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5、第五梦 《梦》

　　在得知他恋情后的两个月里，杨亦泠正忙于本科毕业论文的最后冲刺，自然也无心顾及其他情绪。那些未曾言说的情愫，便这样渐渐湮没在各自崭新的人生轨迹里。

　　毕业后，杨亦泠也成功拿到友校的研究生教育专业的录取通知书。眼下她有将近好几个月的长假。她回了一趟国，后来又去欧洲呆了一段时间。一圈玩下来，转眼又近开学季。她想着自己闲来无事，便打算去逛逛大学的迎新周。

　　校园中央的鲜绿色草坪上支起数十个圆形展台，各色社团资料铺陈其上。此起彼伏的多国语言吆喝声里，各展台前人潮涌动。

　　杨亦泠在喧嚣中穿梭于各个社团展位间，指尖拂过宣传单，不知不觉走到中文话剧社的绛红色展台前。

　　正整理资料的女生突然探身招呼：“嘿！同学，对中文话剧有兴趣吗？”

　　“嗯？”杨亦泠应声驻足，下意识侧头看向旁边的宣传易拉宝。

　　怎么有点眼熟？

　　女生见她成功被吸引，继续介绍道：“你好呀！我们是中文话剧社。每个学期期末前都会在学校剧场演出至少一部话剧……”

　　哦，她想起来了！

　　“上学期我朋友好像在你们这里当演员，末场演出我还来献过花。”

　　“哇！这么巧啊。”女生合上手中的资料册，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方便说是哪位演员吗？”

　　杨亦泠回答：“呆呆，英文名应该是Daniel？”

　　“噢，呆呆呀！”女生声调一下子扬高，攥着钢笔的手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认识认识！他可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那……你有没有兴趣也来演戏？这学期我们要排一部学生原创话剧！”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笔尖一转又朝向杨亦泠，“你长得这么好看，不站上舞台简直是暴殄天物！”

　　杨亦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这人不去做销售真是可惜。她索性顺着话问：“这学期剧本是什么题材的？”

　　女生立刻抽出一张精美的手绘海报，纸页在风中簌簌轻响：“一个关于爱与离别的故事，剧名叫《梦》，是我们学生自己写的剧本哦！”

　　海报中央，一对男女在薄雾中相拥，目光却失焦地望向着相反的远方。

　　“具体的故事内容，我暂时不能透露太多。”女生狡黠地眨眨眼，切出手机二维码，“我们最近在招演员，有兴趣的话可以加我微信，我会把报名链接发你，需要填一些基本信息。”

　　杨亦泠看向屏幕：“演员面试需要准备什么吗？”

　　“报名链接里都写着呢，你仔细看看就知道啦。”女生向前倾身，望向她，“相信我，你值得试一试！”

　　杨亦泠被那灼热的期待烫得退了半步，喉间轻轻一哽，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试试。”

　　刚通过Cathy的好友申请，杨亦泠就被毫无预兆地拉进了一个演员面试群。

　　她盯着手机蹙起眉，在对话框里敲出疑问：【Hello Cathy，演员面试群我就这样直接进吗？不需要先报名吗？】

　　对方秒回的消息透着俏皮：【先上车后补票也不迟呀～】

　　紧接着跳出一张正中靶心的卡通表情包，“锁定目标”几个字闪着特效让杨亦泠不由得失笑。

　　相识第一天，这位中文话剧社社长Cathy就以她活力四射的开朗性格，给她留下了极深的第一印象。

　　研读完话剧剧本中男女主角及夏令营老师这三个人物的小传后，杨亦泠对女主角的塑造最感兴趣。

　　演员面试的流程比她预想中简单，只需从提供的三段经典台词里任选一段念诵。杨亦泠查过课表，特意把面试安排在下周三下午，这样选修课结束后她正好能赶上。开学第一周的课业还不算重，她便抽出时间认真准备面试段落。

　　杨亦泠选了唯一眼熟的《七月与安生》中安生的独白。这部电影闯入她的视线时，正逢青春里满是伤痛的年纪。剧情谈不上完美，人物也矫情别扭，却恰好击中了当时的少女心事。越是疼痛，越让人沉溺。如今回想，只觉得是吃饱了闲来的自我烦恼。

　　杨亦泠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喃喃念词，努力把自己揉进故事主角的身体里。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昏黄的灯光压下来，在瓷砖地面投出黑黢黢的影子。她向来很少细看镜中的自己，那些皮肤上的瑕疵总在冷光下无所遁形，像突然被曝光的秘密。

　　她抬起头，看到镜中人跟着她笑，也随她着哭。直到“啪嗒”一声按下开关，黑暗吞没最后一丝光。

　　杨亦泠背抵着冰凉的木门，喉间忽然涌起一阵苦涩——刚才映在玻璃上的，分明是一张陌生而难看的脸。

　　周三的课是杨亦泠这学期唯一的选修。当初她定了五个闹钟，才在大清早抢到这门热门的电影鉴赏课。

　　都说这里的阳光开袋即食，但今天实在好得过分，刺得人睁不开眼。杨亦泠得意地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踩着R&B的鼓点走过林荫道，连路过的鸽子与麻雀都想打招呼。

　　这般轻快的心情，却在踏进教室时戛然而止。隔着茶色镜片看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她几乎以为是太阳灼出的幻象。

　　本以为记忆中这人的轮廓早已模糊，双腿却不由自主走向他身旁的空位。等回过神来，杨亦泠的心跳已在胸腔里撞得慌乱。

　　廖岑秋察觉到身旁动静，下意识往反方向挪了半尺。整个动作自然流畅，唯独目光始终锁在电脑屏幕上，看来是一点也没有留给其他人的打算。

　　杨亦泠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好巧……”她尾音不自觉扬起，“你也选了这节课？”

　　这时隔许久的开场白飘在空气里，虚浮得落不到实处。杨亦泠许久没关注过廖岑秋的动态，此刻对他的近况也是全然陌生。

　　思绪一时像被乱捣的浆糊，诸多揣测立即不受控地翻涌：他还在恋爱吗？关系稳定吗？那个女生现在……

　　廖岑秋闻声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时，脸上闪过一瞬陌生的茫然。尽管那迟疑很快消散，凝固在空气中的沉默却早已泄露了真实。

　　他这样的反应无疑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杨亦泠悄悄深吸一口气，重新介绍道：“我是Lyn，之前来找你打过本的。你忘啦？”

　　她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轻快。

　　廖岑秋眼睫忽地颤动，似是记了起来。只见他那恍然的神色里掺着刻意的热络：“你好啊，真是太巧了。”

　　杨亦泠眉开眼笑，顺着话头续上两人间断了大半年的联系。

　　听说他研究生转读国际商务，她诧异挑眉：“跨度这么大？你本科不是学设计吗？”

　　“不想再建模做渲染了，太费颈椎。”廖岑秋说着转转脖子，倒是能听见关节发出轻响。

　　“这倒是。”杨亦泠笑了两声，随后问，“你上次看完剧，后来还关注那个社团吗？”

　　廖岑秋点头：“嗯，关注了公众号。”

　　杨亦泠顺势点开手机，打开了那篇推文：“那你知道他们这学期要演的剧吗？”

　　“上周好像刷到过。”他回忆着，“貌似是原创剧本？”

　　“对。”杨亦泠翻出海报，像之前Cathy给她介绍时那样，“听说剧本是专业学生自己写的。你这学期打算去试一试吗？”

　　廖岑秋不假思索：“不了吧。估计会挺忙的。”

　　“你课那么多吗？不应该吧？”杨亦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像惦记对方课表，又补了一句，“我本科也是学商的，几乎纯理论。”

　　廖岑秋说：“课不算多，但我得管社团。”

　　“社团？哪个社团？”杨亦泠语气带着自己尚未察觉的嗔怪，“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也没问啊。”廖岑秋翻出合照，“华人学生会，听说过吗？”

　　“嗯！我知道。”杨亦泠想起这确实是本地最大的华人社团，听说还和大有合作项目。她下意识问道：“你们社团是不是特别有钱啊？”

　　廖岑秋挑眉看她八卦的模样：“你听谁说的？”

　　“没谁。”杨亦泠心虚地摸摸鼻子，“反正我知道。”

　　“资金确实充足。但作为外勤副会长，我不得不声明……”廖岑秋向前略倾上身，但仍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请不要道听途说，我们的每一笔经费都百分之百用于正途。”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耳畔，那似曾相识的靠近让杨亦泠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她慌忙低头盯着鞋尖，声音轻得像蚊吟：“哦……知道了。”

　　一节课下来，两人熟悉了不少。下课后，杨亦泠正收拾着包时，没料到廖岑秋会问她：“回家吗？你怎么走？”

　　杨亦泠心里欣喜，但只能摇头：“我先不回，等会要去文科楼。”

　　廖岑秋将单肩包甩到背后，疑惑问：“上课？”

　　她摆手：“剧社面试。”

　　“中文话剧社？”廖岑秋语气略显惊讶，但下一秒又笃定，“去面女主角？”

　　这下倒是杨亦泠吃惊：“你怎么连这个都确定？”

　　廖岑秋笑得高深莫测，却没有和她直说。他只是答道：“我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