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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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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见面,各怀心思,姜叔信不表态;许清歌咄咄逼人;张德彪唯唯诺诺;魏渠成功获取了姜叔信生活助理佟路路先生的联系方式,高兴得不得了,拍着夫人的手与新朋友道别:“小佟总,咱们来日方长!”
而两位市长的职业特点则要求他们喜怒不形于色。
最苦的当属佟路路,菜没吃上两口,喝了个水饱。
姜叔与他十指相握,等着司机来接,黑色轿车穿过人群缓缓驶来。这回佟路路学乖了,没有动手开门,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力气再去开门,喝大酒消耗掉过多体力,此时的佟路路手脚发凉,脖子冒风,不仅没有酒后的燥热,反倒添了种阳气被抽走的虚脱感,好似一个从不运动的人被逼着跑了个全马,精神萎靡、身体疲乏、腿肚子转筋。
姜叔信亲自把他塞进车里,自己则从另一侧坐进去,车门关闭,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被隔绝在外。
姜叔信扳过佟路路的脸,捏住他的下巴左摇右晃,说:“你怎么喝完酒像鬼一样,嘴唇都没颜色的,这么虚,以后这种一万块的机会,还能不能给你?”
本还有些恹恹的佟路路忽地正襟危坐起来,尽管心里骂着资本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出来的话仍然有种铿锵的谄媚感:“放心吧姜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姜总掏出一枚印着樱桃图案的创可贴,缠在佟路路手指那道新添的小口子上,斩钉截铁:“转正!”
佟路路爱喝两口,但酒后容易气短、失眠,以前就爱借着这股子劲儿多做点事、多学点习。
当晚与姜叔信在别墅二层楼梯口分道扬镳后,佟路路在床上辗转反侧,躺着躺着越发觉得胸闷,最终决定不再勉强自己。
为避免发出声音,佟路路把鞋放在床边,轻轻推开房门,他走过的地方,门廊踢脚线处的小夜灯忽地点亮,又在身后悄悄熄灭,像睫毛一样轻盈翩然。他左顾右盼,扶着楼梯下到一层。姜叔信的书房大门紧闭,佟路路轻轻拧动门把手,书房并没有上锁,月光从将近五米高的落地窗洒进书房,房内设施的轮廓清晰可见。
佟路路垫着脚走到写字台旁,摸索着台灯开关,“咔哒”一声轻轻拧开,他不敢把灯光调得太亮,借着微弱的光,捋着姜叔信的书架一本一本看过去。
姜叔信的书类型繁杂,金融、管理、会计、计算机、机械、哲学、体育、设计,也不乏最近的畅销小说,在这座巨大的图书馆里,佟路路居然能认出一些看过的。这些书中,有些通俗易懂,有些对他来说也确实是全新的领域。
佟路路从右侧的最高处抽出一本蓝灰皮的书,他从张天翼那里得到过一本,是旧书,上面做了很多笔记,看到一半,被李老太从家里顺出来,当废品缝进遛弯专用坐垫,并随身携带,李老太对于进了自己口袋的东西从来看管严密,佟路路几次企图偷梁换柱,均以失败告终。张天翼安慰他说没事,今年再帮他找一本,没想到能在姜叔信这里碰上。
佟路路感觉运气不错,抱着书坐进姜叔信的老板椅,把灯源往中间拽了拽,翻到一百九十八页。看来姜叔信上学时挺认真,书上笔记不多,但全是重点,为数不多的练习也都填满答案,佟路路沉下心来啃起书本。
姜叔信很少睡懒觉,次日清晨,他照往常一样下楼煮咖啡,却发现书房门轻启,他记得非常清楚自己关好了门,在这个家里,没有他的允许,其他人绝不会擅自进入书房。
此时晨光未至,门缝里隐约透出微弱的淡黄色灯光,姜叔信走到书房门口,用食指轻轻拨开一道更宽些的缝隙,只见佟路路穿着老顾为他准备的格纹棉质睡衣,后脑勺翘起一撮头发,脚丫蹬在椅子边沿,蜷着腿,整个人窝在椅子里,举着本书侧对大门,屁股发力,在椅子里转来转去,手里还不忘蹂躏那颗原本摆在姜叔信书桌左侧的陈年老网球。
老顾从姜叔信身后路过,也驻足向内张望,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他紧紧盯着佟路路摇晃的背影,刚要张嘴,姜叔信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顾只得压低声音说:“抱歉,我还没有告诉他书房的规矩,这就请他出去。”
姜叔信却将门拉回原来的幅度,转身去往地下健身房的方向,老顾紧随其后,姜叔信到了楼梯口才压低声音回道:“算了,时间还早,他想看就看吧,告诉他不要去顶楼。然后给我送一杯咖啡。”
老顾道了一声“知道了”,回头看了眼书房虚掩着的门,才又说:“我去吩咐准备早餐。”
佟路路自己上了六点的闹钟,当手机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嗡嗡的蜂鸣时,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下关闭键,迅速将自己动过的所有东西一一复位,轻轻带上门,一步三级跨上台阶奔回他的房间,然后悄悄扣上房门,噌地转身,背靠在门上,轻抚胸口,随即快步向浴室走去,再出来时又是一条是香喷喷的佟路路。
老顾亲自来叫佟路路下楼吃饭:“每天早上七点半用早餐,佟先生如果有什么忌口或者对某些特定的食物过敏,也可以提前告诉我,或者和厨房的小芳、小梅打好招呼,她们会在做饭的时候多加注意。”
“我不吃香菜。”佟路路答得很快。
老顾突然停住,回过头,低垂着眼帘瞥了一眼佟路路。
佟路路跟在老顾身后,不得不紧急刹车,他看着老顾有些发憷,总觉得老顾这样过于严肃的人不是很好打交道。
到了楼梯口,老顾郑重其事地转过身,挺了挺腰,严肃地看向佟路路:“知道了。还有,佟先生可以随意出入一层各房间和您自己的卧室,不要对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有好奇心,特别是四楼。”
佟路路心里一紧,他看着老顾下垂的嘴角和两条竖着的浅浅的眉间纹,怀疑是不是擅闯书房的事已经败露,但是姜叔信的书房确实如宝库一般,他有些不甘心就此被拒之门外,便大着胆子向老顾确认:“那个,一层的书房我也可以随时使用吗?”
老顾嘴角抽动,明明已经自作主张去过了!
“用之前需要向我或者姜总申请。”
佟路路报之以“明白了”的微笑。
老顾眼神一顿,冰山脸随之松动几分。
“我能不能现在就参观一下。”佟路路立刻发出申请。
老顾的川字纹瞬间拧出沟壑,语气也随之冰冷下来:“现在是早餐时间,姜家是没有规矩让老板等人的!”
这样的老顾不禁让佟路路回忆起中学时的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是从警察队伍转到学校的,形容严肃、举止古板,不仅会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门口,透过玻璃监视学生上课的情况,还会用一成不变的命令式语气开展每一次对话,而且他就是有本事令每一个参与交流的人心情瞬间降至谷底。
佟路路上学时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但面对教导主任,仍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天然的畏惧,可能因为每次主任找他,不是听信谗言说他捅了什么篓子,就是想让他当证人证明其他同学的过错。
因此他总是在不得不面对教导主任时提前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值得被主任耳提面命的事,并且会习惯性地卖巧装乖蒙混过关,企图快点结束谈话。
这会儿对上教导主任式的老顾,佟路路下意识地将语气放软:“我就进去一下,一分钟,您可以在门口看着,我马上出来!”
老顾倒要看看佟路路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带着气似的,忽地推开书房的半扇门,侧身让路。佟路路见老顾果真不打算离开,只好低着头从他身前穿过,快步走到写字台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齿木梳,拿起那颗被他赏玩过的网球,用梳子仔仔细细把毛梳了一遍。
这行为在老顾看来,就好像在黑人贴着头皮的卷卷毛发上刮来刮去,越梳越秃。姜叔信对那颗球很是珍重,摆在桌上,就连姜叔信自己都很少触碰,但明明被佟路路捏在手里把玩,姜叔信却也没发表任何意见,老顾拿不准姜叔信的意思,此刻便没再多嘴。
随着姜叔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老顾催促佟路路快些出去用餐。
佟路路把网球端端正正摆好才向外跑去。
姜叔信有晨读新闻的习惯,老顾会在开餐前将平板递给他,他偶尔会浏览到关于自己的新闻,因此当看到新闻中出现自己昨晚的照片,倒也显得并不惊讶。当然,除了他和集团主办的商会年会被频繁提及,新闻中的含“路”量显然更高一些。
文中的另一位主人公佟路路只是取个餐巾纸的功夫,便瞅见屏幕上姜叔信与自己的暧昧大照,正明晃晃地挂在社会新闻板块的正中央,左边是打满了红红白白马赛克的重型卡车与小客车相撞的惨烈事故现场,右侧是海关突击查获大量走私品的混乱场景,明明他与姜叔信有那么多盛装照,记者偏偏选了一张二人在车内连脸都看不大清楚的偷拍照,都怪姜叔信莫名其妙托着他的脸,这看起来实在像是在被姜叔信捧在掌心强制热吻!
想他佟路路清清白白本本分分勤勤恳恳至今,不过是同普通牛马一样在晚宴上为老板的身体健康赴汤蹈火了一回,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如此幸运,得到了一次上头条的机会?!
而且,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社会新闻?!
佟路路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抢过平板的冲动,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进入浏览器,急忙输入关键字,直至翻到第十页,仍充斥着《集团总裁认爱牛奶肌美少年》、《“路路通”原是爱情结晶》等不堪入目的标题。
待到看了内容,佟路路已经彻底心死如灰,他被记者们塑造成了一位落魄少爷,与姜叔信经历了八百回合的爱恨情仇,姜叔信追他到电视台,最终在一档求职节目中,相亲成功。
他的一世英名终究毁于一旦。
姜叔信花了区区一万五千块,一脚踢破了他的柜门……
宿醉、失眠、用脑过度、长时间没有进食、再加上精神打击,佟路路此刻双目赤红、面色如土,他把那颗黄色的小杏子放回餐桌,扯下腿上的餐巾,拉开椅子起身,气若游丝地与姜叔信短暂道别:“姜总,我吃好了。”
姜叔信关掉新闻,问:“不合胃口?”
佟路路看着老顾刚刚端到他面前的皮蛋瘦肉粥,上面莫名奇妙铺了满满一层香菜,他闻着那味道直恶心,已经没有力气虚与委蛇,说:“没有胃口!”
谁家皮蛋瘦肉粥放香菜?!
看来是老顾故意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姜叔信转过去吩咐老顾:“老顾,让厨房把五红汤热好端上来,给他补补气血。”
姜叔信又不是傻的,老顾做得实在明显。
他瞟了一眼老顾,老顾报之以无视,姜叔信没什么表示。
暗潮涌动之间,姜叔信的矛头又转回身旁那位,他一把握住佟路路的手腕,拉着佟路路坐回椅子:“怎么?我做你男朋友不够格?”
佟路路简直要哭出来,大佬们都这么争强好胜吗?!
“这不是重点!”佟路路声音里带着沮丧。
“重点是什么?”姜叔信眼神里带了探究。
“我怎么会成了你的男朋友?!”
“你签了合同的。”
佟路路脑袋更疼了,他甚至觉得现在根本没有力气支撑他站起来走回房间,于是他用手托着下巴,微眯着眼睛杵在餐桌上。
姜叔信还算没有完全泯灭人性:“有什么要求,现在提。”
佟路路睁开眼:“真的?”
“真的。”
“我想上书房。”
“准奏。”
“就这么简单?”
“我还没有蠢到把重要文件放在你都能随便乱逛的地方。”
“我蠢。我蠢!”佟路路恨自己就不该蠢得去签那份不平等合约。
愿望成真得太容易,佟路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老顾适时把药汤端上来,佟路路闻不得这又苦又甜的矛盾的味道,但沐浴在姜叔信、老顾、以及老顾身后小芳和小梅的灼灼目光中,他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两口。
小芳和小梅是双胞胎,小芳扎双马尾,小梅梳单马尾,姐妹两个看起来和佟路路年龄相仿,小芳活泼些,小梅腼腆些。
小芳眨着眼睛问:“佟先生,味道还好吗?我放了很多蜂蜜,中和了苦味。”
佟路路被这汤药的怪味呛得说不出话,只得抿嘴含住汤药干笑两声。
小芳锲而不舍:“佟先生,那你喝完碗里的,砂锅里面还有一碗,我再端过来。你这个样子的,要坚持喝上些日子才会有效。”
“不,不用了,这一碗就够,谢谢,我,健康的,不得了!”佟路路艰难咽下,顺手掐红自己的脸颊,忙不迭地拒绝。
“要的要的,我懂一点,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有点虚,需要补一补的,没关系的,我们不怕麻烦。”
“额呵,额呵呵呵,真的够的,够的。”佟路路才不承认自己虚,拼了命地给姜叔信使眼色。
姜叔信这回终于没装瞎,打发小芳和小梅回去厨房,老顾也随着她们走出餐厅。
房里又剩下姜佟二人。
佟路路为了逃避五红汤和暧昧照,问起有关于路路通集团的另一则新闻:“我在城市日报的账号下看到,‘据悉,路路通集团有意参与乌市金矿的开发’,可是你昨天明明没有表态?这样权威的媒体怎地也造谣。”
“他们说‘据悉’,当然也可以‘据乌市那边而悉’。”姜叔信满不在乎,“很多事情在确定之前,各种各样的消息满天飞,有些是为了打掩护,有些是为了让当事另一方骑虎难下,也有些是为了先声夺人做个圈套。”
佟路路想,姜叔信这样厚脸皮的,才不会被架上高台下不来,只有他先把别人当宝贝捧到天上,再失手摔碎的可能。
于是他接着问:“可是乌市这样做,也不一定真的会扰乱市场或者对手,反而容易让自己显得很不真诚,不会把路路通推得更远吗?”
“利益有保障也不是不可以合作,不要总是想着拒绝‘善意’的邀请。”姜叔信开始不耐烦,喝掉杯中的柠檬水,准备离席。
佟路路倒是个爱思考的好青年:“昨天为什么是他们三个?”
姜叔信放下杯子反问:“你怎么想?”
“三个行业、三种性格,能同时坐在一起谈,是利益关联方?”佟路路期待答案,就像八卦听到一半,想要验证猜测的结局是否准确。
姜叔信看着他渴望得到答案的真诚大眼,嘴角一抽,说:“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