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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表面上,一个疲于奔命的酒厂、一个旱涝保收矿企、一个贩卖情怀的珠宝商,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人为什么能凑到一起?

      而且三人态度截然不同,酒厂的魏渠与佟路路一见如故,即便各项业务八字没一撇,却好像他这次来得最值;矿企的张德彪根本不在线,全然一副来打酱油的姿态;而波浪卷美人许清歌急切的心情表现得再明显不过,对佟路路出言不逊,却又对姜叔信不敢直言。

      乌市矿业集团全国闻名,就连佟路路也知道,这是正儿八经躺在金山上挣钱的企业。

      这样的老牌企业都有通病:世袭制。

      甲企业的闺女进了乙企业,乙企业的儿子去了丙企业,反正都是混吃等死,在哪儿都是混。

      在这种情况下,乌市矿业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投入生产,其他人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正点点卯的也不过是喝茶看报聊家常。

      尽管这三分之一里也存在希望大干一番事业的和应招进厂、满腔热忱的有志青年,但在尾大不掉的现实拖累下,外力辅助是必然、必须的。

      可这样的“外力”也不是谁都能掺和的,总得有资本、有技术、肯松口分利,才能被看上。

      好买卖,有实力掺一脚的企业也愿意上赶着围上去。

      乌市矿业有如皇后娘娘一般,躺在榻上,随便点点小手指,就能点出成千上万个小姜子、小路子,端盆洗脚水、喂颗大樱桃。

      像这样由市长出面带队来找合作伙伴的情形,不就成了皇后娘娘突然转性,派人亲自点名,非此二位小姜子和小路子不要。

      然而小姜子、小路子此刻可能正在心里打鼓,明明自己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怎地就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睐,甚至被皇后娘娘拿钱来贿赂。

      小姜子和小路子绞尽脑汁,恍然觉醒,大概是那晚偶然间撞到了皇后娘娘调戏男青年,而且还不小心瞅见那倒霉情夫的正脸!娘娘情深义重,不忍那位苦大仇深的情夫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干脆把小姜子、小路子安排在身边,收买之,监视之,再不行,杀之。

      综合魏渠的放松和许清歌的气急败坏,卢比珠宝是那可怜情夫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小路子缓缓扭头看向小姜子,被小姜子逮个正着,小姜子心眼子里的小九九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佟路路翘起小手指,斩钉截铁:“你是不是拿住了许清歌的把柄?”

      姜叔信神情一滞,重新上下打量佟路路:“为什么这么说?”

      佟路路总是被姜叔信反问,已经熟练掌握反制套路,咬住问题,誓要得到答案:“你就说是不是吧?”

      姜叔信直接忽略问题:“今天下午我要出差,你得和我一起。”

      “可是明天我要休息半天。”佟路路如临大敌,他很珍惜自己的休息日。

      “你把假期挪到今天上午,下午一点准时回家,我们出发去机场。”姜叔信下达命令。

      佟路路看了眼挂钟,已经十点,实在没有时间容他继续八卦,反正与他本人关系不大。

      佟路路上楼刷牙洗脸后,即刻要出门,狗腿子司机张建设居然西装笔挺地等在门口。

      “佟先生早上好,佟先生去哪里?”

      张建设今天态度大变,突然对佟路路恭敬起来。因着煎饼事件,佟路路对他印象不好,并不想理他,绕过他,抻着头向院门外张望。

      张建设像是看出佟路路想要独自出门,于是说:“外面很难打到车,这里也没什么公共交通,别墅区就是这个样子,没有车寸步难行呢。”

      张建设惯会威胁人,即使是献殷勤的当口,都没能收敛住这股子仗势欺人的劲头。佟路路很是看不上他,但他也明白张建设讲得是实话,于是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张建设弓着腰跑了两步到驾驶室的位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去哪里?”

      “颐和疗养院。”佟路路答。

      “哟,听说那个疗养院挺高级的,什么人住在那儿?”

      佟路路向姜叔信看齐,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张建设毫无自觉,继续套近乎:“听说你和姜总早就认识?”

      “是啊,我就是他那失散多年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佟路路看着窗外信口胡来。

      张建设不疑有他,愈发狗腿起来:“我说呢,一看您这长相,就知道不是南山路斜街那种地方长大的。我懂,现在这种真人秀做戏都要做全套,就是苦了您还要往那种地方跑,这回取了行李就可以彻底和贫民窟道别了吧,那地方实在是乱,卫生条件也不好。”

      佟路路表情冷淡,他不想因为张建设破坏心情,告诫自己不要浪费情绪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然而这心情是彻底好不了了,张天翼给佟路路发了几十条今晨的新闻链接,然后抛出一个大胆而致命的问题:[你辞职就是为了嫁入豪门?]

      [不是你把我送入虎口的吗?]佟路路义愤填膺。

      张天翼回复很快:[就知道你能抓住机会,为娘甚是欣慰!]

      佟路路几次输入,最终还是删除。

      张天翼发出一串问号:[???]然后紧接着再次发问:[难道……你老板,咱师兄,这么急着让一个生活助理上岗,有何隐疾?!]

      酒精过敏也算隐疾是不是?佟路路道:[你怎么知道?!]

      [我滴儿,难道,他,他,他,折腾你了?!]

      昨天为他喝成那样,怎么不算折腾!佟路路说:[你又怎么知道?!]

      佟路路隔着文字,仿佛听到了张天翼倒吸冷气的声音:[儿,你受苦了,那我可就要出去造谣了!]

      [……]

      疗养院在城西,背山面水,去市中心交通方便,当初想来颐和疗养院,是因为疗养院与颐和医院共用资源,这里有全国最好的康复医疗科,聚集着全国顶尖甚至全世界顶尖的康复医生。

      因此,来这里就诊疗养的也不一定都是行动不便的残疾人或者老年人,患者中不乏做日常身体养护或者伤后复健的在役运动员,也时常会有来凑热闹咨询抗衰或者体态修复的有钱有闲爱抱团儿的贵妇们。

      与之一街之隔,是城西一家以设施破烂而著名社区医院,医院历史悠久,建国初期是间卫生所,如今门头破败,也没个像样的院子,门口更没有豪车排队的盛景,倒是往来着熙熙攘攘的自行车和行人。

      社区医院与对面的公园式疗养院风格迥异,不免让佟路路想起姜叔信的别墅和南山路斜街的大杂院,也想起当年他读的那所菜市场旁边的破中学和斜对面的真正意义上的高级中学。

      德勤中学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背着“老师偷茄子,学生偷大葱”的污名许多年。

      当然人人都知道,根本原因也不是地理位置。

      伫立在德勤斜对面,也就是菜市场斜对面的实验学校,名声就一直不错,虽同流,但不合污,与德勤有着天壤之别。

      实验学校是他们身后那家单位的共建校,硬件遥遥领先不说,老师皆出身名校,既然叫“实验”,什么好政策也是实验先行,方方面面,自是不屑与德勤拿来相提并论的。就连接孩子的家长阵营,也划分得十分明确,一边是胡同串子,一边是领导干部,比起偶有冲突的两校学生,家长们显然克制许多,顶多偶尔路过时阴阳怪气几句。

      佟路路想,曾经他在德勤中学,如今他进社区医院,还真是什么人什么命,各有各的道。

      佟路路让张建设把车停在颐和疗养院的地上停车场,先去过了马路,钻进社区医院。社区医院里的医生平均年龄怕不是有七十岁,坐在佟路路对面的老头至少生于解放前,好在老头精神矍铄,记性也不错,点着佟路路拿来的报告,说:“小伙子很幸运嘛。”

      “好了?”佟路路问。

      “那不能。呃,你这个,你这个得药物介入了!”

      佟路路嘴角下压:“……”

      老头儿接着说:“但是!那个药能报销!”

      “开之!”佟路路拍桌子认命,如今他也是有医保的人了。

      “咱们这医院,暂时还不配拥有!喏,去对面那家,喊我名字。”

      “打几折?”

      “谁告诉你能打折?!”

      “那喊您名字做甚?!”佟路路感觉自己被耍了。

      “这几年,啊,各个医院的情绪啊心理相关科室都很繁忙的!号不好挂,老夫的徒子徒孙在那边,去了那边,你随便挑,找谁都能加上号。”老头甩出来一张皱皱巴巴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上面印满了一格一格的证件照,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号称能治疗难言之隐的神秘组织,“拿着,去吧,去吧。”

      老头摆摆手送客。

      佟路路珍重地把那张VIP黄牛券塞进裤子口袋,出门,过马路,直奔颐和养院。

      早知道老头儿竟有菩提祖师般的境界,当年为了妈妈能入院,不如先在社区医院挂个号。

      那时佟路路着实费了一番周折,他看中颐和权威的康复手段,然而排了小半年的队,一直杳无音信,后来还是张天翼找了他女朋友的二姨,二姨又托关系,说正好有间病房空着,而且还是单间,只是这间病房的前房客从楼顶跳了,虽然不是从这间房没的,但其他病患还是嫌弃这间病房不吉利,都不愿意来。佟路路当即决定带妈妈入院。佟梦一辈子坦荡,在佟路路心中最是勇敢善良,这样的人,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佟路路进了医院大门,先到门诊收费处缴费。

      他的工作安排得很满,每周只有一两天能来看妈妈,他与妈妈的主治医生商量过,如遇紧急情况,务必不考虑经济因素,以实际的最佳抢救手段为准,因此当时选择了预存的缴费方式,初衷还是避免医院在抢救治疗时有后顾之忧。

      而且,医生说,要参加新疗法,要差不多二百万,现在还差四十多万,佟路路拼命往里存,希望妈妈能早点醒过来。

      “佟梦家属在这里签字。”收费员从窗口递出来一张缴费单,在右下角的位置点了点。佟路路仔细核对金额,确认是两万元后,取过带着线绳的签字笔,认真签下名字。

      收费员取回单子,留了原件,连同发票一起把复写联还给佟路路:“请收好单据。”佟路路低头把票据整齐折好,揣进口袋,往最里面的住院楼走去。

      “马姐,我来看妈妈。”佟路路把从疗养院门口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与护工打了招呼。

      护工抹了把脸,起身热情相迎,拉了把椅子给佟路路:“小佟来啦,快坐快坐,你妈妈最近各项指标好一些了,放心吧。”

      “多亏了马姐的照顾。”佟路路的感谢发自内心,当初妈妈出车祸,是最为严重的脑干出血,佟路路变卖家产救母,母亲挺过各种感染,最终却还是一睡不起,佟路路与医生确认过很多次母亲醒过来的概率,医生也只是说要他权衡病人的生存质量。

      佟路路不是不明白医生的意思,但即使妈妈不能说话,不能喝水,不认识他,只要她还活着,就是希冀、是他努力奋斗的目标和动力。

      刚出事时,为救妈妈,佟路路已经花光家里的积蓄,山穷水尽,于是他毅然决定从读了三个月的大学休学,全职工作,供母亲治病。

      没有学历就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况且那些稳定的工作通常需要一个更长的周期才能换取更高的收入,因此他只做临时工,而且同时做很多份工,只要有高收入的工作,他马上就会去,当然,这样的工作性质必然导致他陪伴母亲的时间大打折扣。

      马姐是佟路路搬去南山路斜街后认识的邻居大姐,她比佟梦小五岁,按说佟路路应该叫姨,但是大家都叫她马姐,佟路路也就跟着这么喊了。

      马姐随丈夫北上,失去了原本在老家卫生所的稳定工作,来了陆城之后找不到与原来匹配的活计,于是进去医院做了护工,听闻佟路路家里的情况,主动说可以辞掉那边,过来照顾佟梦。

      马姐人踏实,照顾人又细心,佟路路看在眼里,佟梦躺了五年,身上从来没生过褥疮。他来看妈妈的时间并不固定,每次来,妈妈的衣服也都干干净净。

      佟路路很是感激,除了固定的工资,过年过节还会发个给红包给马姐。佟路路昨天打了两份“高价值工”,今天便包了一份大红包塞进马姐的口袋。

      马姐慌忙推辞:“看你这孩子,你大哥现在工作也稳定,毛毛的工作还是你托人给找的,他在工地开车收入比我和他爸爸都高,也算是有个技术,未来不愁没饭吃。你把钱留给妈妈治病,大姐真的不能要!”

      “马姐,我换了工作,以后每周可能只能来一次。所以还得您多费心,您也知道我能力有限,除了这些,从这个月起,每月多添五百,也请您替我多分担。”

      马姐还要推辞,佟路路又说:“而且!”佟路路略作停顿,才接着说:“您昨天下午请假,我知道是家里出了事……您瞧,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钱,留着给毛毛请个律师。我和王哥也通过话,昨天的事毛毛没有责任,是对方司机危险驾驶,王哥能作证,公司会帮着处理,这阵子虽然暂停本职工作,但王哥说让毛毛先在工地上干些零活,等那边处理清楚了,还让毛毛回去开车。”

      佟路路说着,马姐的眼眶渐渐红了,嘴唇颤抖,谢字在唇间打着颤。佟路路抱着马姐,拍拍她的背,然后转身搂着佟梦坐起来,再将她抱到轮椅上,把妈妈的上半身和头分别固定在特制的椅背上,说:“马姐,我带佟小姐出去晒太阳,一会儿就回来。”不等马姐说完,利索地推着佟梦往病房外去了。

      佟路路轻轻拍在妈妈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妈妈拍上他的肩头:“妈妈,这几天好吗?想我了吗?”

      佟梦依旧没有反应,她的眼睛会动,甚至有的时候会看电视,但是医生说这些动作都是没有意识的,只是时至今日,佟路路仍然不能习惯佟梦对他的无视,他多么希望妈妈能像以前一样,对他事事关心、句句回应。

      佟梦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皙,曾经留着一头又亮又直的齐腰长发,生病之后,长发打理起来不方便,佟路路才狠心帮妈妈剪短,但是妈妈那样爱美,短发也不能含糊,佟路路把妈妈推到花园,坐在长椅上,掏出口袋里的小梳子,将妈妈的头发从头梳到尾。

      头发打理整齐,佟路路将轮椅调转方向,与妈妈面对面,和妈妈说起自己换了工作:“这份新工作呢,在路路通集团,就是那个精密制造起家的路路通集团,这回让我捡了个大便宜,跟在老板身边做事,老板说,之所以选我,是因为我叫路路,是妈妈给我取的名字起了大作用。一定是妈妈在保佑我!”

      “新工作不累,新老板,人,嗯,人也很好,就是新闻里那种年轻高富帅,一点看不出来是白手起家,而且老板还给我创造了一些挣外快的机会,光昨天一天,我就赚了一万五千块,照这个速度下去,妈妈很快就能用上医生说的新疗法,也许妈妈就会快一点醒过来。妈妈以前就喜欢新鲜玩意儿,一定是等着用到新疗法才肯醒,对吗?妈妈?”

      佟梦睁着稍微凸出来眼睛,眼珠子动了动,但那里面没有这个世界,也没有佟路路。

      酒后胸闷让佟路路此刻的痛苦加剧,他把脸枕在妈妈干枯的手背上,佟梦手上微凉的温度让他舒服许多,与妈妈的痛苦相比,自己的这点不适又算得了什么呢?

      现在他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赚钱,赚更多钱,赚到足够的钱,攒够治疗费。每每思及此,他好像就重新积蓄起力量,这世界上似乎就没有什么工作是他不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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