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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瓮头春,好 ...
介瑅将新靴放在桌案上,转身把烛台点满蜡烛,昏暗的屋子逐渐明亮。虽有几日未归,但书房一尘不染。
宓夜沉闷地坐在椅子上,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介瑅颔首离开,将门轻轻关上,一直到晚膳摆好,书房内都没有发出一丝动静。
常仪站在桌前,肚子叫了好几声,又倒了一杯茶水,瞧见去喊他的下人又回来了,问道:“他人呢?”
“殿下说还不饿,让您先用膳,不用等他。”
常仪白了一眼,一面净手,一面道:“不吃早说呀。”
眼看着山珍海味都要凉了,常仪坐在桌前,许是喝多了茶水的缘故,她没吃几口也饱了,命人撤了下去。
戌时,常仪站在寝屋门口,目光盯着西边的书房,这扇门从他进去开始就没有打开过,他今天是怎么了?她来到厨房,找了一个托盘,把瓜子、花生等炒货一一放进去,放得满当当的,而后径直走到书房门口。
她将腿抬起,把托盘放在腿上,腾出手轻叩书房门:“宓夜,我可以进来吗?”
听到里面的人应允了,常仪这才推开门。
她先将脑袋探了进去,笑着道:“你都没吃晚饭,我特意拿来了些干货垫垫肚子,等你忙完饿了再让厨房做些吃食……”
常仪刚进屋便瞧见桌案上那双绣工精细的靴,视线就没离开过,上一世帮他置办过许多衣物,一看尺寸就知道是宓夜的。
“这是新鞋。”
她将托盘放在旁边,凑近仔细看:“你看这针法,多妙呀!哪家绣娘绣的,改日我也去定制一双。”
宓夜道:“不是绣娘。”
常仪小鹿般灵动的双眼轻抬,两人隔着桌案,四目相对。
她疑惑问:“不是绣娘,那是谁?”
“长姐。”
常仪脑子里完全想不起来长公主长什么样,上一世也仅只有一面之缘。
“公主都送你新鞋了,你干嘛还不开心,对了,这鞋你试过了吗?”常仪抓起一把花生,自顾自地拨开,把花生米放嘴里细嚼。
“不用试,她做的衣物向来合身。”
常仪惊讶道:“公主还给你做过衣服?”
“是,我跟长姐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待我极好。”
常仪搬来凳子,坐在他身侧,道:“我猜猜,你心不在焉是因为公主,你们吵架了?”
“不算吵架。”
宓夜看着她那鹅蛋小脸一鼓一鼓的,心里竟觉得舒坦许多,也伸手拿起瓜子剥了起来。
“小时候王后对我比较严格,但我总是达不到她的要求,因此也总被罚饿,那时候长姐会偷偷来给我塞吃的……后来我每年都会去中曲山修习半年,长姐也会为我缝制新衣新鞋,说些让我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她虽然是贵妃的女儿,但于我而言更像是亲姐姐,除了祖母外,她也能算我至亲之人。”
“这挺好的,那你愁什么?”
常仪见他光剥也不吃,面前瓜子仁堆成小山,一不留神伸手过去拿了一把,而后一点一点往嘴里投喂。
宓夜将装瓜子仁的碟子拿到她面前,咽了咽唾沫,注视着她双眼,道:“我方才想了很久,终于知道心魂是谁的了!”
常仪的心悬了起来,试探问道:“不会是,长公主?”
宓夜轻点头,眼神带着惋惜,苦笑道:“之前一直以为是宋朴的,后来发现宋朴死了,尸体就埋在冷宫里,而后你说的丽娘我也暗中派人查过,没什么可疑之处,直到那天入宫,遇到长姐发疯,我这才从她乳母李嬷嬷口中得知。”
原是长公主爱听戏,她十六岁那年王上专门找来有名的鲁家班为公主唱戏庆生,唱的戏叫《百花赠剑》,而唱旦角儿公主的正是宋朴。
台上的公主穿着红彩缎绣凤穿花纹宫衣,施朱敷白,在琴鼓声中踩着碎步登场,而台下真公主优雅华贵,衣袂飘飘地从长廊上姗姗而来,两人对视,至此相识。
鲁家班离开那日,天下着小雨,长公主一身蓝色绣花枝襦裙站在城门口送鲁家班。明面上是送鲁家班,实际是跟宋朴道别,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之后每年公主生辰的前三日,鲁家班必会来城中,今年也不例外。
也是今年,出事了!
常仪见宓夜不打算继续讲下去,道:“心中有再多愁绪,总要释放出去的,宓夜,你会饮酒否?”
宓夜诧异道:“没怎么喝过。”
常仪心底一笑,不会饮酒便好,酒入舌出,说些胡话,也好探探他,于是冲着门外喊介瑅打酒。
介瑅闻言,踉跄进来,目光疑惑地望向宓夜,得到准予,又听常仪说只要城东那家酒肆的瓮头春。因城东比较远,他便快步出门。
宓夜问:“为何一定要这城东家的瓮头春?”
常仪想到嫂嫂宽慰哥哥时,就是借着瓮头春,让哥哥好好哭了一场,今日她也要借借这杯中酒,让宓夜吐真言。
她脸上洋溢着笑,道:“世事总归簪上雪,人生聊寄瓮头春,这瓮头春是初熟酒,当属城东酒肆的堪称一绝……有些人和事啊,得珍惜当下,还有能爱的人就用力爱,有想做的事早日做,免得日后后悔。”
常仪说完,心里忽地一酸,嫁给宓夜成为万人敬仰的太子妃,身份虽尊贵,但她却不怎么开心,那一生太过于平淡,以至于她临死前都不知道该回想什么就闭上了眼。她不知道重来一次,可否改变家人的命运,但她决心拼尽全力一试。
她方才说的话是何用意,在宽慰自己?
“没想到你还懂酒?”
宓夜的声音幽幽传来,常仪回过神,嘴角挂着笑意,点了点头。
片刻间,介瑅也将酒买回来了,常仪倒了两大杯,一杯递给宓夜,举起道:“今日你我二人也算是第一次共饮杯中酒,喝!”
陶瓷酒杯清脆的碰撞声下,两人一杯接着一杯饮。
常仪仰头,眼中的泪顺着眼尾流了出来,她用手帕轻点泪珠,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一起调查心魂一事?”
宓夜倒酒的手微微顿住,抬眸见她红着眼眶,泛红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对自己的不满,声音温润道:“这件事我能处理好,就不用……”
“呜呜,我就知道,你还是信不过我!”
常仪一面掩面哭泣,一面将空酒杯递了过去,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倒酒。
宓夜笑着给她斟满酒,正色道:“好了,别演了,哭都哭得不像。”
常仪将手放下,瘪了瘪嘴,瞪他一眼,道:“我发现你这人真是软硬不吃,我每天在府中实在无聊,你得给我找点事儿做!”
“听说你卖了一些首饰,缺钱用?”
常仪心里咯噔一下,被他发现了!那他要怎样,会让自己把钱拿出来吗?
她咽了咽唾沫,视线往桌上瞥,道:“就是不太喜欢。”
“那好,你看看这些喜欢吗?”宓夜从怀里拿出一包首饰放在她面前。
常仪笑着说:“这么客气干什么?”
她没有打开的想法,也不过就是那些个玩意,本质就是金饰、嵌玉罢了。但看着宓夜炙热的眼神,她还是伸手打开,见包着的是云头凤纹金掩鬓、银鎏金嵌五彩石发簪和翠玉嵌宝珠钿花,笑着收下,嘴上说着回头再试,心里想的却是能卖个好价钱。
宓夜倏地蹙眉,伸手挠后背,赶紧受使不上劲,又觉身上发热,开始宽衣解带。
常仪瞪大双眼,笑道:“宓夜,你怕不是吃醉了!”
“你把我当高阳酒徒了,我只是后背的伤口发痒……”
常仪忽闪的睫羽上挂着未干的泪,笑盈盈起身,道:“我帮你挠。”
她的手已然伸出来,宓夜来不及躲,被她一把按下,只听头顶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这儿?”
“嗯。”宓夜觉心口燥热,又似慌乱,他双手交叉紧紧攥着,虽有几分醉意,但依旧保持着那份极致的谨慎。
常仪鬃毛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边,视线逐渐模糊,嘴里嘟嘟囔囔:
“宓夜,虽然我们已成婚,可是你喜欢我吗?”
宓夜闻言,偏头瞧见她脸颊红润,眼眸中沾染水雾氤氲,就这样望着自己。他喉结滚了滚,耳根滚烫,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而后伸手将人揽入怀。
常仪只觉得自己坐在软垫上,酒醒了一大半:“啊,你干什么!”
她一开口,唇齿间的淡淡酒香跑了出来,飘在宓夜眼前,令他神迷。
宓夜胸膛起伏,努力压制住心里的情愫,贴在她耳畔,低语道:“你之前看起来怕我,总想离开我,现在胆子又大的很,使劲儿讨好我,常仪,你知不知道这样是在折磨我!”
常仪挣扎了一下,发觉身子无力,听到他这么说,忽而将脑袋往后撤,笑眯眯看着他微湿的双眸,语气玩味道:
“难不成你当真喜欢我?”
宓夜揽住她纤腰的手掌一用力,将她横抱起来,往罗汉床走去。
青玉紫竹灯的流苏一晃一晃的,他将常仪放在床上,轻轻抚去她出汗的额头,只听常仪声音迷离,你我二人是夫妻,夫妻之间本应彼此信任,如若你不信我、疑我、防我,那我们的日子这么过下去不会幸福的。不幸福的日子,你我是断然不会开心的。
“我说我信你,那你信我吗?”
宓夜撑着身子单膝跪在床前,正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
刹那间,常仪凝眸看着他双眼,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一字一句道:“我知夫君能力非凡,有捉妖魔鬼怪的本事,可夫君却不知我素爱奇谈志怪,也有一双怪眼,若此生能历险一番,也不枉苟活一世。”
宓夜心里突然好像被鞭了一下,疼惜道:“那不是怪眼,是灵眼,你是最特别的,只要好好活着,快乐地过完一生就不算苟活。”
他将常仪的手拉下来,帮她脱鞋,常仪很懂事地配合,他又把被子给她盖好,听她均匀的呼吸声,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常仪忽然睁眼,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勾住他的指尖,笑道:“这是梦吗?明天会醒吧。”
宓夜轻声说:“睡吧。”
他再次帮她掖好被子,然后躺在榻上,双手枕着头合眼而眠。
花烛明亮,红帐垂落,常仪玉足踩在褥子上,汗水顺着脸颊流到脖颈,星辰般的眼眸温柔地望着宓夜。
宓夜将她抱在怀里,一面低头轻吻她的耳垂,一面摸索她发髻上的玉簪将其抽出,她青丝散落下来,黏在宓夜出汗的手臂上,她颈肩那熟悉的淡淡桂香,另他沉醉。
他缓缓睁开眼,见天已亮,揉着沉重的脑袋坐了起来,看床上的人睡得香甜,不忍打扰,轻手轻脚出了书房。
常仪醒来已是正午,这瓮头春似乎把自己搭进去了,她脑子想到宓夜昨日亲她额头,双手捧着脸颊,震惊不已。
世事总归簪上雪,人生聊寄瓮头春,出自[宋]白玉蟾《易道录招饮·其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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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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