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探藏书阁 ...
-
子时过半，东厢的窗纸透出昏黄烛光。谢语冰坐在竹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银白光链。
光链另一端延伸至西厢，隐入黑暗。
他已静坐两个时辰。
从丹堂归来后，洛云霄便再未与他说话，只扔下一句“老实待着”，便回了西厢闭门不出。
可谢语冰等不了。
白日里玄丹真人的眼神，让他隐隐不安。那种探究、审视，甚至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绝非寻常长老对后辈的兴趣。
更关键的是——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即逝。
这是自幽冥禁地脱困后，第三次出现异状。
每次纹路显现，灵魂深处便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正试图挣脱。而手腕上的“同命缚灵契”，似乎也在与这股力量产生某种共鸣。
“必须查清楚……”
谢语冰低声自语，起身推开房门。
夜风拂面，竹影摇曳。他望向西厢紧闭的房门，沉默三息，还是走了过去。
叩门声很轻。
门内毫无动静。
谢语冰又敲了三次，终于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怒声：“何事？”
“有事相商。”谢语冰声音平静，“关于这契约。”
门被猛然拉开。
洛云霄站在门内，一身中衣未换，墨发微乱，眼神却清醒锐利——显然并未入睡。他盯着谢语冰，语气不善：“现在是子时。”
“我知道。”谢语冰抬腕，让光链在月光下更清晰些，“但我需要查阅藏书阁的典籍，尤其是关于上古契约的部分。”
“藏书阁？”洛云霄皱眉，“明日白天不能去？”
“白天人多眼杂，且禁书区不对外人开放。”谢语冰顿了顿，“我需要看的是‘禁书’——关于上古契约、言灵族秘辛，以及……解除此契的方法。”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洛云霄眼神微动。
他当然想解除这麻烦的契约。从幽冥禁地到现在不过两日，此人已惹出多少风波？丹堂一事若非玄丹真人及时出现，恐怕难以收场。
可……
“我为何要信你？”洛云霄冷声道，“你连真实身份都未交代，如何确定你不是另有所图？”
谢语冰闻言，忽然笑了。
“洛真人，”谢语冰缓缓道，“若我真有所图，何必等到现在？你我契约相连，百丈为限，同伤共感。我若有歹意，第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他向前半步，月光洒在侧脸，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况且，你就不想知道——这契约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偏偏选中你我？又为何……连玄丹真人都对它感兴趣？”
“……你有多少把握？”他终于松口。
“五成。”谢语冰实话实说，“藏书阁禁书区浩瀚如海，能否找到所需典籍全凭运气。但不去，便是十成无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腕间光链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
良久，洛云霄转身回屋：“等我更衣。”
天剑宗藏书阁位于天枢峰山腹，共分九层。下三层对全宗弟子开放，中三层需内门弟子权限，上三层则是禁书区，需长老令牌或核心真传的特定权限方可入内——且每次进入都会被记录在案。
子时三刻，两道身影悄然潜入天枢峰后山小径。
洛云霄换了一身深青色夜行衣，流云剑负于背后，气息收敛至极致。谢语冰仍着白衣——他说“夜色中白衣反而不显眼”，洛云霄虽觉荒谬，却也没时间争执。
两人一前一后，借竹影掩护，避开巡夜弟子，很快来到藏书阁侧门。
“走这里。”谢语冰指向一处看似普通的石墙，“墙上有三道暗纹，依次按压‘震、离、兑’位。”
洛云霄依言而行，指尖灌注微弱灵力，轻触三处。
石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密道内壁镶嵌着荧光石，泛着幽蓝微光，延伸向深处。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洛云霄低声问。
“来时路上看的。”谢语冰语气平淡，“天枢峰建筑布局暗合九宫八卦，藏书阁为‘藏’位，必有密道。侧门石墙纹路虽隐，但‘震离兑’三纹灵力波动有异，显然是机关所在。”
洛云霄：“……”他的观察力也太敏锐了。
密道不长，前行约百步便至尽头。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满繁复符文，中央有一凹槽。
“需要真传弟子令牌。”谢语冰看向洛云霄。
洛云霄取出腰间玉牌——那是核心真传的“云霄令”，嵌有特殊符文，可临时开启禁书区——但每次使用都会留下记录。
他稍作犹豫，还是将令牌嵌入凹槽。
青铜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藏书阁第七层——禁书区的起始层。
与想象中不同，这里并无阴森恐怖之感，反而庄严肃穆。一排排檀木书架整齐排列，高耸至顶，架上典籍泛着岁月沉淀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灵墨混合的独特气味。
“分头找。”谢语冰低声道，“你负责东侧‘契约秘术’区，我查西侧‘上古异闻’。半时辰后在此汇合。”
“等等。”洛云霄拉住他手腕——光链因此绷直，“你是外人，没有权限。禁书区每本书都有追踪印记，一旦离架就会触发警报。”
谢语冰挑眉：“那你怎么看？”
洛云霄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符：“用我的权限借阅。但你只能在我身边三丈内翻阅，不能带走，更不能触碰禁制封存的孤本。”
“明白了。”谢语冰点头，“带路。”
两人先至东区。
洛云霄以玉符解开书架的防护禁制，一本本翻阅契约类典籍。谢语冰则站在他身侧，目光快速扫过书脊标题，偶尔示意某本。
大多数典籍都语焉不详，偶有提及“同命缚灵契”，也只说“上古大能所创，约束极强，解契艰难”。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洛云霄几乎要放弃时，谢语冰忽然指向书架最底层角落：“那本。”
那是一本兽皮古籍，书脊破损，封面无字，被压在一堆旧卷之下，毫不起眼。
洛云霄以玉符解开禁制，小心取出。
书名是《太古契约考辨》，内页泛黑，显然少有人翻阅。他翻开至中间某页——
页面上，赫然绘着一道银白光链的图案，与他和谢语冰腕间的一模一样！
下方注释以小篆写道：
同命缚灵契，太古“言灵族”镇族秘术之一。以血脉为引，灵魂为基，缔结者同伤共感，百丈为限。
解契之法有二：
一曰“心意相通”，结契者灵魂共鸣，契自消融；
二曰“共渡大劫”，历生死而契转，或可化束缚为羁绊。
注：此契若强解，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言灵族……
洛云霄猛然看向谢语冰。
谢语冰的目光正落在那行“言灵族”上，琉璃色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了然，又似怅然。
“果然如此。”他轻声道，指尖抚过那行字，“心意相通，共渡大劫……倒像是话本里的桥段。”
“言灵族是什么？”洛云霄盯着他，“你与这族群有关？”
谢语冰沉默。
就在此时，两人身后书架深处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并非他们触碰的区域！
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寂静！
“有人触动了第八层的禁制！”洛云霄脸色骤变，“禁书区分层防护，第七层核心真传可入，但第八层需要长老权限！有人在我们之前进来了！”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密集而急促——巡守队伍正急速逼近！
更麻烦的是，警报一响，所有出入口会自动封锁，连密道也会暂时关闭！
谢语冰反应极快，将古籍塞回原处，同时手指在某排书架底部一探——竟抽出半卷泛黄的残页，迅速收入怀中。动作快得洛云霄几乎没看清那是什么。
“第八层的人触动了警报，连累我们了。”谢语冰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洛云霄当机立断：“藏！”
他拽着谢语冰冲向书架深处——那里有一排存放废弃典籍的木箱。洛云霄掀开最内侧的箱盖，里面竟是空的，箱底有暗格。
“进去！”洛云霄低喝。
谢语冰毫不犹豫翻身入箱，洛云霄紧随其后，顺手合上箱盖。
黑暗瞬间笼罩。
木箱内部狭小，两人不得不紧贴在一起。谢语冰背靠箱壁，洛云霄半压在他身前，手臂撑在两侧，才勉强留出些许空隙。
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呼吸交织在狭小空间里，温热而急促。
洛云霄从未与任何人如此贴近过。
谢语冰身上有极淡的冷香，似雪后青竹，又似月下寒潭。黑暗中，他能隐约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感受到那具身体微微的紧绷。
“别动。”洛云霄压低声音，“他们在外面。”
箱外，脚步声已至附近。
“分头搜！第七层也有人！”
“刚才警报是从第八层触发的，但第七层的防护也启动了！”
“查记录——今夜谁进了禁书区？”
交谈声越来越近。
洛云霄屏住呼吸，神识收敛至极致。他能感觉到谢语冰也做了同样的事——这人的隐匿功夫竟不逊于自己。
时间缓慢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脚步声渐远，但交谈声却传来关键信息：
“记录显示……洛云霄的云霄令在半刻前开启了第七层。”
“洛师兄？他怎么会……”
“先不管这个。第八层的人抓到了吗？”
“没有，触动了警报就消失了，可能用了遁符。”
“搜！彻查全阁！”
箱外重归寂静，但洛云霄的心沉了下去——他的令牌使用记录被查到了。
就在此时，谢语冰轻声道：“等等。”
“怎么？”
“守门的两人还没走。”谢语冰的声音压得极低，唇几乎贴在他耳边，“他们在门外三丈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现在出去，必被发现。”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洛云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怎么办？”
“等。”谢语冰道，“子时将过，他们很快会换岗。换岗时有三十息空档。”
“你怎么知道？”
“来时观察过巡守规律。”谢语冰语气理所当然，“天剑宗的巡夜制度三百年未变，子时换岗，误差不超过十息。”
洛云霄再次无言。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连天剑宗三百年的巡夜制度都清楚？
黑暗中，两人维持着尴尬的姿势。
谢语冰似乎并不在意，呼吸渐渐平稳，甚至闭上了眼——仿佛在休息。
洛云霄却无法放松。
掌心贴着冰凉箱壁，指尖能触到谢语冰散落的发丝。那发丝柔软微凉，带着若有若无的冷香。腕间光链持续发烫，传递着另一端的脉搏——竟与自己心跳渐渐同步。
这感觉……太过诡异。
“你紧张什么？”谢语冰忽然开口，眼睛未睁，“我又不会吃了你。”
“闭嘴。”洛云霄咬牙。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谢语冰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没有。”
洛云霄：“……”
他想把这人的嘴缝上。
好在，换岗的时刻很快到来。
箱外传来交接的低语，随即脚步声远去，新来的两人似乎站得稍远些。
“就是现在。”洛云霄轻推箱盖，悄无声息地滑出。
谢语冰紧随其后。
两人借着书架阴影掩护，快速退回密道入口。青铜门果然已经自动封闭——警报触发的连锁反应。
“糟了。”洛云霄脸色难看，“密道被锁，只能走正门。但正门现在肯定有人把守。”
谢语冰却走到门边，手指在门框某处敲击三下，节奏奇特。
咔。
青铜门竟缓缓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警报触发的是主防护，密道次级防护有三十息延迟。”谢语冰低声道，“刚才换岗时我算过时间，现在正好是第三十息。”
洛云霄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闪身入密道，青铜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直到走出石墙，重回后山竹林，洛云霄才真正松了口气——但心头疑虑更重。
月色清冷，洒在两人身上。
谢语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忽然道：“方才那本古籍，你看到了多少？”
洛云霄转头看他：“该看的都看到了。言灵族，同命缚灵契，解契之法——还有，你对这契约的了解，远比你表现出来的多。”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语冰迎上他的目光，琉璃色眸子里映着月光，清澈又深不见底。
良久，他轻声道：
“是。我知道这契约的来历，也知道解契之法近乎无解。”
“那你为何还要查？”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谢语冰抬起手腕，光链在月下泛着柔和的银辉，“确认这契约……是否真的无法可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也确认，我究竟是谁。”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洛云霄看着眼前这人——白衣胜雪，容颜绝世，却总像隔着一层迷雾。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回孤云峰。”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转身时，腕间光链轻轻晃动。
谢语冰跟在他身后三步，沉默了一路。
直到孤云峰顶的竹院映入眼帘，他才忽然开口：
“洛云霄。”
“嗯？”
“今日之事，多谢。”
洛云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谢语冰站在月光下，神色难得认真：“虽然你脑子不太灵光，剑法也粗野，但……还算靠得住。”
洛云霄：“……”
他收回刚才那点感动。
“进去。”他推开竹院大门，头也不回，“明天开始，老实修炼。外门大比在即，别再惹事。”
谢语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然后，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卷泛黄的残页——
《言灵族秘录·血脉篇》。
残页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像是曾经经历过一场大火。
而他方才触碰第八层禁制时感应到的气息……与玄丹真人身上的，有三分相似。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