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一个 ...
-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南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雨从清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在窗沿积起一小汪清澈的水洼。夏犹清趴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葡萄柚头像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又落下,最后只发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下雨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就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发呆。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佣人打扫卫生的轻微声响。母亲宴清殊又出差了,这次是去欧洲谈一个并购案,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夏犹清几乎是立刻抓起来,蒋逢回了,很简短:嗯,记得带伞。
夏犹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他冲进衣帽间,打开那个巨大的白色衣柜,开始翻找。不是找衣服,虽然最后也确实找了几件简单衣服塞进行李箱。他真正在找的,是一个能让他理直气壮敲开蒋逢家门的理由,最后他找到了,或者说,他决定不再找什么理由了。
他就是想去。
提着那个小小的、银灰色的行李箱走出家门时,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少爷,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去同学家学习”夏犹清说得面不改色“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周姨没多问,只是嘱咐“那注意安全,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黑色轿车在雨幕里行驶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停在平安里小区那个熟悉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夏犹清提着行李箱下车,雨水打在他白色的帆布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撑伞,故意没撑,想着等会儿可以用“淋湿了”当借口,让蒋逢心疼一下,爬上五楼时,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虽然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如果那个在医院里的、小心翼翼的拥抱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也喜欢”算数的话
这还是第一次,他以“男朋友”的身份,主动来敲这扇门。
他站在501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门被拉开一条缝。
蒋逢站在门后。他今天没扎头发,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T恤是旧的,洗得有些薄了,能隐约看见底下清瘦的身体轮廓,他看到夏犹清,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夏犹清手里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上,然后挑眉“你这是……要搬家?”
“不是”夏犹清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爬楼梯热的,还是心虚“我妈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他说这话时语气尽量自然,但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
蒋逢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以前不都是一个人?”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夏犹清挺直背,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当然要男朋友陪。”他说男朋友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蒋逢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侧身让开“行吧,小老板”
“不许叫我小老板”夏犹清提着行李箱挤进门,小声嘟囔“听着像包养关系。”
“难道不是吗”蒋逢关上门,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杯水“一个月两千补课费,还包陪,这不是包养是什么?”他把行李箱放到墙角那个简易衣柜旁边,然后转过身,看着夏犹清。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还有一丝夏犹清看不太懂的、复杂的情绪。
夏犹清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扑过去,握起拳头作势要打蒋逢“蒋逢你学坏了!”
蒋逢笑着接住他,顺势把他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个圈。动作很快,很稳,夏犹清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被稳稳地放回地上,但手臂还环着蒋逢的脖子“跟你学的。”蒋逢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夏犹清搂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在蒋逢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偷到腥的小猫,立刻松开手,转身去开行李箱。
其实行李箱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最简单的款式,但料子很好。一套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护肤品,装在一个精致的皮质洗漱包里。还有两本参考书,和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但夏犹清很认真地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先打开那个简易的布艺衣柜。衣柜不大,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黑色的T恤,灰色的卫衣,都是很普通的款式,但洗得很干净,整齐地挂在那里,夏犹清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和蒋逢的衣服并排挂在一起
蒋逢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忙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把夏犹清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发亮。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手指捏着衣架,小心翼翼地挂好每一件衣服,那画面很安静,很温柔,像一幅静物画。
蒋逢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一点……不真实感。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个梦,随时会醒来。好像这个被他小心翼翼藏在生活角落里、简陋又寒酸的出租屋,本不该有这样明亮、这样鲜活、这样……昂贵的东西存在“看什么看。”夏犹清忽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还不快来帮我。”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理所当然的骄矜,但眼睛里闪着光,像藏了两颗小小的星星。
蒋逢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衣架,动作很自然地帮他挂好最后一件T恤。两人的手指在衣架交接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以后就准备常住这儿了?”蒋逢问,声音很轻。
“怎么,不欢迎?”夏犹清斜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蒋逢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在夏犹清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那亲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但足够温柔,足够……笃定,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的质感“随时欢迎。”
夏犹清满意了。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他转身继续收拾,把洗漱用品一样一样摆在卫生间那个小小的置物架上,和蒋逢的放在一起,把参考书和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和蒋逢那些厚厚的课本并排摆着。
等全部弄好,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不会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晚饭是蒋逢做的,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西红柿炒得软烂,鸡蛋嫩滑,汤汁浓郁。两人就着那张小小的折叠桌吃,面对面坐着,膝盖偶尔会碰到一起。
夏犹清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一边吃一边偷看蒋逢
吃完饭,两人坐在那张小书桌前写作业。
台灯的光线温暖明亮,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挨得很近。夏犹清翻开数学作业本,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这是他第一次和蒋逢在这么私密的空间里独处。不是在学校教室,不是在山洞里,不是在医院病房,是在蒋逢的家,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里。
蒋逢就坐在他旁边,近到他只要稍微侧头,就能看见蒋逢低垂的睫毛,能看见蒋逢握着笔的手指,能看见蒋逢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能闻到蒋逢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沐浴露的清新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蒋逢本身的气息。
那些感知像细密的网,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他心跳很快,手心微微出汗,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专心。”蒋逢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但清晰。
同时,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用指节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夏犹清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我专心着呢”他嘴硬,但脸已经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蒋逢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那笑容很淡,但夏犹清看见了,看见蒋逢嘴角上扬的弧度,看见蒋逢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促狭的笑意。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看题。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轻轻的、带着宠溺意味的敲击。
写完作业已经十点多了。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催眠般的低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轻微的电流声,和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洗漱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出租屋只有一间卫生间,而且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两人得轮流用“你先”蒋逢合上书,站起身
“你先”夏犹清推他“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打工?”
蒋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快点。”他拿了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哗啦啦的水声。
夏犹清坐在书桌前,心跳又开始加速。他听着卫生间里隐约的水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蒋逢脱衣服的样子,蒋逢站在花洒下的样子,蒋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的样子……
那些画面让他脸颊发烫,手心冒汗。他赶紧摇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但没用,那些画面像有自己的意志,固执地停留在那里,清晰得过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蒋逢走出来,穿着简单的灰色棉质睡衣,短袖短裤,款式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好看。睡衣的布料有些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领口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看到夏犹清还坐在书桌前发呆,挑了挑眉“怎么还不去?”
夏犹清这才回过神。他慌乱地站起来,抱起自己那套睡衣,冲进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门,门关上的瞬间,他才松了口气,他靠在门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抬手拍了拍脸颊,小声对自己说“夏犹清,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但没用。
一想到等会儿要和蒋逢睡一张床,那张窄小的、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的单人床,他就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很久。刷牙刷了三遍,洗脸洗了五分钟,护肤的步骤一个不落。最后换上那套真丝睡衣时,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浅蓝色睡衣、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的少年,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紧张了,毕竟,蒋逢现在是他的男朋友了。虽然这个男朋友可能还不太习惯,可能还需要时间适应,但至少……他们是光明正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蒋逢已经靠在床头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已经擦干了头发,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看到夏犹清的那一刻,蒋逢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那套浅蓝色的真丝睡衣很衬夏犹清的肤色,把他白皙的皮肤衬得像上好的瓷器。睡衣的料子柔软顺滑,贴着身体的线条,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匀称的身形。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胸膛。
蒋逢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怎么这么久?”他问,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夏犹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的沙哑。
“洗、洗得仔细。”夏犹清结结巴巴地说,走到床边。
床真的很小。
单人床,宽度大概只有一米二,两个人躺下的话,几乎要贴在一起。床单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有股阳光晒过的、温暖的味道。蒋逢放下书,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他拍了拍身边空着的那块地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过来。”
夏犹清慢吞吞地挪过去,掀开被子躺下。被子是深灰色的,和床单是一套,洗得很柔软,有股淡淡的、属于蒋逢的干净气息。他一躺下,就感觉到蒋逢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温暖,像冬日里的暖炉。他一躺下,两人的胳膊就挨在了一起。蒋逢的手臂结实,皮肤细腻但带着薄茧,磨蹭着他的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触感
“关灯了?”蒋逢问。
“嗯。”
蒋逢伸手,按掉台灯的开关,房间瞬间陷入黑暗,也不是完全的黑暗,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斑。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夏犹清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蒋逢的轮廓
蒋逢平躺着,呼吸很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蒋逢”夏犹清小声叫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我睡不着。”
蒋逢侧过身,面向他。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夏犹清能清晰地闻到蒋逢身上那股干净的、混着沐浴露清香的气息,能感觉到蒋逢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痒痒的,麻麻的“紧张?”蒋逢问,声音很低,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点。”夏犹清老实承认。蒋逢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夏犹清揽进怀里。动作很自然,手臂环过夏犹清的腰,手掌贴在他的背脊上,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夏犹清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靠在蒋逢胸前,能听到蒋逢平稳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蒋逢胸膛随着呼吸的起伏,能闻到蒋逢颈间那股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那些紧张感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一点点地,消散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蒋逢的腰。蒋逢的腰很细,但结实,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这样好点吗?”蒋逢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好多了。”夏犹清小声说,把脸埋在蒋逢颈窝里,蹭了蹭。那动作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蒋逢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手掌在夏犹清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睡吧”蒋逢低下头,在夏犹清的发顶很轻地吻了一下“明天还要早起。”
“嗯。”夏犹清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继续,滴滴答答,像永不停歇的钟摆。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夜间的喧嚣,但都被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隔绝在外。夏犹清靠在蒋逢怀里,听着蒋逢平稳的心跳,感受着蒋逢温热的体温,闻着蒋逢身上那股干净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他很快就睡着了,蒋逢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夏犹清的发顶又轻轻吻了一下,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