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流年》栀不缇

59、“疼吗？”

　　裴言欢的这句话像是警告一样落在了面前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面前。
　　他拎了拎手里的锤子，还是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他就站在那里，不进也不退和裴言欢对视。
　　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是不是裴宁叫你来的？”
　　那个男人的眉毛一拧，不满道：“我就是为了我弟弟来讨一个公道，和别人无关！”
　　裴言欢停顿了几秒。
　　“不管是谁指使你来，你今天要是敢进去半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语里的寒气透到周围，听得人一激灵。
　　他的面色重了重，思忖着不敢动。
　　店外面围着的一圈游客纷纷在交头接耳，杂乱的话语传到他的耳朵里像是干扰。
　　裴言欢盯着他看，他只能握紧了手里拎着的锤子。
　　忽然，这个男人的目光一转，恶狠狠地看向了我，眼里分明是有吃人的恶魔在猖獗放肆。
　　“你这个丧良心、狗心驴肺的老板，你别想好过！”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在周围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了。
　　看到他离开，我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还好是有惊无险。
　　“看什么？都散了！”
　　在裴言欢的话语里，聚在门口的人群作鸟兽散。
　　“小裴，今天还要多谢你啊！”老爸和老妈感激着。
　　“要不然刚刚那个人手里拿着那么大的锤子，我们三个可拦不住！”
　　“恐怕还会像一年前那次，阿冉的脑袋就因为这种事情被砸破，这一次如果你不在又不知道会怎么样……”
　　裴言欢听闻，看着我，“你的脑袋……”目光随即在我的头上停留。
　　我慌忙转过身，撇开了额头。
　　“已经没事了。”我背对着裴言欢，“今天……谢谢你了……”
　　“要吃饭了，我回去准备一下。”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店里。
　　晚上上楼，裴言欢已经早早地洗完澡躺在了床上。
　　见我回了房间，他从床上坐起了身，“阿冉，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脑袋，在衣柜里翻找衣服。
　　裴言欢正在旁边拿着那瓶药水想要涂在脚踝上，我看着他捣鼓了半天没个动静。
　　“我来吧。”我上前拿过那个瓶子打开，往手心里倒了一点药水。
　　“伸脚。”我蹲在裴言欢面前，低着脑袋没有看着他。
　　裴言欢乖乖地把脚伸了出来。
　　脚踝上的情况没有好多少，肿地厉害，泛着一片青紫。
　　我轻轻地给他按着，手里的劲不敢加大。
　　“谢谢阿冉。”裴言欢语气里带着开心，和在大人那里得到糖果作为奖赏的小孩无异。
　　我低着脑袋没有说话。
　　我默默地帮裴言欢上好药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升腾而起的水汽很快就占据了浴室，视线立马变得雾蒙蒙地。
　　我伸手把镜子上的水汽抹去，模糊的镜子上恢复了清晰，镜子里显现的人脸色不是很好。
　　镜子很快再次被水汽遮盖，变得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人的剪影。
　　下午出现的那个人一定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这一定还没有结束。
　　心里总觉得不安。
　　我仰着脑袋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好的怎么又出这档子破事。
　　水声戛然而止，我擦着头发出了浴室。
　　裴言欢坐在床边，看到我从浴室里出来，给我让了让位置。
　　我越过他躺在了床上。
　　裴言欢靠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阿冉，你还没吹头发。”
　　我抓了抓湿哒哒的头发，有些烦躁：“不想吹。”
　　“那我给你吹好吗？”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在我的沉默里裴言欢下床拿过了吹风机。
　　“阿冉，那我给你吹了？”
　　我看了他拿来的吹风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句。
　　裴言欢喜上眉梢地给吹风机插上电。
　　他想要把我的脑袋挪到他的腿上，手刚伸过来我瞪了他一眼。
　　“这样吹，后脑勺的头发也能吹干。”他小心地给我解释。
　　“不要。”我拒绝，“你爱吹吹，不吹拉倒。”说完我就要转过身，不再理会他。
　　裴言欢把我揪过，讨好般道：“别别别，依你，不靠在我的腿上。”
　　我枕在枕头上，裴言欢打开了吹风机拨着我的头发给我吹着。
　　我把眼睛看向墙壁，不想要和他有眼神上的接触。
　　裴言欢低着脑袋目光轻柔地抚过我的头发，指腹轻轻地在我的发间穿梭，吹风机的暖风在我的头发上吹落。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地划过额角那一处发际线，一次两次我倒不在意，一分钟下来有一十几次的触碰。
　　“裴言欢，你偏要摸我的额头是吗？”
　　我一扭头，吹风机便正对着我，裴言欢没来得及把它移开，黑洞洞的风筒里的热风正不偏不倚地灌进了我的眼睛里，把湿润的眼球吹得干涩发痛。
　　“我艹！”我骂着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裴言欢立马把吹风机关上，凑到我面前看着我捂着的眼睛。
　　我捂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看着他像是要喷出火焰。
　　“裴言欢，你个蠢货！”
　　“对不起！我刚刚没反应过来！”裴言欢诚恳地给我道歉，把手放到了我捂着眼睛的那只手上。
　　“我看看。”
　　我把手放下，尝试着慢慢地睁开了眼皮。
　　眼球有些发烫，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红了。
　　裴言欢撑着身体看着我的眼睛，这一下便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上。
　　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眉眼，脸不自觉一红。
　　“我没事了。”我把脑袋扭过，对着墙面，盯着上面的纹路看着，想要缓解和掩饰方才的尴尬。
　　裴言欢坐起身把吹风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眼睛红了，但是问题应该不大。”
　　我和裴言欢之间陷入了好长时间的沉默，我盯着墙上的纹路，他坐在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转过了脑袋。
　　裴言欢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徘徊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他刚刚抚过好几遍的那片额角。
　　“睡觉。”
　　我起身就要把灯关上。
　　裴言欢伸出手把我按在床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紧紧地盯着裴言欢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心跳“砰砰砰”地跳着，手已经攥成了一个拳头。
　　可看着裴言欢，拳头终是没有打出去。
　　他凑在我面前，把额角那片覆盖住皮肤的头发撩起，手指的指腹落在了一片月牙形的伤疤上。
　　“是这个吗？”他看着我的眼睛，泛起心疼“一年前被无理取闹的顾客用凳脚打伤，还缝了三针。”
　　我的眼前浮现出当时的景象，那只凳脚在我瞳孔里无限地放大，额角还隐约出现一丝剧痛，伤疤上出现的触感好像变成了滚烫的血液，溢出在皮肤之上。
　　我别开和他相撞在一起的目光。
　　“嗯。”我低声回答，手紧紧地攥着床单。
　　他的指腹再次划过那片伤疤，极其小声地问：“疼吗？”
　　好像是在问我这道伤疤，又好像是在问两年前的那些伤痛。
　　“已经好了，再问疼不疼没有意义。”
　　我偏了偏脑袋，伸手把他搭在我额头上的手拂去。
　　裴言欢伸出手在我的脸上摸了摸，我想要躲，又没有躲。
　　“真的不疼吗？”他再次开口问道。
　　我转过头看着他，把他的左手掰到他面前。
　　“那你疼吗？”
　　我让他看着他手背上浅浅的牙印。
　　当初被我咬得皮开肉绽，他也只是哼哼了一声。
　　裴言欢的眼睛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扯起了嘴角，带着苦涩的味道。
　　“我当初混蛋，再疼也得受着。”
　　他再次看着我，眼里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有愧疚，有自嘲，还有难过。
　　这些情绪覆盖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层浮于表面的水汽都遮盖了。
　　“都过去了，你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放过自己也放……”我停顿了几秒，心里觉得不好受。
　　“也放过我吧，裴言欢。”我几乎是小声地说着这句话。
　　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出现一种莫名的难过和失重感。
　　我背过了身闭上了眼睛。
　　“睡觉。”
　　裴言欢没有再追问，起身把灯关了。
　　房间里被黑暗包裹。
　　裴言欢动了动，我感觉身后有一股热气在贴着我。
　　我刚要开口骂骂咧咧，裴言欢轻轻地抱住了我的肩膀。
　　我一怔，没有把话说出来。
　　裴言欢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阿冉，你让我抱抱你吧……”
　　裴言欢带着鼻音开口，嗓子和干枯的老井无异。
　　我没有说话，心被难过填满。
　　裴言欢就当我默认，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揽在怀里。
　　我靠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在一抽一抽的。
　　很久之后，我叹了口气。
　　“裴言欢，你放手吧。”
　　黑暗里，裴言欢的身体一顿，接着便出现了低低的抽泣声。
　　“阿冉……”
　　他叫着我，空气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心里闷闷要炸开。
　　我没有再说话。
　　“阿冉……我……我……”
　　裴言欢抽噎着，连话都讲不清晰，嘴里说的话变成了断裂的珠串，一颗颗地砸在空气里，更是砸在我的心里。
　　一下下地，心情也变得沉重。
　　“睡吧。”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一下好像是起到了安抚的作用，裴言欢抽泣的幅度渐渐变小，抽噎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地消失。
　　唯一没有变的是，他的手还轻轻地揽着我的肩膀。
　　我动了动，想要从他的怀里抽身而出。
　　“别动……”裴言欢搂了搂我，不打算松开手。
　　“让我再抱会……很快。”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朵旁边响起，带着恳求和浓重的鼻音。
　　连气息里都带着潮湿，充斥着眼泪的湿咸，和经历过暴风雨的海风一般，吹得人有些难受。
　　我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