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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窗外求偶的红角鸮持续不断地吟唱着“佛法僧”,佟路路被这孤独而急切的鸟儿念醒,很庆幸自己还能欣赏到这么美妙的歌声,眉头抽动几番才缓缓睁开眼,满室黑暗,只有一道惨白的月光,穿过敞着一条窄缝的窗帘,幽幽照射进来,劈到他身上,清楚地告诉他这一觉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他轻轻翻了个身,朝向门口,隐约听见一贯冷静示人的姜叔信在与人争辩着什么,前面的话语更像是在胸腔里嗡鸣,听不真切,直到最后几句压抑的咆哮“我不同意,这不公平,对我们都不公平!”对话戛然而止。

      红角鸮唧唧咕的声音再次占据上风。

      佟路路坐起身来,将被子褪到腿上,身上的T恤已经被换过,他下意识地摸上后脑,头发干爽,伤口也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现在那里有点木木的,并不疼,没什么知觉。他清楚自己仍在发热,身体上的感受却已经比在飞机上那会儿强上不少。

      为避免被误认为偷听,他坐了将近十分钟才下床,没有找到拖鞋,光着脚站在门口,轻轻拧动门把手。

      起居室里光线微弱,只有写字台前的一盏复古台灯照亮周边的一小片区域,姜叔信背对光源。佟路路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暗叹,即使是这样有钱有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也会喊着“不公平”。

      是啊,命运从来都是不公平的,细数起来,佟路路感叹不公的时间起码要比姜叔信这样的天之骄子早上十年吧,而他现在已经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就像当初张天翼说他退学浪费天赋,他却认为这叫为了生活脚踏实地。

      “那个……”佟路路张口,声音嘶哑。

      姜叔信似乎被佟路路的出现打断了思绪,倏地转过头来,双眉紧锁,面色不虞。

      姜叔信的英俊是公认的,即使最严苛的财经评论家在讨伐姜叔信不近人情的雷霆手腕时,也不忘加上一句“尽管他有着令人嫉妒的外表”,然而正是这双深渊一样引人沉沦的眼眸,在凝眉注视人的时候,还是让佟路路莫名地感到压迫,压低的眉眼让姜叔信看起来有种一眼看到人心最深处能力,甚至还要坏心眼地在那里搅弄一番,抽离之时,带走一缕魂魄。

      佟路路微微不知所措,落进姜叔信的眼里,将姜叔信唤醒。

      姜叔信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才舒展眉目,好似在说刚刚那一瞬的不悦并非针对佟路路。

      “怎么样,好点了吗?”姜叔信语气温柔。

      “嗯,谢谢。”佟路路指着自己的脑袋,“耽误了行程,很抱歉。”

      不知是不是夜晚会令人变得更加敏感的缘故,佟路路总感觉姜叔信随后的一句“没事”带上了一种僵硬的、自上而下的安抚,正是这样的态度,让佟路路愈加愧疚。

      “我身体一直不错,明天肯定能好。”打工人佟路路就差发毒誓。

      姜叔信愣愣地看着他,良久,又变回年会上那样满是心机的坏笑:“急什么,你‘男朋友’现在还有资本让他们等着。”姜叔信绕过办工桌,走向吧台,倒了一杯水,递给傻站着的佟路路,“饿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这个时间酒廊还开着,除了酒水,还可以提供一些简餐。”

      这么一说,佟路路还真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姜叔信伸出手,佟路路习惯性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佟路路手心发烫,熨帖着姜叔信此刻微凉的心。

      酒廊里人不多,服务生将他们引到窗口的位置就坐,再豪华的酒店,处在城边,到了夜晚,窗外也是一片乌漆嘛黑,没什么景色可言,佟路路无趣地扭回头,翻看着那份不知所云的菜单。

      姜叔信也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自作主张地为佟路路点了一份例汤和一份沙拉,并向他解释这样点餐是遵医嘱,然后为自己要了一份主菜,一杯气泡水。

      许是为酒后客人着想,酒廊空调开得足,温度更低。佟路路好容易舒服些,又在冷气的肆虐下,从骨头缝里泛上来一阵阵酸痛。

      佟路路有时候怀疑姜叔信祖上是意大利人,除了不穿紧身西裤,只要他愿意,表面功夫一定到位,情绪价值一定拉满。

      佟路路正坐在椅子上拧来拧去,姜叔信起身绕到他的身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佟路路肩头,然后自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们快点吃,早些休息。”

      餐桌另一端的姜叔信今夜格外安静,餐上齐后,便再没与佟路路交流,端着水杯,望向窗外深渊般的黑夜。

      佟路路没学历,平时大多做体力活,口味重,吃不来这种寡淡的餐食,挑了两根索然无味的生菜,主动打破沉闷,与姜叔信攀谈起来:“我看你昨天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对他们许下,好像纯纯带着我去喝酒的,明明看起来对那个矿也没什么兴趣,怎么今天突然又要来矿上?”

      姜叔信把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玻璃杯放回纯白色的桌布上:“谁说我没兴趣,那么大体量的矿,世界罕有,是真真正正的金疙瘩,而且乌市矿业愿意出让一半的收益,不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给我吗?”

      “不瞒你说,我喝完酒,精力特别充沛。”佟路路信誓旦旦。

      姜叔信眯着眼睛,发出“啧啧”声。

      佟路路瘪瘪嘴,视而不见,接着说:“既然睡不着觉,我也闲着没事,查了查这座矿,阿拉坦矿不是今年才发现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开展第一次地质大普查时,这座矿的情况就记录在册,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不论什么原因,捂了这么多年没动的矿,却拿来与姜总合作……嗯,那个,为什么是姜总呢?”

      佟路路托着腮,脸朝着黑乎乎的夜色,眼珠子咕噜乱转,转到姜叔信面前那盘焦香酥脆的烤猪肘上,隔上几秒又转到姜叔信脸上瞟一眼。

      姜叔信毫不避讳地看向佟路路,也托起了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佟路路慌忙低下头塞了两口生菜。

      “你想知道?”姜叔信在佟路路心上挠痒痒,佟路路很快上钩,“嗯嗯”地点着头。

      姜叔信舒展了身体,呷了一口水,装起了洋蒜,说:“首先,他们想开这个矿,恐怕还真绕不过路路通。你知道矿产开采是有规划的,之前一直没有开采不是不想,是不具备条件。开采湖底矿的技术和环保要求极高,国内目前只有路路通独创的技术和机械能够在作业过程中达到要求。没有这个前提条件在手,开采的手续自然拿不下来,那么就相当于烤猪肘在眼前,但就是吃不着。”

      “其次呢?”佟路路忽略掉姜叔信的过度自信,叉了块芹菜,放在腮帮子里咯吱咯吱嚼着。

      “商会的年会明确要求带家属,魏渠有夫人相伴左右,我带着我的‘小男朋友’,就连市长夫人们都是与我们碰杯后才挽着手出去交际的,唯独张德彪和许清歌看起来像是只身前来。”

      “他俩难道是两口子?”

      姜叔信对佟路路的敏锐居然有些习以为常,随即点点头,说:“正是这样,老夫少妻,□□和天鹅,看着不太配吧。虽然张德彪长得粗犷了些,但他实际是读到博士毕业才回来接班的,他家里背景显赫,那家伙是上学逃避继承的典范。到了他们那个层面,只论地位、利益是否相配,年龄、长相、学历、甚至有时候性别都不是阻碍。”

      佟路路手上没有力气,叉子滑落,叉子尖碰到盘边,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佟路路慌忙拾起叉子,将话题引申下去:“许清歌看起来很焦躁,难道说,真正遇到问题的是卢比!而张德彪的乌市矿业是被他拿出来做利益交换的?!”

      “你……”姜叔信欲言又止,随后渐渐正色起来,斟酌许久,才继续说道,“路路通今年研发完成一项技术,尚未在社会上引起什么大的反响,但是在圈内深耕的、特别是技术大佬们,总还是有些见微知著的能力。虽然路路通没有公开发布信息,但确实如他们所料,路路通已经具备批量生产人造星晶石的技术,而这些人造石经过设备检测与识别,与天然星晶石并无二致。星晶石的同素异形体在自然界随处可见,原料价格低廉,制备工艺简单,制作周期短,也就是说,路路通如果愿意,随时可以让卢比灰飞烟灭。”

      “你要搞垄断?!”佟路路问。

      姜叔信没有回答他,而是接着说:“国内几乎没有优质的星晶石矿产资源,但我国是工业大国,对矿石的需求量非常大,来源几乎都在国外。你可能觉得没有就买,该花钱时就得花钱,但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卖给我们了,难道咱们的工厂就要停工,那些装备就不做了吗?最难的是拥有一条完整的上下游产业链,而且能够控制成本。”

      佟路路被姜叔信说得莫名激动起来,向前靠了靠,他想,姜叔信要是有这胸怀,垄断就垄断吧。

      “一项新的技术,突破某些壁垒,那么自然有一批现有的既得利益者受到致命打击。而这一次,卢比就是那个倒霉蛋。许清歌口中世界上价值最高昂的宝石现在变得不再那么值钱,甚至未来还有可能退出宝石行列,卢比的宝石线在企业内的投入和盈利占比逐年增高,人造石的出现相当于摧毁了卢比的立业之本,她恐怕比你所看到的还要慌张。”

      “难怪她处处透露着一种矛盾感,明明那么急迫,却又不敢明说。”名侦探路路摸着干净的下巴说,“既然有求于你,她怎么摆出那样的态度?”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姜叔信满不在乎。

      佟路路点点头:“其实她还不确定路路通是否已经完全掌握了星晶石的合成技术,想在合成技术发布之前阻止路路通,但这种事情又实在问不出口,凭什么别人要听她的,即使问出来了,姜总你也不见得会告诉她真话。卢比做到宝石行业的头部,纳税额一定不低,能请动乌市的副市长做说客倒是不稀奇,可卢比和乌市矿业两个在股份上没什么交叉的企业,这样做置换,还真是闻所未闻。”

      “他们拿金矿出来,也未必是真心想合作开采,不过是抛来一颗散发着香气的诱饵,想从我这能换多少是多少,能拖一时是一时。”

      “那姜总还来,在家躺着,等许清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求你,到时候矿也到手,说不定还能掺和掺和卢比的生意。”

      “你怎么知道我没掺和。”姜叔信似笑非笑。

      “那你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技术垄断的巅峰盈利周期也就那十年、二十年,但是即使这么短周期内的盈利,价值也远远高于卢比的分红。我从来就没看上过卢比,骗人的把戏,撑这么多年,许家,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们请我来,我就来看看,听说乌自然风景独特,草原、沙漠、森林、湖泊,什么样的景色都有,带你来玩,不高兴?”说罢,姜叔信用肉刀切开眼前的美食,分出适口的一小块,递到佟路路面前。

      佟路路犹豫了片刻,张开嘴巴吃了进去,一边咀嚼一边说:“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把你扣在这儿,逼迫你签字画押,绝不公开技术。”

      “怕什么?我有生活助理。”姜叔信大言不惭。

      佟路路捻着手指,眼角含笑:“此行凶险,好在我略有些拳脚在身上,做保镖的话,价格得高一点吧?”

      “五千块!”姜叔信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贴骨肉。

      “我这里可是要按天收费的。”

      “都听你的!”姜叔信笑声回荡在酒廊,惹得众人侧目,年轻男女们不禁对这赏心悦目的一对发出赞叹、表达欣羡。

      佟路路盘算着新收入,倒挺乐意在乌市待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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