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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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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播催促下,姜叔信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
佩如开着电脑整理文件。
姜叔信问:“佟路路呢?”
佩如回到:“在经济舱。”
“他为什么不和我们坐在一起?”姜叔信少有的不悦。
佩如向来心思细腻做事周到,没想到她对佟路路的判断却大错特错,只得坐直身体解释:“小佟入职的级别比较低,按规矩,只能坐经济舱。”
“给他升舱。”姜叔信陈述。
看着满满当当的头等舱,佩如没有言语。
姜叔信表情不悦。
佩如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跟了姜叔信快十年,从路路通还在老城区的旧办公室起就做姜叔信的秘书,在目前的三位秘书当中,也属她最受器重。姜叔信没有什么阶级感,从来对事不对人,然而此番对待佟路路的态度,却格外不同。
对佩如而言,这不仅是姜总对她工作的不满,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在姜叔信眼中不过是同事,正是佟路路的与众不同衬托出了她的普通,这种认知对佩如来说,更像是羞辱,是自视甚高的人被揭了老底的难堪。
佩如说:“我与他换座”,随即将笔记本收起来放进随行提包中,再敛了其它东西,匆匆推进敞口的手袋。
佩如迅速起身离开,全程低头,因为她很清楚此刻自己已经很难保持表情自然,她不愿意姜叔信看到这样一幅“大婆吃醋”的模样,一幅她自己断不能接受的嫉妒到发狂的丑态。
姜叔信没有反对她的提议,仍然对着刚刚收到的文件敲敲打打,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如同平时安排工作一般,冷静地补充了一句:“以后他和我出行,买同仓位。”
佩如沉默半晌,半屏着呼吸,用与平时无异的声音答道:“知道了。”
佩如走得跌跌撞撞,她将此归咎为飞机颠簸,显然这阵气流发挥了威力,对后面经济舱的影响尤其大些,几位高挑的空姐弯着腰,围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不断有染了血的纸巾传递出来,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拿消毒棉、拿纱布,看样子,应该是有人受伤。
佩如并不关心别处的乱子,她现在需要尽快找到佟路路,然后换好座位,让自己看起来同以前一样稳重、职业、做好所有姜叔信要她做的事。
可是登机前她与佟路路并没有沟通彼此的座位号,因为本应用不着,而此刻也没有办法在关闭手机的状态下通信,她只得捋着座位从前往后走,左顾右盼,几乎要走到最后,才惊讶地捂上嘴巴:“佟路路?!”
佟路路穿过空姐们关切的温声软语,寻到人群外拎着包的佩如。
“佩如姐?”
“你被行李砸到头?”佩如瞪了一眼空姐,没想到受伤的人竟是佟路路。
“啊不,不是,上机之前就撞到的,可能因为大气压变化,皮肤突然破裂,这才开始出血,好在有大家帮忙,血已经止住,不打紧的。”
佟路路并不想把原因扣在空姐头上,故意说得轻松,但他狼狈的样子却在告诉周围人,事实并非如此,此时他还穿着早上出门穿的那件白衬衫,衬衫领子、右侧胸口、右后背都有不少血迹,脸颊上也留了几道手印,他的手指缝里尚有些未干涸的新鲜血渍,不得不举起双手尽量不碰到周围的东西。
佩如有些不满,他们毕竟是出差来工作的,不论媒体上怎么说,佟路路在官方上仍然是路路通的工作人员,这样头破血流实在不体面,但佟路路受伤,佩如也不好多说什么:“带换洗的衣服了吗?”
“应该,带了吧……”佟路路根本不知道老顾递给自己的行李里面有什么。
“什么叫应该!”佩如最讨厌不确定的事,就像那些奇怪的味道一样,令她心烦,“拿件衬衫,去卫生间擦干净之后换上。然后去老板那里坐。”
“老板那里?为什么?”佟路路这样满身脏污,还是更愿意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喘口气,然后在心里默默诅咒那个朝他扔石头的小崽子,直至到达目的地。
“什么为什么?!让你去就去,这是你的工作。”佩如不再理他,对面前的一位空姐说,“麻烦帮我找个干净的空位。”
空姐答应着,扭过头去朝着自己的同事笑得有些牵强,她们见过的旅客形形色色,最是知道不上不下的小领导难伺候,难道这社会就只能容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一套?同为一个公司的同事,也不知在高傲些什么……
见此情形,另一位空姐更加同情心泛滥,主动搀扶佟路路要帮他站起来,佟路路摆手婉拒,自己抬手取下行李,转身进了机尾的卫生间。
卫生间小得可怜,他一米八的个子,转个身都困难,佟路路双手垂在身侧,看着镜中苍白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早些年,他也是妈妈的宝贝,有个大病小灾的,都是妈妈亲力亲为照顾。佟路路小时候算不上淘气,但总是莫名奇妙地受伤,例如被三轮车撞到小腿,高一时好像被下了咒莫名其妙从体操台上掉下去摔断了肋骨,最严重的一次在高二,路边拉钢筋的平板车没绑牢货物,钢筋滑脱,正好戳中佟路路,导致他脾脏破裂,差点交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后来佟梦实在不放心,又怕他大了,不好意思让妈妈接送,便偷偷跟在他后面护送上下学,将近一个学期。
自从妈妈出事,除了学会照顾妈妈,他也渐渐学会自己料理生活,要说日子滋润是绝对谈不上的,但每次都可以快速挺过身体不适,以利索的面貌示人,如今这般变故,属实突然到令他手足无措。
飞机卫生间这点条件是断然难以擦洗干净这么大面积血渍的,佟路路接了些水,用力揉搓着脸颊和手指上显见的血渍,再从手提行李里面翻出一件衬衫,衬衫还是全新的,抖开,是佟路路少有能认出来的贵牌,难怪老顾要亲自整理行李,他自己带来的那些衣服里唯一正式点的,还是高中的校服衬衫,确实没有任何一件能够得上姜叔信的谈判桌规格。
佟路路换好衣服,如同昨晚的礼服一样,出奇地合身,这让他看起来清爽不少。独独破掉的脑袋没办法处理,乱糟糟、脏兮兮的。
佟路路放弃挣扎,他看不到后脑勺的情况,伸手摸了摸,至少暂时是没有秃的,于是他掏出梳子,理顺后面的头发,参考地中海人士移花接木的手法,勉强先用其它地方的头发将伤口遮住,打算落地再向姜叔信小小地请个假,处理一下。
路过佩如时,佟路路本想打个招呼,奈何佩如带着耳机闭目养神,又或者压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流。佟路路只好硬着头皮往头等舱的方向走去。
他们这趟国内短途旅行乘坐的是小飞机,其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头等舱,不过是隔出几个宽敞一些的座位,头等舱座位本也寥寥,航线又热门,佟路路一眼就找到唯一的空位。
佟路路放下行李坐进去,又马上探出身子,主动开口:“姜总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姜叔信放下手机,看着佟路路,难得犹豫:“你……工作时要跟着我,别忘记。”
“嗯。”佟路路不大有精神,“如果没什么安排,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姜叔信点点头,算是默认,眼看着佟路路躺进椅子,胸膛起伏,似乎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便不再动也不再出声。
飞机轰鸣着、颠簸着,在巨大的刹车声中落地、滑行、直至停稳,姜叔信拿起外套,居高临下,佟路路闭着眼,一动未动,完全没有被轮胎与地面摩擦的轰隆声唤醒。
姜叔信静默地向下睥睨,良久才弯下腰,宽大温热的手掌结结实实按在佟路路的脑门上,按着佟路路的脑袋向左微微转了个小角度,看到后脑勺上乱糟糟的头发。
佟路路的眼球颤动,姜叔信遽然抽回手,放回身后,佟路路缓缓睁眼,眼神有片刻的迷茫,他环视周围,最后看向姜叔信,坐起身问:“到了?”
“嗯,走吧。”姜叔信伸出手,手心向上,佟路路犹豫,把手放进了姜叔信的手掌。佟路路的手很凉,尤其指尖,像冰一样,姜叔信用力攥住佟路路的手,主动提起他的行李,牵着他往外走。
“那个,我自己来吧。”佟路路受宠若惊,这可万万使不得!
“做好本职工作。”姜叔信教育孩子。
佟路路心领神会,当好“男朋友”呗,然后低眉顺眼地与姜叔信错开半个身位,被姜叔信带着走过长廊。
常江市长派了几位工作人员在贵宾通道接他们,见到姜叔信,为首年轻些的衬衫男接过行李,说:“姜总,车已经备好,还有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今天咱们宿在矿区。”
姜叔信回道:“今天我们在市区休息。”
“可是……”衬衫男还欲申辩。他身后的藏蓝色行政夹克男出言打断:“姜总说得是,这样,咱们先住在市里的酒店,明早再商量下一步的行程,舟车劳顿的,休息好了,才能把事情谈好。”
在姜叔信一再强调自己出酒店费用之后,一行三人被安排在市里的五星级酒店,说是市里,其实已经到了城边,料想是为了明天去矿上方便,酒店环境不错,一进园区,居然感受到北方罕见的湿润。姜叔信要了一间套房,拖着佟路路直奔大一点的那间卧室。
对于姜叔信如此热衷角色扮演,佟路路心里有些忐忑,毕竟进门就让人去洗澡,多少有些不正常。
姜叔信见佟路路傻傻戳在门口,“啧”了一声:“想什么呢,洗干净,叫医生看看怎么回事。”
佟路路摸摸后脑勺,“哦”了一声钻进浴室,他对着镜子翻看自己的鸡窝头,从折叠镜里隐约觑见那创口不太规则,可以肯定就是那小孩儿拿石头砸的!用手一碰,又有血渗出,他有点烦,那种心情类似于出去旅游,计划得满满当当,被个心机叵测的小贼偷了钱包,处理糟心事占用不少时间,计划被迫修改,倒不是说计划不能改,但秩序被打乱的焦躁充斥在后面几天的旅行中,导致最终体验大打折扣。
佟路路胸中气闷,拧开花洒,抬头迎向蓬勃的水源,扯了条毛巾盖在脸上,直至濒死感来袭,才拽下脸上的东西,张着嘴急促的呼吸,循环几次,关掉水,草草擦干。
他把这套操作叫做“窒息唤醒”,是佟路路自创的疼痛转移法,在过往几年的实践中证实,这一套操作能够平复烦躁的心情,使混乱或者疼痛的大脑更加清清醒,且屡试不爽。
然而这次的“药效”似乎有点短,当他冒着热气走出浴室,眼前排排站着三个讲电话的姜叔信时,他轻轻“哎”了一声,心道又来了,随后的记忆里就只剩下向满面惊恐地向他奔来的姜叔信。
软倒的佟路路双眼紧闭,面色灰败,好像出气进气都没了。姜叔信皱着眉接住他,匆匆挂了电话,半跪在地上,一条胳膊托住他的脖子,腾出另一只手拍打着佟路路的脸,并呼喊他的名字。
但地上那个已经不醒人事,此刻既不能抱怨脸上是否留了掌印,也不能索要打脸费、搂腰费等一系列理应收入囊中的外快。
姜叔信摸上他的额头,又在鼻下探了探,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重新变得冷漠起来,抱着佟路路枯坐片刻,魔怔了一般蓦地放开了手,佟路路就那样从他的怀里滑到地上,脑袋再次撞到地板,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
姜叔信倏然起身,迈着长腿快步走向沙发,向后倒了进去,凝眸看向瘫在地上的佟路路,后者闭着眼,四肢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像流浪多日被地头猫们轮番暴揍过的家养波斯猫,潦草成彻头彻尾的美丽废物。
黄昏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室内,在房间内形成一半明一半暗的两个三角形,将二人分割开来,姜叔信恰巧被笼罩在阴影之中,眼神晦暗不明,而另一侧的佟路路则身披温柔金光,就连那扭曲的姿态,都变得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期画作中伸展向上的天使。
直至卧室浅灰色的地毯上洇出一滩不大不小的红,如同黑白电影中出现一抹彩色,突兀到令人恐惧与窒息,姜叔信如梦初醒般挪了挪脚步,缓缓蹲在佟路路身旁,然后一手攥着佟路路的上衣领口,一手拎起运动裤的裤腰,同他倒酒的习惯一样,把人就那样高高提起,最终轻轻放在床上。
“帮我叫个医生。”姜叔信的声音冷静地打给佩如。
“姜总,哪里不舒服?”佩如问。
“不是我,是佟路路,外伤昏迷,找最好的医生。”
佩如彻底混乱了,刚刚因为佟路路的座位问题向她发难,现在又能如此冷静地描述着佟路路的昏迷?!佩如知道佟路路是伤了头,不敢耽搁。
酒店位置偏僻,医生半小时后才到达,动作倒是利落娴熟,检查不过三分钟,就要把佟路路拉去医院抢救,他怀疑佟路路脑袋被打坏了,不是脑出血,就是脑梗塞,最次也是脑震荡。
而姜叔信坚持认为佟路路的发烧只是伤口发炎,不省人事是因为太久没睡觉。
他平静地看向医生,说:“真正的将死之人,不这样。”
医生最不喜欢叫他们来看病,又自有一套理论的固执家属,胸中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他几乎毫不掩饰地针对姜叔信:“你这就是谬论,什么叫‘将死之人’,你见过还是我见得多?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你能负责?你又是他什么人?!”
“我说了不去医院!”姜叔信坚决不让步,简直就像产房外不让媳妇上无痛蛮横又无知的臭男人。
越是医术高明的医生,通常脾气越不怎么样,寒窗苦读二十载年,一线摸爬十数年,不说众星拱月,也没几个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的,医生当即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我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最终还是佩如出面协调:“请您帮忙先处理了外伤,我们会留在他身边观察,如果情况不好,马上送去急救。”
医生推推眼镜,看了眼佩如,秉持着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勉为其难地帮佟路路缝合了伤口,又挂上一瓶消炎药,带好听诊器屡次探查,最后又翻看了瞳孔,才站起身来,双手揣进口袋里,嘱咐佩如:“伤口缝合得很好,头皮秃的那一块很快就能长出来,以后有头发该着也看不出来有伤疤。药输完后尝试叫醒他,如果没有应答,或者后期出现呕吐、昏迷、呼吸困难的情况,务必及时送医,如果真是脑袋里面出了问题,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只能是死路一条!哼!”
送走医生,佩如返回房间:“姜总,其实……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陪小佟去医院,检查一下也放心。”
“你去休息,我陪着他就好。”姜叔说话时盯着佟路路,佩如很快适应了自己的定位,顺着姜叔信的视线,看了一眼床上苍白到看起来有些可怜的佟路路,悄声退出房间。
姜叔信轻轻摸上佟路路的脸颊,划过睫毛,用拇指按住他的嘴唇,直到被按压的地方泛了白,他才松手,为佟路路拉好被子,退到沙发上去,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佟路路均匀起伏的胸膛。
脸埋进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