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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梦 期待 ...

  •   他们不是情侣,自然不可能牵着手走路。不过在一些难走的路段,沈聿赫会伸手拉她一把。有了他的借力,又或许是心理作用,杨亦泠竟真的觉得上坡路不再那么艰难。

      到达山顶时,距日落还有二十分钟。此时的太阳已褪去刺目的白亮,光线从西边斜斜洒落,将人影与树梢都拉出长长的影子。云彩也染上了暖调,边缘处透着淡淡的粉与金。

      山顶已经聚集满不少游客,有独行的散客,也有相依的情侣,和带孩子的家庭。人们三三两两,寻找着最佳的拍摄位置。

      杨亦泠还沉浸在一种类似跑完八百米后的兴奋中,正贪婪地将这片暮色收进眼底。喘气声渐渐平复时,她听见沈聿赫问道:“需要我给你拍点照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傍晚的海浪,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漫过沙滩;又像蝴蝶振翅,细微的颤动轻轻擦过耳边,留下酥麻的痒。自熟悉以来,她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听他唱几首旧情歌。

      杨亦泠侧过头,望见沈聿赫的身影浸在夕阳中,他正举着手机不断调试角度。要知道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里透出几分认真,是最吸引人的。

      两人之间仿佛凭空出现一块磁铁,将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杨亦泠看到沈聿赫因没有得到及时回应而转过头来,看到他在与自己对视的瞬间嘴角扬起笑意,又看到他拿起手机对向自己。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有什么正在破茧而出。像夏蝉,像春雨,密密匝匝又温柔地落进她心里。一阵类似吊桥效应的悸动再度涌现,可这一次周围并没有任何令人心惊的缘由。

      “你怎么偷拍我?吓我一跳。”她嗔怪道,语气里带着佯装的不满。

      沈聿赫走近她,将刚抓拍的照片递到她眼前:“这样很漂亮。”

      也不知是说景,还是说她。

      照片中,斜阳从左后方散成一轮硕大的光晕,却恰到好处地未遮挡她的面容。杨亦泠倚在栏杆前,发丝随风扬起,目光含情地望着镜头——或者说,是望着镜头后方的人。

      沈聿赫的摄影技术一向令人满意,杨亦泠挑不出什么毛病,便礼尚往来地说道:“我也帮你拍几张吧。”

      “好啊。”

      两人位置对调,杨亦泠看向屏幕上那个宽肩窄腰的高大身影时,不得不再次对沈聿赫的外形肃然起敬。她拍的那几张照片几乎不需要任何调整,甚至可以直接原图直出。

      杨亦泠一边把照片传给他,一边由衷赞叹:“你要是去当颜值换装类博主,绝对能火!”

      “不行。”沈聿赫自嘲地笑了笑,“我太黑了。”

      其实他的肤色属于很浅的小麦色,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黑,更像是经常户外运动晒出的健康色泽。

      “没事啊。”杨亦泠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颜值够硬,开个美白就行了。”

      沈聿赫哭笑不得。翻完所有照片,他最后选中一张侧脸照:“我想用它当头像,可以吗?”

      这句征求莫名又灼得杨亦泠耳根发烫,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应道:“可以啊。都是你自己的照片,当然随你心意。”

      他们占据着一个绝佳的观景位置,随着太阳一步步缓缓沉入地平线,四周逐渐变得昏暗,山脚下的万家灯火也愈发明亮。很快,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沉浸在一片宁静的蓝色之中。

      杨亦泠望着远处出神,浑然未觉身旁的人已将注意力转向了她。

      她想起与廖岑秋一起上课的那段时光。

      杨亦泠总是格外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刻。记忆中那段时间每一天的傍晚,都有不一样的美丽和惊喜。然而日落之后的二十分钟里,往往是她与廖岑秋分别,正独自赶往社团话剧排练场地的路上。那时,她满心都是回味与不舍,又怎会有心思去留意天色的变化。

      暗恋就像带着梅子味的风。刮过时,内心就又泛起一阵酸。

      但是,都过去了。

      他们坐在长椅上许久,久到天色已近乎靛蓝的漆黑。杨亦泠看见了比住宅区更多、更清晰的星星,忽然想起:“之前有人告诉我,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逝去的人化成的。”她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心底是认同的。我甚至觉得这说法极其浪漫……可当时我却偏偏不屑一顾,说这真土。”

      “嗯。”沈聿赫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公园周围的设施很老旧,路灯几乎成了摆设,只能勉强照亮灯下一小圈范围。夜色渐浓,四周景物开始模糊不清。他正要从包里拿出手电筒,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他听见她柔和的声音,伴随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别开灯,我跟你讲个小故事。”

      “是女孩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合租经历。她和本科室友朝夕相处三年多,最终没有撕破脸皮,算是体面收了场。听起来多么了不起,是吧?”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其实在合租之前,她们本是好朋友。刚开始合租时,女孩甚至还帮室友多付了两个月房租。可等到合租结束,她们却成了连赞都不会点的朋友圈联系人。室友直接把她踢出了共同的社交圈子,原本她们都是一起玩的。”

      她神色隐在暗处,看不出是痛苦还是释然:“合租期间女孩其实很难过,但她父母总劝她做个体面人。他们说,独自在外打拼都不容易,能忍则忍。你能理解吗?”说到一半,杨亦泠还不忘揶揄他一句,“差点忘了,你应该从没跟人合租过吧?”

      沈聿赫轻笑一声:“总跟人一起住过。”

      杨亦泠扬扬眉,说道:“其实女孩后来很后悔,为什么当时就不能硬气一点。在相处的过程中,她不是没有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排挤,但总是后知后觉。对方把分寸拿捏得刚好,偶尔仍让她觉得存有几分真心。比如,女孩说自己方向感不好,她们一边嘲笑她是路痴、说她自理能力差,却还是会给她指路;又比如当她提到看小说注重文笔时,室友一边质疑'注重文笔还看什么小说?不如去看名著’,一边却又推荐了一些故事不错的作品给她。”

      “这种友谊的形式真的很奇怪。还有一次,她们一帮朋友去露营,晚上看星星时,女孩想起曾经读到的一句话:逝去的亲人会变成星星守护你。她把这句话分享出来,却遭到室友的嘲笑:‘都二十一世纪了,少信这些毒鸡汤吧,太土了!有这时间不如学点有用的。’她带头笑得放肆,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刺痛了女孩,她却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尴尬地跟着笑。”

      “她们那个圈子一直有个规矩:每年生日的人要请客吃饭。其实到回来,女孩已经身心俱疲。但她的生日正好在假期,她回不了国,就找不到理由不请她们这顿饭。”

      “就这样,女孩和室友互相将就地度过了整个本科阶段。退租前,室友没有打扫就直接回国,把满屋的垃圾留给她收拾。渐渐地,所有共同群聊都沉寂了。直到大半年后,女孩在朋友圈看到别人晒出的聊天截图,才恍然大悟。室友拉了一个没有她的新群。她们不是彼此不联系了,只是不再联系她而已。”

      “听到这里,你也许想问,为什么女孩不主动离开那个圈子?那时候航班减少,机票动辄上万,真的很难回国。而且当时的女孩胆小又懦弱,英语口语也不流利。她不敢跨出舒适圈去结交新朋友。因为这样极度缺乏独立性,现在想来,或许也是活该她被欺负吧。”

      沈聿赫蹙眉,难得打断:“少来受害者有罪论。”

      杨亦泠没理会,继续说:“事实上,女孩对室友的感情特别复杂。她既恨她,却又发自内心地感谢她。室友自理能力强、人缘好,总能成为群体的中心,女孩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可正是这种虚情假意中掺杂了几分真情,才最让人痛苦。”

      “所以那个女孩……”沈聿赫其实早已听出端倪,但仍迟疑着问,“是你吗?”

      “我想这不是一个难猜的问题?”杨亦泠弯起眼睛笑了笑,“你看过动物世界吗?有没有觉得人类归根结底和动物族群其实很像?”

      他顿了顿:“你是指乌合之众那种观点?”

      “嗯,差不多。”她进一步解释,“任何一个稳定的动物族群,都有清晰的等级秩序。比方说狼群,头狼占据中心,被孤立的个体则处于最底层。所以,当底层个体开始展露头角,在族群本能看来,这就是对现有等级的一次挑战。因此头狼必须迅速、强硬地镇压这次挑战。如果不这样做,就等于向整个群体传递出‘我变弱了’的信号,其他成员也会趁机挑战它,最终引发族群内部的混乱甚至内战。所以说,将底层个体驱逐出群,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方式。”

      “确实如此。”沈聿赫点点头,“而且人类有思想,关系往往更加复杂。”

      “嗯,不过没有这一段经历,或许也不会有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我。所以我感谢每一段关系的存在,它们都在教我成长。”杨亦泠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直直望向他眼睛。

      那目光在黑暗中像一柱微弱却不息的烛光。

      “现在的我,在努力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我不想成为任何人,也不会成为任何人。我就是我自己,也只是我自己。”

      ——所以,请你别拿我当替代。因为我已经开始在意,也开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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