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当我终于穿过那片熟悉的紫藤花林,再次站在蝶屋的界碑前时,庭院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过花架的沙沙声。我站在阴影里,犹豫着该如何现身,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那些熟悉的目光,尤其是……她。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向了庭院深处,那处熟悉的茶室廊下。
      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廊檐下,那个纤细而挺拔的紫色身影,正静静地跪坐在那里。背对着我,面向着庭院中那棵最繁茂的紫藤花树。清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夜间的风轻轻拂动她鬓角的发丝和蝴蝶翅纹的羽织。她面前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一个小泥炉上煨着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气袅袅升起。那姿态,安详静谧得仿佛一幅古画。
      她……在等人。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电流般击穿了我的身体——她在等我?她知道我会回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呼吸变得困难。我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渴望靠近的冲动与害怕打破这份宁静的恐惧激烈交战。似乎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她早已感知到我的气息。她并没有回头,却用那平静无波、却清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说道:“既然回来了,就过来吧。茶要凉了。”
      她真的知道!她真的在等我!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喜悦席卷了我。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极其缓慢地从阴影中挪出,走到廊下,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空气中弥漫着紫藤花香、药草味,以及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令我魂牵梦绕的冷香。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审判。
      忍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总是带着完美微笑的面具,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真实的疲惫。紫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水,静静地望着我,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料定一切的、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柔和。
      “坐。”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我依言,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跪坐下来,依旧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她拿起炉上烧开的水,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熟悉得让我心碎。氤氲的茶香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凝滞。将一杯清澈的、泛着暖琥珀色光泽的茶汤推到我面前,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珠世夫人的信,看过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中。她连这个都知道?!是了,愈史郎……珠世夫人……她们之间,或许早有我所不知的默契和联系。)
      “嗯。”我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总是……看得比谁都通透。”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我的心上。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她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当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的时候。”
      “时间所剩无几”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为什么要道歉?”忍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探究,“为变成了鬼?还是为……不告而别,又想偷偷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却让我无地自容。
      “为……所有的一切。”我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为我当初的懦弱,为我带来的困扰,为……我这份……不该存在的……”
      “感情”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良久的沉默。只有晚风吹过花架的声音,和炉火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响。“松子。”忍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雾柱阁下”,不是“松子小姐”,只是“松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我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脸上,那完美的面具似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带着深深疲惫和一丝……温柔的神情?
      “看着我的眼睛。”她说。
      我依言望向她的眼眸,那深紫色的漩涡,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吸进去。
      “你告诉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你选择回来,是因为同情我们这些时日无多的人,还是因为……珠世夫人的信,让你觉得,‘留下’是对我们的一种……告慰?”
      我的心狂跳起来。
      “不是同情!也不是告慰!”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回来……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在做一个缺席的懦夫!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我回来,是因为我想……我想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陪在……大家身边……陪在……”
      我顿住了,后面的话,需要巨大的勇气。
      忍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催促,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迎着她的目光,终于将那句深埋心底的话,嘶哑地、却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
      “……陪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我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死死地看着她,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忍沉默了。她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久久不语。月色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终于,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浅浅的微笑。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距离和公式化,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茶凉了。”她轻声说,然后端起我面前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将冷掉的茶汤缓缓倾倒在旁边的茶洗中。然后,她重新拿起水壶,注入滚烫的热水,再次为我斟满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蝶屋的规矩,”她看着我,紫色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流转,“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前来投奔的人。”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沉的酸楚瞬间淹没了我。泪水终于决堤,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
      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地、带着些许迟疑地,覆上了我紧紧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我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
      忍的手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是轻轻一触,便收了回去,仿佛那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但她耳根处,却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在夕阳余晖下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
      “既然留下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就要遵守蝶屋的规矩。不许……再擅自离开。”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嗯!”我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暮色四合,廊下点亮了温暖的灯笼。紫藤花的香气在夜晚的空气中愈发浓郁。我们相对而坐,她沉默地喝着那杯重新沏好的、带着暖意的茶。没有人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沉重而温暖的谅解,仿佛随着茶香,缓缓流淌在我们之间。
      ------------------------------------------------------------
      留在蝶屋的日子,像是一卷被拉长了的、浸透着苦涩药香与隐秘微光的丝绸。每一天都从清晨开始,在忍踏入病房的脚步声中有序地展开。我被安置在最初那间僻静的屋子,窗外是茂盛的花,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对我而言,那光是危险的,也是诱惑的,时刻提醒着我的身份和界限。
      当初被阳光灼伤的左手日日传来疼痛,哪怕是鬼也无法复原,于是,忍执行着医士的职责为我探寻治疗的可能。
      忍每日都会准时出现,进行例行的检查与换药。她的到来总是伴随着那股清冽的药草气息,脚步轻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律性。最初的几天,我们之间的空气总是凝滞的。她脸上挂着那副近乎完美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动作精准、利落,清洗、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她会询问我伤口的愈合情况,鬼化身体对药物的反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记录一份寻常的病案。我则总是垂着眼,简短地回答“还好”、“没有异常”,不敢过多地注视她,生怕从那紫色眼眸中看到一丝厌恶或怜悯。
      但变化,总是在最细微处悄然发生。
      有一次,她为我检查左臂重生处的愈合情况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我新生的、异常敏感的皮肤。那冰凉而轻柔的触感,让我控制不住地战栗了一下。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但接下来的动作,却明显放得更轻、更缓了些。
      又一天,她带来了一种新调配的药膏,说是可以缓解鬼化躯体在阳光下残留的灼痛感。她亲自为我涂抹在那些被阳光灼伤后留下浅淡痕迹的皮肤上。药膏带着薄荷般的清凉,她的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推开,力道适中,避开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区域。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我也屏住呼吸,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药膏涂抹时极细微的摩擦声。那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专注。
      除了治疗,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但偶尔,在换药结束后,她不会立刻离开,而是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紫藤花,状似无意地提起一些事情。)“炭治郎那孩子,恢复得很快,已经开始进行基础训练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伊之助今天又把训练场的木桩撞坏了一个。”她会微微摇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真实的无奈弧度。“香奈乎……她很有天赋。”提到她的继子时,她的语气会带上一种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期许。
      她从不直接问我什么,也不谈论关于鬼、关于斑纹、关于未来的任何沉重话题。这些看似琐碎的、关于蝶屋日常的只言片语,像是一颗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我们之间沉默的深潭,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我渐渐明白,这是她独有的、表达“接纳”与“靠近”的方式——她在将她所守护的这个世界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展露给我看。
      而我,也开始尝试着做出回应。虽然依旧笨拙,依旧带着怯懦。我会在她提起炭治郎时,低声说一句:“他很有毅力。”会在她说起伊之助的莽撞时,忍不住轻轻弯一下嘴角。甚至有一次,当她提到香奈乎学习某种复杂药方遇到瓶颈时,我鼓起勇气,根据自己早年受伤时积累的粗浅药草知识,提出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关于药材处理顺序的建议。我说得磕磕绊绊,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班门弄斧。忍却意外地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屑的神情。她只是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这个角度……倒是未曾细想。或许可以一试。”
      那一刻,一种微小的、几乎不敢置信的喜悦,悄悄在我心底蔓延开来。我们的相处,渐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白天,她是严谨的医者,我是需要照料的特殊病人。但到了夜晚,当蝶屋彻底安静下来,有时,我会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她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离开。我知道那是她。她在确认我的存在,确认我没有再次消失。而我,则会在她离开后,悄悄走到门边,隔着纸门,感受着那残留的、令人安心的冷香,不愿离去。
      最让我心弦震颤的一次,是在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我因为鬼化后增强的听觉,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是忍的声音。那咳嗽声带着隐忍的痛苦,让我瞬间揪紧了心。她体内的紫藤花毒素……终究是在反噬她的身体。我几乎要冲出门去,但最终还是死死忍住了。
      第二天清晨,她来换药时,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但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动作也一如既往地稳定。只是在调配一种安神药剂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那个快要滑落的药瓶,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隐忍,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的波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药剂调配完成。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人鬼的界限,更是她那份与自身命运抗争的、孤独而决绝的意志。我无法分担她的痛苦,只能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守在她必经的路旁,用我这不死的生命,去见证、去铭记她燃烧的每一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秋日肃杀的气息逐渐浓稠,连蝶屋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粘滞起来。一个消息在幸存的队员间悄悄传开——山脚下那个在无限城灾难中侥幸存续的小村庄,为驱散阴霾、庆祝新生,决定在今晚举办一场烟火大会。
      炼狱杏寿郎大哥得知后,他那洪亮的嗓音立刻响彻了整个蝶屋廊下:“大家一起去!”
      他的提议得到了炭治郎、善逸、伊之助这群少年人最热烈的响应,连一向不喜不死川实弥也只是哼了一声,并未反对。富冈义勇沉默地点了点头。一种久违的期待,开始弥漫。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我和忍这里。当时,她正在为我更换手臂上最后一点绷带,动作依旧轻柔专业。我低着头,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顿,以及随后更加刻意的平稳。
      我并不想去,方从鬼所造成的恐慌中恢复不久的世界实在不适合再次出现一只鬼。
      然而香奈乎送来浴衣时,我还是心动了。
      我渴望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新的联系,不只是和忍,不只是和蝶屋,甚至是和自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