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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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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陈书允睡得格外沉酣……周身裹着久违的安稳。
醒来时天光已亮透,墙上的挂钟指向近九点———
乡下的晨光从不等人,早上六七点是最凉快的时候,农户们会早早起床对付一口饭,扛着农具就往田里去了。
今天她也没多顾弟弟陈成林,径自洗漱完毕,扒了几口母亲清晨熬好的米粥,便往田间去。
临出门时,她回头瞪了眼屋里的少年:“今天必须写暑假作业,不准看电视,不准出去玩,不然我就跟爸妈告状,看揍不揍你。”
陈成林翻了个白眼,“知道了,不用你管”,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别扭。
田埂上的风带着泥土与稻禾的腥气,陈书允轻车熟路寻到水田里的父母。
脆生生喊了声“爸妈”,撸起裤脚便蹚水入田。陈父抬眼看向她。
陈父直起身,额角的汗珠滚进眼角,他抬手抹了把。
沉声道:“你妈都跟我说了,总惦记着我俩的身子。医院不用去,爸妈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扛着粮食都能走二里地。”后半句声音低了些,“真要有什么,也抵不过命数……”
陈书允看向陈母,母亲低头忙着插秧,没接话。
她心底就急了,鼻尖一酸,嘴角一撇便红了眼。
边哭边说,“爸,我做过一个梦……
我做梦到你,梦到棺材……梦到灵堂,梦到你病得很重,没多久就走了……”
说到这…她哭的哽咽。
陈母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轻声劝:“孩他爸,就听孩子的吧,做个检查也不是坏事。”
陈父赶紧扯过衣角擦她的眼泪,语气软下来:“去去去,爸去还不行吗?别哭了,乖啊。”
陈书允吸了吸鼻子,心情平复,心里暗笑,哎~原来小孩子的眼泪在父母那竟这么管用…
她攥紧手里的稻苗,手指翻飞,把捆好的稻禾匀匀地码在田埂边,动作麻利不像个许久没干过农活的姑娘。
晨光漫过田垄,映着她俯身的身影,不到正午,两块地的稻苗已尽数分完——
晨光漫过田垄,把她俯身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到正午,今日能栽完这片地,只剩明日一片地的活。她望着水田里整齐码好的稻苗,恨不得立刻上手栽种。
可也清楚栽苗是细活,栽得浅了深了都易枯死,只能按捺住心思,埋头帮衬着收尾。
日头爬到中天,跟着父母打了招呼,骑车回家做饭。
推开门,见陈成林正趴在桌上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动,少了往日的顽劣,倒显出几分乖巧,li陈书允心里软了软,想着这个时候弟弟还怪可爱的。
她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饭菜的香气漫满小屋时,已近午后一点。骑车去田埂边喊父母。
陈父陈母正用脸盆接了凉水洗手洗脸,身上沾着泥污,想着下午还要下地,便在院门前的房檐下摆了小桌,简单吃起午饭。
饭后歇片刻,父母便要再去田里,陈书允收拾好碗筷想跟着。
陈父却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二丫,稻苗都分完了,不用去了,晚上在家烧好洗澡水、备好饭就行,乖。”
出门前,他抬脚轻轻踢了踢陈成林的凳子,沉声道:“下午不准看电视,听你二姐的话一起收拾,完事了好好写作业,听见没?”陈成林耷拉着脑袋嘟囔“知道了”,陈父才笑着跟陈母并肩往田埂走去。
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陈书允玩心起了,叉着腰指挥陈成林扫地擦桌,自己则想着趁下午空闲,把家里彻底清扫一遍。“这方小院,藏着她整个童年的光阴——”
后来母亲随大姐生活,这里便渐渐荒了,再难寻到往日烟火气。
她仰起脸,细细打量着白白的墙面、还未褪色的木门,指尖抚过门框上一条条横线浅浅的刻痕,眼底漫上暖意,那是陈父给姐弟俩刻身高留下的——”
这份暖意还未尽……
指尖触到一道陌生的刻痕,细窄的纹路嵌在旧痕旁,像是不久前才添上的,边缘带着未褪的新木茬。
刻着三道短竖,两条旧的,一条新的刻痕,像是一种记号。
拉过一旁扫地的陈成林,状似随意问:“这门框上的印子,你刻的啊?
陈成林抬头瞥了眼,茫然摇头:“没啊,谁闲得慌刻这个?”她心底沉了沉,没在追问。
指尖猛地缩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这方小院,她记得每一寸角落,这道刻痕,却从未在记忆里出现过。
她没再问,只是转身拿起扫帚,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那道陌生的刻痕……
“今天是去医院体检的日子——”
天刚洇开一层灰白,陈书允就轻手轻脚挪下床,竹席摩擦着胳膊,留下微凉的印子。
厨房的土灶台很快飘起米粥的清香,混着柴火的焦味。
陈母披衣进来时,正撞见女儿踮着脚够灶台上方的油罐,小的身影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袖口还沾着没洗净的泥点。
“你这孩子,咋不多睡会儿?”陈母伸手接油罐,看着闺女这个情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
陈书允回头笑:“妈,我都煮好粥了,你喊爸起来吧,吃完咱们早点去。
小弟那懒虫,等饭凉了自然会爬起来,咱们吃完骑车去镇上,赶头班公交去县城,正好赶上医院开门。”
辗转一个多小时,县城医院的门诊楼已浸在晨光里,玻璃窗反射着晃眼的光,挂号处前排起了短队。
陈母先做检查,各项结果出来都是“无异常,身子偏虚”,医生叮嘱“少操劳,多炖点鸡汤补补”,陈书允悬着的心落了半截,却还是忍不住往陈父那边瞟——
他正坐在外面的走廊长椅上抽烟,手指夹着烟卷的动作,和前世化疗后手抖着抽烟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她心口一紧。
轮到陈父时,医生接过片子的瞬间,陈书允感觉呼吸都被掐住了。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涩,前世医生那句“肝癌晚期”像冰锥似的扎进脑海,她下意识扶住桌沿,指节泛白。
“查出轻微肝炎。”医生的声音平稳落地。
陈书允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是肝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流了出来
直到医生拿起处方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拉回她的神:“开点护肝药,每天一片,吃三个月。别干重活,酒必须戒掉,多调理就行,不用住院。”
“就、就吃药就行?”陈书允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以后不会再严重了?”
“按时吃药、戒酒,定期复查,没问题。”医生抬眼看她,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陈书允扶着桌沿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转头看陈父,他正挠着头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陈母则在一旁念叨“让你喝酒,这下知道怕了吧”,语气里却满是松快。
陈书允忽然鼻子一酸——前世那个永远皱着眉、被病痛折磨得没了精气神的父亲,此刻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会笑,会不好意思,还能陪着这个家。
领完药已是正午,小饭馆的菜香飘满整条街。
陈父点了陈书允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炒青菜,还特意打包了一份给陈成林,嘴里念叨着“那小子肯定又饿坏了”。
陈母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又瞪了陈父一眼:“幸亏二丫头死活要拉着你来体检,不然你还得抱着酒瓶子不放。”陈父嘿嘿笑:“戒了戒了,以后再也不喝了。”
回程的公交摇摇晃晃,窗外的稻田绿得晃眼,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陈书允侧头望着身旁闭目养神的父亲,他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点笑意,阳光落在他鬓角的几根白发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悄悄伸手,碰了碰父亲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这是真的。
她像是感觉以后定期体检,她就真的能把父亲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推开院门时,陈成林正蹲在门槛上玩弹珠,看见打包盒就蹦了起来。
陈书允笑着喊他,目光却先落在了门框上的刻痕上——那是去年姐弟俩比身高时划的,男孩发育的玩,陈成林的横线只到她的耳朵。
前世她后来再看时,那道线再也没长高过……
父亲走后,弟弟早早辍了学,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姐弟俩再也没心思比身高了。
陈书允摸了摸门框上的刻痕……心思怅然…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她想要让父亲好好活着,还要让弟弟好好长大,让这个家,再也不会经历前世的遗憾。
“姐,你愣着干啥?快给我吃排骨!”陈成林拽着她的衣角,叽叽喳喳的声音打破了思绪。
陈书允回过神,笑着把打包盒递给他:“吃吧,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阳光穿过院门口的老梨树,洒下斑驳的影子,落在一家人的笑脸上,暖得让人看着希望她们一家可以永远那么温馨。
21世纪10年代的八月,蝉鸣漫过村头老槐树,陈书允在这具十几岁的身体里已待了半月。
暑气温吞,最高温不过三十度,没有智能手机的聒噪,有线电视里循环着《魔幻手机》的老旋律——
可她再无当年追更的兴致,只贪恋着这份从前求而不得的安稳:跟着父亲去牌场看他指尖捻着纸牌算输赢,缠着母亲赶集时讨一串裹着糖霜的糖葫芦,连弟弟成林笑她“暑假作业都不会,还当姐姐”的调侃,都透着烟火气的暖。
她总想起大姐,那个早早出门打工的姐姐,电话里那句“过年给你们带玩具”的承诺。
偶尔瞥见门框上深浅不一的刻痕,是谁所刻?为何而刻?疑云在心头盘桓,却被安稳日子磨得渐渐淡了———
直到那日午后,阳光斜斜照在刻痕上,泛着冷硬的光,前世的血腥突然冲破记忆的堤坝。
浑身一僵,指尖冰凉得像浸了冰水,喉咙里涌上铁锈般的腥甜——她怎么能忘?
前世初中快毕业前,村里的恶霸陈棉锈,盯上了自家北边的田地头。
说那地方风水好,要占去种树,硬说是他家的地。父母自然不肯,在田间与他争执了几句,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口角。
可那天傍晚,陈棉锈竟带着一家子,人人手里攥着寒光闪闪的匕首,径直闯进了家中。
父亲身中五刀,腿上那一刀深可见骨,挑断了筋。后来医生勉强接上,却落下了跛脚的病根———那道道狰狞的伤疤,跟着她父亲到癌症到去世,那些场景也刻进了陈书允的余生……她恨自己年幼,没能力,更恨坏人的可恶……
而此刻,她身边的父亲,脊背挺直,腿脚利落,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陈书允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感让她清醒——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她转身就往厨房跑,母亲正系着围裙择菜,见她脸色煞白,脚步慌乱,连忙放下手里的菜:“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
“妈,北边那片田地头,咱们家的树苗还没买吧?”陈书允攥着衣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
母亲愣了愣,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打算种呢,刚和你爸商量好,明天去集市挑挑,买回来就栽上。”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陈书允又往前凑了凑:“别明天去……再等等吧?”
“小孩家家问这个干啥?”母亲笑着嗔她,却察觉出她的反常,眉头微蹙,“你这孩子,怎么突然不对劲?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
“不是……”陈书允咬了咬唇,不敢说透那血腥的过往。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往外走,路过桌案,顺手抓起一把磨得锃亮的水果刀,塞进自行车篮里——她知道,这把小刀根本挡不住,可她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去哪?”母亲在身后喊。
“找爸!”
田埂上的野草被晒得蔫蔫的,日头正烈,烫得脚下的泥土发暖,可陈书允的手心却冰得刺骨。
远远地,就望见父亲撒肥料的身影,蓝布褂子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宽厚的轮廓。
“爸,到中午了,歇歇吧,妈该做好饭了。”她快步上前,声音软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陈父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笑容温和:“好,剩一点撒完就走。”
陈书允在田埂上等了约半个时辰,看着父亲一步步把肥料撒匀,动作沉稳。她上前接过空篮子,眉头轻蹙:“医生不是说不让干重活吗?分几次撒多好,别贪快,得好好歇歇。”
陈父眼底漾起暖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知道了,二丫头。走,回家。”
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蝉鸣在耳边此起彼伏。
陈书允盯着父亲的脚步,那双脚稳稳当当。
“爸,”她犹豫着开口,“听妈说北边那片地头要种树苗,要是有人来抢怎么办?”
陈父的脚步顿了顿,铁锨插进泥土的声响格外沉闷。
他转过头,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深沉的情绪覆盖,却没有反驳她的“胡话”——
“小丫头,净想些有的没的。”他失笑,语气却淡了几分,“那地是公家分的,有土地证,哪能说抢就抢。”
“可陈棉锈会来!”陈书允急了。
声音提高了些,“他会带刀来,会伤人的!
爸,到时候你别和他起冲突,先回家找人,再报警!”
陈父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沉默着往前走,喉结滚动了一下。田埂上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间的凝重。
陈书允心头打鼓,声音放软,带着脆弱的恳求:“爸,你信我吗?我说的都是真的。”
良久,陈父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温和却坚定———“我闺女说的话,爸都信。”
陈书允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树苗……还栽吗?”她哽着嗓子问。
“栽。”陈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粗糙的暖意,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傲骨,“自家的地,该种就得种,哪能因为怕了恶人,就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
陈书允望着父亲的眼睛,他就像这片土地一样,有着骨子里的坚韧。
她明白,阻止悲剧,不是单纯的与恶对抗的恶。
风掠过田埂,吹动了父亲的衣角。
她真的好像认为这一切都可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