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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楼的守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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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壳虫飞车在滨海路上风驰电掣,一声超音速马达轰鸣声后,飞车腾空起飞,留下一串彩虹般的引擎光尾后,蛮横地楔入前方的车列中。
银溯坐在敞篷的甲壳虫副座,惴惴不安,两只精灵耳在漫天罡风中耸得越发尖峭。
“我不明白……”他的声音被风撕裂。“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如此低效又危险的原始交通工具呢?”
M150行星飞舰城际的传送的时间仅为2秒,且无事故碰撞风险。
“因为——”云栀猛地一拉操纵杆,飞车险险擦过一辆悬浮货运卡车的腹部,然后迅速以滑翔摆尾的刁钻角度腾空跃起,一路转道超车。
“这叫兜风,阁下,难道在你们外星从来没有进行过此类活动吗?”
银溯再次好言相劝,希望她不要试图加速自己生命倒计时。
“虽然你们地球的交通事故与我而言,不足以致命,但是修复机体也需要损耗我的能量。”
飞车又是一个凌厉的急转,超速冲入两栋摩天楼间的狭窄缝隙。霓虹的尾影如流动的鞭子,在城际间急速蜿蜒。
银溯紫色的瞳孔瞬间紧缩,数据库里关于‘地球交通事故死亡率’的数据图表在他眼中不受控制地滚动。
“导航检测前方有8个移动障碍物正在向我方汇聚。”银溯想试图从她手中接过掌控权。
云栀果断关闭辅助驾驶。侧过头朝银溯微微一笑,“建议驳回。”随后车载音乐震耳欲聋。
“坐稳啦!带你体验一把我丝滑的车技。”说完,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狂风灌满她的衣袖,墨发狂舞,那是风自由的形状。
前方有车超速过来了,云栀猛打方向盘,紧随其后。
由于车速太快,左右两方车对冲夹击,云栀速度丝毫不减,极速攒气,车子引擎声乍起,腾空飞跃。
每一次惊险的闪避,她眼中都闪烁着放纵的快感。
银溯的警告程序仍在被触发,但精灵耳却微妙地转动了一个角度,好似他此刻捕捉到了她更精准的生理频率:肾上腺素飙升,多巴胺水平异常,这是典型的........愉悦的宣泄状态?
他忽视了视线里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好吧,《根据异星社交观察指南》体验本土文化是理解异星的必要途径。
飞车引擎咆哮,拖曳出彩虹般的光尾,如一颗逆行流星,在城际间徜徉。
当炫目的都市霓虹被甩至天际线尽头,车速才在一种近乎疲惫中缓缓下降,滑入那片衰败的旧城区——梧桐大道,凤凰街。
这是她根据梦境中的场景搜索的目的地。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主城区最繁华的高档居民区,二十年以后因为开发重心的转移,这里已经是一片破败。
引擎的低吼渐渐熄灭。
幽暗肮脏的过道,被推倒的房屋,弥漫在空气里的灰尘,阴郁低沉的天色。
一片疮痍废墟之上,一栋爬满绿色爬山虎的白色小洋楼于这断井颓垣间显得格外扎眼。
无需驻足观测,云栀的双脚仿佛被记忆牵引,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小楼前。
这里与梦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疯狂的爬山虎像青绿的血管在斑白的墙壁上纵横交错,绿色的藤蔓缠满廊柱与楼门的栏杆,整栋小楼被包裹在一种潮湿的植物根茎的气味中。
梦里的女人就倚靠在那些残缺的砖雕花纹上,这栋楼的每一个细节都和梦境里的严丝合缝。
这里就是梦境残片。
难道梦境中的那个女人就在这里?
云栀敲了敲门,然而却无人应答。
怎么会这样?难道梦境指引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吃闭门羹?
银溯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生命气息微弱,单一……”
看来里面确实有人。云栀舒了口气,推开虚掩着吱呀作响的木门。
内部绿意盎然,露天花坛里种满了各种植物。穿过景厅,内堂的布置十分文艺雅致,但个别家具和电器又十分陈旧,看上去是二十多年前的产物。
一道沙哑、年迈的男音从后堂的卧室中传来。“是谁?”
云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怎么说呢?告诉他,我是寻着梦中的记忆而来。
正常人必然觉得扯淡。
在凝滞了许久后那道年迈的声音又响起来。
“进来,到后面来。”那声音嘶哑又虚弱地快被空气淹没了。
云栀的心猛得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就追随着声音而去。
后堂的主卧门开着,里面的景象让人忍不住呼吸紧促。
卧室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医疗观察站,里面充斥中消毒水与腐烂混合的怪味。
窗台上摆放着一盆银叶蕨,与她梦境中所见的那盆一模一样。在这腐败的环境里,它绿的惊人,叶片上甚至凝结着新鲜的露珠,仿佛有人刚刚才精心照料过它。
那张简陋的医疗床上,堆叠着肮脏的毛毯,上面斑驳一些说不出来的液体。
深陷在堆织物中的是一个,岣嵝萎缩,皮肤褶皱,长满肉瘤和脓疮的年迈怪物。
露出的光溜头颅上的皮肉几乎透明,五官已经被破烂的肉瘤压迫到扭曲。
他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暗红色坏死的瘢痕和溃烂的疮口。
云栀这才意识到空气里那些莫名腐烂的气息从哪里来。
正是从此人的身体中渗透。
“你多大了?”那怪物尝试着睁开一条缝。
“十九。”
“好,好……”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随后喃喃自语。“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这怪人与她的梦境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弱下去。“我也不知道这个等待是多久。”
“但是好在你来了……”他的声音突然透露出一种奇异的生机来,这种生机甚至带着一丝癫狂。
他突然爬起来,想抓住云栀,嘴里呢喃自语。“我等到了,我等到了。”
云栀被吓了一跳,脑海中银溯的声音响起,才让她平静下来。“这个人应该是得了一种罕见的基因疾病。”
“别怕……”那个怪物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带着嗬嗤嗬嗤的气音。“我只是想更靠近一些,看清你。”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卑微。“我长得很丑吧?”
这把云栀给问懵了。
他扯动嘴角缓缓向他解释。“我从小就患有基因链崩溃综合症。多年的病痛折磨使我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牵动嘴角的大肉瘤,破开汩汩脓血。
他躺在医疗床上,身上溃烂的伤口又开始流出腐烂的脓浊物。
到底是什么苦苦支撑他等待着她的到来?他和梦境中的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喂?”云栀在脑海中呼唤他。
“你说。”银溯清晰的声音响起。
“你不是可以启动共享功能嘛?要不你搜索一下他的脑数据?”云栀觉得这样效率更高。
“我……我不想。”银溯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她。
“为什么?”
“记忆和情感是十分隐私的东西……”
云栀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你偷看我记忆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尊重一下我?”
“这是我在共享你的记忆后做出的总结。”有时候感知他人的记忆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尤其是当这种记忆夹杂着大量的个人情感。
他们阿尔法星人鲜少有地球人如此强烈的喜怒哀乐,所以更多时候共享记忆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提升社交效率的便捷方式。
“这是她让我给你的东西。”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张砂纸在缓慢摩挲,但提起她时,满是病理性增生的脸上有一种缱绻的温柔。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条项链。“是时候交给你了。”
云栀从他手中接过,这是用一条极细的冷灰色生物纤维拧成的黑色晶石链。
线条在天光下泛着一丝贝母般的暗泽,不规整的黑色晶石在转动时掠过一线幽暗的冷冽光泽,触手温凉,质地细密如玉髓。
“这是什么?”云栀看着手中串起的黑色石头。
那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她没告诉我。”
云栀试探着问他。“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激动起来,又一次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她……”
“我不认识她。只是她指引我来找你。”为防止他再一次突如其来吓她一跳,云栀赶紧说明原委。
他终于缓缓平静下来,目光一下子飘出去好远。“可是你长得真的与她有三分相像。”眼神温柔似海。
云栀急忙追问,“她在哪里?”
他摇摇头,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无力中。“不知道。”
“老人家,那她为什么会让你把东西给我。”
他满是肉瘤的脸上裂开了一个自嘲的笑容。“不过二十年,我已经是老人家了。哈哈!”他突然开始大笑起来。
银溯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初步推断,他的骨龄只有四十多岁。”
“那为什么他看上去已年过半百?”虽然他的五官和皮肤已经被溃烂的肉瘤压迫到看不出最初的状态,可是他躺在医疗床上老态龙钟的样子,说是个百岁老翁也不为过。
“他应该是不断抽取自己的细胞生命质,抑制了他肿瘤生长的速度。”
这种生命源的抽取,相当于是缩短自己的寿命来抑制疾病的快速生长与繁殖。
“可能也许是为了等你吧。”
在一阵大笑过后,他忽然像被抽取了全部的力气,虚弱地开口问她“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非自然能力吗?”
“相信吧。”她身边不就有一只嘛,虽然非我族类,但也确实有超自然能力。
他点点头,目光落向窗台那盆绿得惊人的银叶蕨,浑浊的眼缝里映着叶片的露珠,缓缓陷入漫长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