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雪》范特非

5、04 “你心里有

　　04

　　池小鱼来到工位上，桌面上摆着未拆的咖啡。

　　周围都是同个牌子的美式。身边空着的椅子上多了些日用品，高马尾女生正在扎发，池小鱼侧过身：“你好呀。”

　　她鼓起勇气，主动说：“我叫池小鱼。”

　　“柳叶明。”女生浅浅颔首，“工作辛苦了，今天请你们喝咖啡。”

　　“谢谢。”

　　脑中刚刚浮现出那句古诗。而后柳叶明打开电脑，粲然一笑：“柳暗花明又一村，是在想这句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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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外卖准时到达，特意加了午餐肉，排气孔上晕出白雾，柳叶明坐在对面回消息。

　　她顺利和池小鱼成了饭搭子，实习生的作息都一样阴间，能在熬夜时替班，也常常不吃饭一起补觉。

　　“哦对了小鱼。”柳叶明眼里闪过兴奋，

　　“你知道那天，就是就是贺忆楚云柔恋情公开那天，对骂的大粉名单吗。我找出来了，有几个水军简直明显死了哈哈。”
　　她报出了几个id。

　　池小鱼晃神片刻，手指搭在椅背边缘，动作极慢地扣着，“好像，有点耳熟。”

　　自认为不关注，贺忆在心里的分量就减轻了。
　　听见有人讨论，还是会勉强得笑不出来，池小鱼暗骂自己没出息。

　　“月有盈缺？”柳叶明在这个账号停顿片刻，“我斜前方的女生叫什么来着？”

　　“钱盈。”池小鱼说完就预料到了什么，心重重一沉。

　　“没什么哦，我就是忘了，”柳叶明捶着自己的肩，拆开青花素软糖，“吃不吃？”

　　池小鱼摆手，柳叶明飞速闪现去了正前方，递给路过的市场部刘姐。

　　接下来的几天，周围人都在窃窃私语。

　　说柳叶明进了s级剧作的项目，因为解决了公司舆论隐患。

　　刚来没几天就撤退，她利索地收拾起行李，池小鱼心情有点复杂。和时间长短、经验多少似乎都无关，柳叶明的存在，就是在替她抹去抱怨环境的最后一丝可能。

　　柳叶明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放下东西，眉梢微挑：“想进步？”

　　池小鱼迟疑着，还是点头。

　　“那教教你，”柳叶明想了想，重新坐下，“你过两天不是要给男三探班，探班图别拍得太有质感，把下颌线抹掉，让粉丝自己去撕B。”

　　“……可是，不符合他本人的气质啊。”脑中无法想象一个硬汉没有下颚线。

　　柳叶明笑道：“你真可爱。还管他的气质干什么呀？”

　　有人在催促，她说完背过身去，继续理行李。

　　随着门砰一声关上，后知后觉，这个区域又从柳叶明的撤退中，回归到了冷冷清清的样子。

　　-

　　周末，终于轮到池小鱼休假。

　　她计划着把图批量p好，再补充一下活动海报的思路。

　　手机突然响了，那个最不愿意见到的群里，领导消息滴滴催命着。实习生突然生病，勒令池小鱼去现场替补。

　　准备进入深度睡眠的池小鱼自认倒霉，打着哈欠来到活动现场。

　　真到了访谈录制的现场，不得不惊叹于排场——电视里播放的温馨二人空间，竟然在密密麻麻注视下进行。绿幕后面，收音设备开了几重，长线一直拉到门口。

　　柳叶明：「噗呲噗嗤，采访得怎么样了？」

　　池小鱼沉默，按耐着无语。

　　「难道你就是那个生病的实习生？？」

　　柳叶明：「我进组啦。[合十]公司允许的，你不是一直想进步吗，所以我推荐了你[龇牙]。」

　　她收回手机。

　　前有围成一圈的摄像大哥，后是手持对讲机的导播。

　　池小鱼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从采访流程再到布景需要，一笔一划记在工作笔记上。

　　一阵巨大拉力从左肩袭来，猝不及防，她被带了个踉跄。

　　“让开点，靠边站。”
　　比动作更加粗暴的声音，混在一片微尘里。

　　池小鱼揉着生疼的皮肤，抬眼看去，那人强占她的位置，抱着臂悠哉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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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是为了近距离看戏？
　　所以她为什么要让开？

　　又在体型差距下，排除了硬挤过去的选项。

　　神游了仅一会，访谈进度过半。

　　五六个毫无技术含量的后，才夹进一个稍微有意义的。现在的这个，一听就是凑数用的。

　　主持人：“我们都觉得贺忆这个名字很好听，请问是你的真名吗？”

　　正是贺忆在受访。池小鱼往前挤了半寸，快要碰到摄像的肩膀。

　　“我没闲心起讨好谁的名字。”

　　他的答题风格也一如往常。

　　主持人微笑着，示意镜头点点头，来到了整场采访的重点。

　　“大家都很关注你前段时间的恋情，所以你的择偶标准是姐姐型对吗？”

　　底下神游的人好像瞬间不困了，纷纷抬头，拿着笔和摄像机的手整装待发。

　　池小鱼踮起脚，从大哥肩膀缝隙看去。
　　主观很不愿再去关心这种事，但也许肌肉记忆和身为人类的好奇心骗不了人。

　　会是什么答案？

　　灯光变换，屏幕中间的人微微一笑。

　　换了个姿势，

　　“我不太想说，问我别的问题好不好？”

　　蛊惑人心的声音一出，就连对面的主持人也呆了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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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上辈子一定是只海妖，塞壬也甘拜下风的那种。

　　当镜头切开时，他的肩膀跨下去半分，笑容收回去，在侧着的左脸，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是不是薄荷糖。池小鱼莫名其妙地想着。

　　-

　　不痛不痒的采访结束，和组长打完了照面，戴着眼镜中年人的随口慰问了一句心得。

　　“挺不错的，学到了很多。”池小鱼边回答边谴责自己虚伪。

　　退到死角，被推搡的关节依然酸胀，又没仇，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使那么大劲。

　　真实的结论是，毫无创新，除了最后一个以外，几乎全盘照搬“helloshow”新春特辑。
　　——创新也意味着担责，“责任”在特定境况下会成为洪水猛兽。

　　一圈人围在台前，勾肩搭背地递烟互吹，烟雾缭绕窗户却紧关着，人人都热忠在聚光灯下表演，锻造看似完美的演出。

　　思绪又飘到九霄云外——池小鱼定在三脚架后面，看向了那道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他身形笔直朝前走，被几个安保护送着离开，连最后一丝痕迹也捕捉不到。

　　当时的贺忆就是敢撕开和平外壳，类似初生牛犊不怕虎，才能在同质化的中庸作品里脱颖而出。
　　真正进圈之后，一样得在大环境中进行没意思的表演。

　　粉丝的追捧，金钱的利益……这样无聊的妥协怎么能发生在他身上。

　　她收回了目光，但是在某种意义上，从来不能算了解他吧。

　　-

　　秋雨拍打着透明玻璃门，完整的水痕一道道往下淌，成为雨季来临的标志。

　　池小鱼避着二手烟走，吸食不足的氧气，孤独才是初来乍到一座城市最难以忽视的东西。
　　被欢声笑语轻易啃食心脏。

　　除了工作信息外，手机里寥寥几条微信，家人提醒她降温了，多穿点。

　　闺蜜发来慰问，适应得怎么样了，但其实现在也没心情回，柳叶明催她拍返图。

　　「你自己怎么不来？」想了想全部删除。

　　以前池小鱼就喜欢听着雨声放空自己，雨幕可以隔绝掉很多嘈杂。
　　无论应该想些什么，心里装了什么事，此刻不得不听见的是雨声。

　　以干燥著名的北方大城市，夏秋交界处，也不设防地下起几场雨。

　　正式工作开始后，一改之前的无所事事。

　　职场就是这样，闲起来像草台班子，忙起来又是连人带脑子放在高压机上翻滚的感觉。

　　除了不被青睐的策划案外，还必须替小艺人关注舆情走向，喘口气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池小鱼，把说木一演技像木乃伊的那条恶评刷下去。」

　　「@池小鱼，物料你去盯下一轮。」

　　马上到第一个卷业绩的高峰期，睡不够的疲倦如影随形着。工作，睡觉，研究当下热点，娱乐活动趋近于零。

　　通勤完常是夜里，偶尔得应付上级加会班。对池小鱼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不用熬夜可以早睡，眼睛一睁一闭又到了第二天。蚂蚁一点一点啃噬着木桩，城市中的人就成了空壳。

　　最大的变化体现在闲聊变少了。

　　从前池小鱼自知黏人，不和人聊天大概会死。现在只要别人不主动找她，满脑子就可以只有工作。怎会如此，她也清醒着接受了在变得无趣的事实。

　　池小鱼忙完手里的活，赴往下一个地点。

　　临走前看了眼公司logo，迅速收拾东西，归根到底，杨树只是在生长。

　　路过保卫处时，朝角落瞥了一眼，却发现拴狗的旧麻绳空空荡荡。大黄不见了，她迟疑着停下脚步。

　　“大黄呢？”池小鱼问。

　　保安大叔低头扫着落叶，头也没抬：“昨晚有领导过来视察，嫌狗叫得烦，让连夜送走了。”

　　她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和大黄混熟。
　　池小鱼哽了一瞬。迅速出了大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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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末班车赶上一场广告的跟拍，是带着剧情的小型短片。影子沿屋檐爬了一整圈，池小鱼靠在栏杆上，刚结束一次对接，对讲机攥在手里，手心沁出汗。

　　池小鱼沿着墙角蹲下，一口黑咖啡一口全麦面包，拿出包里新买的散文集，开始下饭。

　　塑封拆到一半，牙齿很白的牙膏代言人绕到身后，神秘兮兮地开口：

　　“我觉得，你心里有人。”

　　上一口面包没来得及咽下，差点被呛到，代言人的表情像看穿了一切，右眼猛然一跳。

　　苍天可鉴！最近真的是清心寡欲到家了，每天想的事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也能被一个陌生人随便看出来？

　　池小鱼记起不知道从哪看到过，算命的看你一眼就能猜出全部的心理活动。

　　就算她对贺忆存在非分之想，那也是过去式了。

　　……好吧就算现在还有，但不犯法吧？威胁她有什么好处？

　　“我。对不对？”

　　小明星见池小鱼没理，拢了拢不存在的衣领，笑吟吟接上。

　　原来如此。
　　相当低级的搭讪法。
　　池小鱼却长舒一口气。

　　以貌取人是不对，但不以貌取人更不对。
　　看着就不像什么智商很高的家伙，就不要和算命的联系在一起了！

　　他说自己原名纪晓，出道改了个名字叫纪缘白，老板给他找大师算过命，这名字能红。

　　太久没和人类真正说过话，池小鱼嗯嗯啊啊应着，纪缘白坐到旁边，夺过她的排风扇，朝自己的方向吹：“你看的什么书？”

　　说出书名，同时默默把书收回了包里。崭新的书封，不舍得翻页给他看。

　　要是对面上手，她会疯的。

　　“不是那个作家新出的吗，我当时还去了签售会呢。”

　　见女孩狐疑的眼神，纪缘白失笑：“我是上过学的。”

　　“抱歉。”池小鱼是真的先入为主了，没再继续搭理纪缘白。摩挲那本散文集，对着摄影棚的白光放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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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鱼？又走神，又在想我？”

　　看见纪缘白张牙舞爪的表情，池小鱼总会忍不住问自己，我的生活失败成这样了吗？

　　死缠烂打之下，纪缘白知道了她的名字，每天都要听上百句小鱼。

　　“少来。”无语凝噎。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算明白了。

　　这种人可以自说自话根本不在意别人的回馈。但凡他们愿意，就能和任何人显得关系非常好的样子。

　　摆脱不掉得罪不起，池小鱼试着深度免疫。把聊天当成训练语言能力的机会，证明自己没有被工作变成一个机器人。

　　也行吧。“在想等会吃什么。”

　　纪缘白却问：“为什么不吃盒饭？”

　　池小鱼被戳中心事，不可能说第一天的时候，看到一排场工在门口扒饭，灰色指甲死死扒住铁盘，凝固的白油滴在台阶上，渗下去，囫囵着狼吞虎咽的样子，从此留下心理阴影。池小鱼随便扯道：“减肥。”

　　一大盒巧克力，凭空出现在了她眼前。

　　纪缘白新学了魔术，总在说话间就变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热腾腾的点心，或者自己折的玫瑰花，有时卡在魔棒里拽不出来。

　　“厉害吧。”纪缘白显然对这次魔术很满意，打着响指：“小鱼快吃巧克力，不吃白不吃。”

　　这就有点让她刮目相看了，池小鱼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了，谢谢你。”

　　热量看起来并不低。

　　那家伙哈哈大笑，边吃边要和自己辩论用巧克力减肥的合理性，毫无身为艺人的自觉。

　　她打量对方几眼，以天天p图的标准评判，确实能说上一句匀称苗条，没到要节食的地步。

　　池小鱼还是拆开了巧克力的包装纸，可可脂的味道在口中融化开，紧接着是腻到糊嘴的夹层。

　　久违感到的一丝放纵，她品味着可可粉带来的天然慰藉。只能觉得，有一类人的瘦是不用建立在自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