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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城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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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武林大会。
本该是群雄论剑的演武台上,此刻横七竖八躺了七个人。七位掌门。青城派掌门林鹤轩脸上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手指蜷缩成鸡爪状,峨眉派静玄师太嘴角渗出的血是墨绿色的,最惨的是丐帮长老鲁大脚,整个人肿了一圈,皮肤下似有活物在蠕动。
“鬼手毒医……是荆墨的手法!”
华山派掌门岳松涛脸色铁青,手中长剑指着地上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药瓶。瓶身素净,只在底部刻着一个蝇头小字——“荆”。
“还有刀伤!”崆峒派弟子尖叫着指向演武台立柱。三道深深的刀痕交错斩入硬木,切口平整得骇人,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血色纹路——那是血刀门独有的“饮血刃”留下的痕迹。
“聂铮那个疯子也来了?”
“这两个魔头联手了?!”
“快!封锁山庄!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
三十里外,荒废的山神庙。
荆墨靠在斑驳的泥塑神像背后,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干硬的馍馍,掰成两半。他吃得很慢,每咀嚼一下,苍白的脸上颧骨就微微耸动。左眼角那道淡紫色的毒痕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滴干涸的泪。
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动作一顿,将剩下半个馍馍塞回怀中,手指无声滑向腰间草囊。那里装着十七种毒粉、九种解毒丸,以及三枚见血封喉的“阎王刺”。
马蹄声在山神庙外停下。
“搜!盟主有令,活捉荆墨者赏黄金千两,击杀聂铮者赏八百两!”
荆墨屏住呼吸。破庙的门板早在多年前就不知去向,只余一个空荡荡的门洞。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他看见至少六个人的影子在门外晃动。
不能在这里动手。毒粉扩散会留下痕迹,追杀者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涌来。
他目光扫向神像后方的破窗——窗棂朽了一半,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就在他准备移动的刹那,庙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一片瓦碎了。
荆墨瞳孔骤缩。有人在上头!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袖中滑出一枚青色药丸,指尖发力弹向屋顶破洞。药丸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团无色烟雾——“醉清风”,吸入者三息内必倒。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屋顶破洞轰然坠下!
不是坠落。是斩落。
刀光如血月乍现,粗布包裹的宽刃刀撕裂烟雾,直劈荆墨面门。刀刃未至,凌厉的杀气已刺得他皮肤生疼。
荆墨不退反进,矮身向前扑滚,险险避开这一刀。刀锋擦着他后背划过,“嗤啦”一声,本就破旧的青衫又添一道口子。
两人终于照面。
荆墨看到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在昏暗庙宇中,那双眼睛竟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右脸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让本算英俊的面容平添十分凶戾。男人很高,肩膀宽阔,背着一柄用粗布层层包裹的长刀,此刻刀已出鞘三寸,露出的刃口暗红如凝血。
聂铮。
荆墨听说过这个名字。血刀门最后传人,月圆之夜会发疯杀人的怪物,江湖悬赏榜上排名第七——比他自己还低两位。
外头的追兵听到动静,脚步声骤然密集:“在里面!”
聂铮眼神一厉,反手一刀斩向荆墨脖颈。这一刀毫无花哨,快、狠、准,是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
荆墨不接。他右手一扬,一蓬淡黄色粉末撒出——“软筋散”,沾肤即入,三个时辰内筋骨酸软无力。
聂铮显然知道毒医手段,刀势不收,左手扯下肩上破披风一卷,将大部分粉末裹住。但仍有少许落在手背上,皮肤立刻泛起红点。
就这么一滞的工夫,六名追兵已冲进庙门。
“两个都在!”
“拿下!”
刀剑齐出。这些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英,三人攻向荆墨,三人围向聂铮,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荆墨叹了口气。
他讨厌杀人。真的。药王谷学医十载,师父教的第一句话是“医者父母心”。可三年前那场瘟疫后,再没人信他是医者。
袖中滑出三根银针,针尖淬着幽蓝的光。
第一针,刺入冲在最前的汉子肩井穴。那人动作瞬间僵硬,长剑脱手,“当啷”落地。
第二针,射向另一人膝盖。那人惨叫跪倒。
第三针……荆墨犹豫了一瞬。这一针若中死穴,这人必死无疑。
就这一瞬,第三柄剑已刺到他咽喉前三寸。
一只大手突然从旁伸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剑身。“咔嚓”,精钢长剑应声而断。聂铮不知何时已冲破三人包围,宽刃刀横扫,逼退另外两人,一把抓住荆墨后领,像提小鸡般将他拽向破窗。
“走。”
这是荆墨第一次听见聂铮说话。声音很低,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两人撞破窗棂滚出庙外。身后传来追兵的怒吼和暗器破空声。聂铮将荆墨往草丛里一按,反手一刀劈飞三枚透骨钉,刀风激得荒草倒伏。
月光下,荆墨清晰看见聂铮右手手背的红点已蔓延至小臂,皮肤下血管凸起,颜色发黑——软筋散发作了,但被他用内力强行压制。
“你中毒了。”荆墨说。
聂铮没理他,目光扫视四周。东面是密林,西面是河,北面追兵已包抄过来,南面……南面隐约可见更多火把。
“下河。”聂铮做出决定,一把提起荆墨就往西面冲。
荆墨被他拽得踉跄,忍不住道:“我能走……”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来。聂铮挥刀格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肋下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他闷哼一声,脚步却更快。
两人冲到河边。这是一条湍急的山涧,水声轰鸣,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追兵已至三十步外。
“跳。”聂铮说。
“我不会水。”荆墨坦然道。
聂铮转头看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一种“你怎么这么麻烦”的烦躁。然后他做了个让荆墨意想不到的动作:将宽刃刀塞到荆墨手里。
“抓紧。”
荆墨愣住。这刀是聂铮的命。
下一秒,聂铮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荆墨整个人飞向河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他在水中胡乱扑腾,手中死死攥着那柄刀——刀很沉,拖着他往下坠。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淹死时,一只手抓住他衣领,将他提出水面。
聂铮单手划水,另一手拽着他,逆着水流往对岸游。河水汹涌,几次将两人打翻。荆墨呛了好几口水,视线模糊中,他看见聂铮肋下的伤口在水中晕开一团暗红。
追兵在岸上放箭,箭矢“嗖嗖”射入水中,最近的一支擦着荆墨耳朵飞过。
终于游到对岸,聂铮将荆墨拖上乱石滩,自己却跪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都是血沫子。
荆墨趴在地上喘气,手里还攥着那柄刀。粗布被水浸透,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刀身,月光一照,竟泛着妖异的光泽。
“你的刀……”荆墨撑起身,想把刀还回去。
聂铮抬手制止。他喘息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荆墨,一字一顿。
“别、让、我……伤、你。”
说完,他身体一晃,直挺挺向前栽倒。
荆墨下意识伸手去扶,触手滚烫。借着月光,他看见聂铮裸露的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紫色——那是软筋散混合了某种内伤,即将爆发的前兆。
更要命的是,今晚是九月十三。
月亮将圆。
荆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轮渐盈的明月,又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聂铮,再瞥了眼手中这柄沉重得不正常的血刀。
远处,追兵的火把已到了对岸。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叹了口气,将刀背在身后,费力地架起聂铮,一步一踉跄地钻进漆黑的山林。
“算我欠你的。”他对着昏迷的人说。
林中传来夜枭的怪笑,像是在嘲讽这两个被全世界追杀的人,竟然成了彼此唯一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