《第二场雪》范特非

6、05 就此破碎了

　　05

　　再度接触到贺忆相关的事，客观上只隔了一星期，主观上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不知不觉戒掉了看日期的习惯，只用行程表上的ddl来衡量时间流逝。

　　池小鱼结束拍摄任务后，赶往地铁站时，收到一条久违的信息。

　　Chen：「A&R那边说没问题，昨晚法务拟出了合同，或者你周末有空吗，当面谈。」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仿佛是上世纪的事。
　　地铁到站，有一瞬间，被拉回到辗转反侧的夜晚，微妙的感觉在心里冒了尖。

　　池小鱼单手敲下：「可以面谈。」

　　陈安侨发来了一个定位。

　　事关歌曲版税最后对接了，池小鱼趴在书桌上，点开自建的未命名word文档。

　　《炽秋》
　　作曲：贺忆/作词：池小鱼

　　屏幕上亮着这两行字，她盯着看了几秒，关掉文档。

　　十月末。

　　太阳还是一样毒辣，池小鱼打着伞赴约。

　　地点定在酒店长廊靠里的卡座，池小鱼报了陈安侨的名字后，接待领着她朝里走，地毯踩上去无声，她小小地惊叹了一下四周的气派。

　　黄铜屏风后，池小鱼悄悄拍下了几张，和闺蜜分享，像不像都市女强人在谈商务？

　　闺蜜：「哇靠，出息呢池小鱼。」

　　池小鱼笑了笑。「狐假虎威.jpg」

　　走廊拐角偶遇的黑西装脚底生风，说起话不是投资几千万就是高调威胁对方撤资，穿着和发量都极其大人物。

　　满树泛黄叶子已经开始脱落，第一次带来点入秋的实感，随风缓缓飘下。

　　服务员来问了几次喝什么，池小鱼便从菜单上挑选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萃取咖啡入喉很苦，池小鱼专门要了根吸管咬着，约莫二十分钟后，身着包臀裙的陈安侨提着公文包走过来。
　　厚底靴“哒哒哒”的声音响起。

　　“久等。”陈安侨嘴角上翘，打了个招呼。

　　“嗨。”池小鱼收紧拿美式的手，声音里带了点紧张。

　　香水味顷刻间溢进鼻腔，陈安侨把卷发撩到耳后，红唇一动，“等很久吗？”

　　“刚到。”
　　池小鱼说完，对面就拆开了牛皮纸，抽出合同草案，往跟前一推。

　　她招呼来服务员，二话不说，点了两杯咖啡吧内最贵的招牌，在池小鱼身边也放了一杯。

　　“这是合同，您先看看。”

　　池小鱼并不赶时间，大致扫过一眼，跳到价格页。很快看到显眼的大字。五十万，她数完后心里一惊，竟然这么多吗。

　　圆成“o”的嘴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翻到具体的细则，脸色倏变。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神情从不可置信俞加复杂，白纸黑字上，只能找到一份“鸣谢”名单。

　　池小鱼将合同反过来，心砰砰直跳：“也就是说，最后发行不会写我的名字？”

　　经纪人笑而不语。

　　“你们当时没和我说啊，你们，”那处变不惊的眼神刺痛了她，话开始语无伦次，“你不是说等着走正规流程吗？”

　　后知后觉，这就是正规流程。

　　陈安侨掀起眼帘：“嫌钱不够？”

　　“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吧！”

　　是她的劳动成果——期盼了那么久，能和贺忆一起署名。

　　面对池小鱼的质问，陈安侨甚至没被惹怒，微仰脖颈，看一眼表：“你想怎样，能不能直说。”

　　薄薄的纸质合同从手掌拍落，重重砸在桌面上。还包括了最后一点念想。

　　-

　　一阵恍惚感，美式的涩味返上来。池小鱼不动声色，将左手抵在了手机的录音键上，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犯法的……不是吗？”

　　署名权属于人身权，保护期不受限制，不能转让不能剥夺。知产法院的案例，作者签过“同意以公司名义署名”，法院照样认公司侵权。她其实知道自己占理。

　　“嗯啊。”陈安侨颔首。
　　“我干了快十年，见了不下五起，确实是作者赢。”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池小鱼，“然后呢？”

　　池小鱼瞳孔微颤，剩余的疑问咽下肚，没能接上话。

　　“赢了然后呢？
　　立案、开庭、一审、二审，最快也要一年半，这一年半，你打算去哪？”

　　……

　　女人还是笑脸盈盈：“自己想好就是，又不逼你。六十万封顶，不满意走人，我们不要了。”

　　这个“我们”好似点醒了什么。池小鱼逐渐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贺忆同意这件事吗？”

　　经纪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两秒后，笑出了声。

　　包含对她过溢的、愚蠢的天真的同情。藏在一成不变的笑容之下，更加刺眼。
　　好像一切都很明了了。

　　愤怒失望一点一点蚕食了看上去无比平静的表象。
　　池小鱼麻木着点了点头。

　　声音被抽离，嘴唇还在一张一合，一支笔直直递到眼前。

　　她想要显得不在乎，起码留点尊严，于是把那张可笑的合同撕成碎片，大不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写词了。

　　……又能怎样呢？当面被他们侮辱的事实已经发生了。

　　对面表情也许很惊讶，会冷嘲热讽，笑她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但是她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
　　“再见。”

　　-

　　走出酒店，迎面而来的风还是很热，仿佛还处在那个过不完的夏天，池小鱼在路边最近那棵杨树前驻足，一片落叶飘到脚边。

　　杨树叶子总会慢慢腐烂，直到融进土里，彻底变成滋养下一颗树的可有可无的养料。

　　池小鱼决定不再去看那些落叶。
　　耳边只有越走越快、越走越乱的脚步声，漂泊不定时再也不能试着抓住什么。
　　恐惧瞬间爬上了内心，什么都是假的。

　　她想起这几个月的经历。
　　那个占满青春记忆的人，
　　那些坚决的说辞、人生态度、流动在歌曲里的愤慨和勇气。

　　她自以为能够读懂的一点点共鸣。

　　全是假的吗？

　　池小鱼仰起头，灰白的天空变得开阔，所有云在同一时刻向自己俯冲。

　　作为歌迷时，池小鱼最喜欢在贺忆的社交平台底下留言。是她十年如一日的习惯，不同阶段下，对他每一首歌的解读，偶尔会发散到情感层面。

　　眼看他越来越火，留言的人越来越多，那个账号仍是被“翻牌”最多次的。

　　寄寓了心情的评述被看见，本身就值得开心。当时贺忆说的还是——“有趣的视角”。

　　池小鱼至今记得，写《回升机》乐评时第一次提到自己，她说她也很喜欢音乐。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他通过音乐相遇。她会更努力的，或许是走到他面前。

　　“我的秘密就是...其实我也想成为一个创作者！”
　　那次，也是难得的一次，贺忆并没有回。

　　多余滤镜不再，记忆突然变得清晰。

　　想起来了。他所有歌里只有“别来爱我”的免责声明。是她义无反顾上钩，很难说不是有受虐倾向。
　　在她为那些音乐心动的时候，
　　他也是像今天一样，边拿别人的成品挑挑选选，边签几份合同坐享其成。
　　越想越有入骨的寒意。
　　不顾一切跑到这个城市安身，真的栽在一个人身上了。

　　是不是就该像说过为她好的人那样，躲进小城庇护，站在槐树底下，假装那是完整的世界。
　　仿佛盖棺定论的一事无成，让池小鱼喘不过气。

　　但是不行，太懦弱了，太失败了。
　　心被接收的信息揉碎捏扁，敲打来敲打去，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
　　幻想不是乌托邦，幻想原来什么都不是。

　　-

　　工作的意义很难界定，找不到意义的时候，它就是唯一的意义。赶完一季度kpi，池小鱼梦里都在写稿子冲热搜，有次梦到走神操作失误，被对家踩着黑料上位。
　　热搜上全是在狂欢。

　　人群以外，一个接一个任务过后，池小鱼才会看着三两份文档出神。

　　……

　　“小晴，吃不吃巧克力啊？”
　　一大早空链的玫瑰携晨露光泽，香气和往外走的池小鱼擦肩。

　　——玫瑰越来越远。

　　熟悉的脸和声音，纪缘白蹲在化妆师小晴身旁。他给她变出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巧克力，女孩受宠若惊地笑出声。

　　而这些，随着牙膏广告的结束，全部都淡出了池小鱼的生活。

　　拍摄不过一星期，她对这个圈子的风云变幻有了实感。

　　高大上偶像剧滤镜不存在，只有顶着奢侈品title跑来跑去干杂活的日常，叫李哥的地中海男人嚷着：“策划三天之内发我，完整版！”

　　“……完整版？”池小鱼弱弱问。昨晚还是抓紧时间赶一下初稿。

　　……

　　“视频的节奏也不对，问题在哪自己回去想，全部重剪。”

　　“配色突兀得要命，不然还要我教你？不赶紧搞完就别跟着我了。”

　　一天内池小鱼被连骂了好几次。

　　那件事过后，反应速度都慢上几许，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可能一整天也不会说一句话。

　　——池小鱼不久前才耗费脑细胞改到凌晨，领导不愿花力气去发现其中的闪光点。收到后不回复，丢在一旁，生起气却一视同仁指责：你们这群废物。

　　连专心大哭一场的机会都没有，总不能一边崩溃一边写策划案，全部从头再来吧？

　　月光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明明灭灭的、透明的光，照着底下虚幻的一切。

　　社交软件一切如常，拉架绯闻阴谋论，营销号战斗粉各司其职，海面风平浪静。

　　池小鱼在床上翻来覆去。

　　偶尔去声纳的高层交资料，从30层落地窗远远俯瞰到国贸大厦，看见“北京”地标，仍然觉得好遥远。

　　想逃离，又不甘心逃离的围城。
　　真是挫败，池小鱼揪住手边的抱枕，将整个人埋进去。入睡前做梦都没有动力了，初来乍到的幸福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奢侈时光。

　　月光倾斜下来，指缝间有一团光亮在跃动。

　　默默合上五指。
　　她明白有且仅有的美梦，就此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