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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梦 太阳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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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小时候的杨亦泠曾一度疑惑:明明下山省力,又难在哪里?当眼前是望不到底的黢黑斜坡时,此刻她却已然明白,再豪壮的言辞也会顷刻化为乌有。
就在五分钟前,沈聿赫一手打着强光手电,另一只手伸向她,发出邀请:“一起走?”
杨亦泠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五分钟后,经过一番挣扎,她终于认命般地轻轻拉了拉身前人的衣摆:“太黑了……还是一起走吧。”
伴随他温热指覆而来的,是杨亦泠骤然加速的心跳。她清楚地意识到,某种情绪正在失控。
这很危险。
沈聿赫的声音融在微凉的夜色里:“刚才是谁说,要靠自己?”
他偶尔也会流露出这样顽劣的一面。
杨亦泠面不改色地装傻:“哦?谁啊?不知道。”
她语气淡然,手却暗暗用力想抽回。
沈聿赫自知惹急了她,反而将她握得更紧:“不逗你了,小心脚下。”
她依旧气鼓鼓:“我看得见。”
沈聿赫耐心哄道:“独立自主固然重要,但人毕竟是群居动物,有时候也需要依靠彼此。”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比如,现在。”
夜风拂过,又一次送来悸动。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杨亦泠深知暧昧就是一场心理博弈。可眼见再这样下去,对方无需出牌,自己就已经满盘皆输。她当然也想扮作游刃有余的情场老手,可她毕竟不是。有限的经验,总会在不经意间让她露怯。
“嘿,Richard。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别再撩啦。你是意大利人吗?这么会调情。”
沈聿赫怔了片刻,语气无措:“是我冒犯到你了吗?抱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似乎他脚步微乱,手抬起又不知该不该放下。明明早已是过了十八岁多年的年纪,杨亦泠没料到这样的慌乱竟还会在他身上出现。可转念一想,这分明是自己率先挑明的问题,一丝愧疚便悄然浮上心头。
仿佛是为了弥补,她脑子一热,反手扣住了他:“你得带着我走呀。”她越说声音越低,“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只要别再说那些奇怪的话就行。”
她没有弃牌逃走,而是邀他加入这场以“朋友”为名的赌局,并反手甩出一对对三。
一个毫无力道的试探。
“……好。”沈聿赫似乎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杨亦泠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出汗的手心。他坦白道:“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我很开心、很放松。”
她不断吞咽口水,走路走得心跳愈来愈快。连绵的夜风吹拂过发梢,杨亦泠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像是在期待路边有什么花会忽然绽放。
她听到他接下来说:“有时候,我可能会无意中做出一些让你觉得过界的举动。所以,如果之后有任何行为让你感到不适,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非常珍惜我们这段缘分。”
缘分。
哪一种缘分?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大抵都可以称作缘分。
杨亦泠眼神一暗。自己所等到的,原来是一株月下昙花。
可偏偏他的语气那么真诚,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心情几番起伏之后,就像有一口气哽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呕不出来。
杨亦泠垂下眼睛,认真辨认着被他照亮的路面,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段石子路。良久,她才回应:“当然,我也是。”
他们在小镇中心的快餐店解决晚饭。
这家快餐店的菜式相当单一,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固定搭配。杨亦泠因为坚持饮食计划,只匆匆扫了一眼菜单,便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份沙拉。沈聿赫对服务员说:“One fish and chips, please.”
杨亦泠总习惯在等餐时先喝水,沈聿赫了解她这个习惯,一坐下就为她倒满了一杯。
她喝了一口,略带疑惑地望向他:“怎么突然改主意吃炸鱼薯条了?之前不是还说在英国交换时吃伤了吗?”
沈聿赫笑了笑:“总要换换口味。”
杨亦泠挑了挑眉,没再接话。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街上的餐厅和酒馆已经热闹起来,食客络绎不绝。一向健谈的他们,在这个并不安静的环境里,却默声吃了一顿晚饭。也许是累了,又或者另有原因,杨亦泠懒得去细想。
回程由沈聿赫开车。
两人说好先开到他家,之后杨亦泠再回自己家。一路上沉默不语的情况不算少见,可当杨亦泠第八次切掉正在播放的歌时,就显得有些反常了。
沈聿赫察觉到异样,问道:“你很烦躁?”
杨亦泠正要切歌的手一顿:“没……没有啊。”
沈聿赫目视前方,转动方向盘:“我看你一直在换歌。”
“哦,就是听腻了。”杨亦泠面露尴尬,“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我可以帮你找。”
趁等红灯的间隙,沈聿赫想了想,带点试探地问:“《大悲咒》?”
“?”
她怔了怔:“什么意思?”
沈聿赫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有助于缓解情绪?”
“是……”杨亦泠盯着他侧脸看了半晌,没明白,“你不高兴吗?”
“没啊。”沈聿赫抬手,隔空往她眉心处指了指,“我是看某人一直皱着这里,好像在口是心非。”
他的眼眸映着窗外昏黄的路灯,温柔得像一片深夜的海。杨亦泠心中微动,大脑还未及反应,话已脱口而出:“你会唱粤语歌吗?”说完急忙找补,“呃,不会也没关系。”
沈聿赫看穿她的心思,有些不可置信:“你该不是想让我唱给你听吧?”
杨亦泠眨了眨眼,有点心虚:“不行吗?”
“……”
沈聿赫难得显出几分无所适从来。
“也不是说不行,但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他坦白道,“我不会粤语,唱歌更是五音不全。”
“我不信。”杨亦泠狐疑,“你声音明明这么好听。”
沈聿赫无奈:“谢谢你高看我,但说话和唱歌是两码事。”
杨亦泠耸耸肩,激将道:“无唱无真相,我怀疑你在谦虚。”
“这有什么好谦虚的?”他笑着妥协,“唱就唱吧,只要你别被我吓跑就行。想听什么?”
“粤语老歌!”杨亦泠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亮闪闪的,像是盛满了星月。她追问:“你会唱什么?”
沈聿赫想了想,说道:“《富士山下》的副歌部分大概能唱几句,但得提前声明,我可是塑料粤语。”
杨亦泠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反正我也听不出差别。”
她找到歌曲,按下播放键,熟悉的旋律从开头流淌出来。在满心期待下,听到他缓缓唱起——
“誰都只得那雙手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曾沿著雪路浪遊,為何為好事淚流?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
“……”
杨亦泠冷静下来。
嗯……该怎么去形容呢?
其实沈聿赫唱得并不算难听,但也实在称不上好听。主要是他那白得毫无层次的嗓音,再加上偶尔偷跑的调。杨亦泠实在想不通,这张帅气的脸,怎么会配这样的歌声。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搬出以前当老师时练就的鼓励式假笑,沈聿赫却已经识相地闭上嘴,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杨亦泠还是捧场地鼓了鼓掌:“不错不错。”
人嘛,总归各有所长。
沈聿赫问:“你知道《富士山下》还有个重新填词的国语版吗?叫《爱情转移》。”
杨亦泠摇摇头:“好像没什么印象。”后来她搜出这个版本又听了一遍,才隐约想起:“以前电台里似乎听过,但整体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粤语版。”
“嗯,我也是。”沈聿赫接着说,“两个版本的歌词意境不太一样,我更偏向粤语版的意象美学。”
“是吗?我都没仔细注意过。看来我还是先入为主了。”杨亦泠认真对比起来。一个写的是在富士山下坦然分手,另一个讲的则是在爱情中不断流转循环。
真有意思。
一个劝人放下执念,一个写尽爱情轮回。
她撇嘴:“爱情转移,为什么听上去这么像渣男渣女的措辞。就像是把前任那里未满足的期待和创伤,带给无辜的后任。这样的话,后任未免也太惨了些。”
沈聿赫一挑眉:“所以这首歌精妙之处在于,它并非提倡这种行为,而是剖析人为何总陷入转移的恶性循环,从而引发深层次的反思。就像你现在会产生这种想法,说明这首歌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而粤语版本更像是在教人释怀,避免陷入这种循环。”
杨亦泠开玩笑地说:“你以前写辩证类论文的时候是不是总能拿高分?”
话音刚落,她却忽然觉得这一刻似曾相识。大脑恍惚了一瞬,像雾里看花,怎么都抓不住真实的记忆。
不料沈聿赫这次不仅没谦虚,反倒顺势接下话茬:“猜得不错,真聪明。”
他说话时手指有节奏却无规律地轻敲着方向盘。整个密闭环境里,杨亦泠听着一声声闷响,仿佛是有人正在悄悄走近。
半晌,她微微张唇:“你是什么看法?……对于爱情转移。”
沈聿赫思忖了许久。
要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感知到的时间总是在走得很慢。就像是被故意拨慢的钟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限拉长。
杨亦泠思绪沉下来,预感到这个话题又会像从前许多次那样,无疾而终。可她缺乏立场,说不得其中的愁与愿。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独自在淋一场太阳雨。
她无力责怪天气多变,是自己没带伞,还偏偏踏进这片乌云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