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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梦 凌霄花 ...

  •   寒假来临,杨亦泠忙于实习也没太多空闲时间。

      某天下班路上,她忽然心思一动,在微信上戳开廖岑秋的对话框:【我来约本了!但是只能在周末。有没有推荐?】

      廖岑秋很快甩来一个链接:【这周六下午一点有车,现在还缺两个人。】

      杨亦泠指尖悬在屏幕上:【你带吗?】

      对话框跳出简短的回应:【是。】

      她嘴角不自觉翘起:【我来!我正好可以叫我室友。】

      得知是恐怖本后,杨亦泠故意追问起细节,对方却只回了四个棱角分明的字:【无可奉告。】

      “小气鬼。”

      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拇指重重划过屏幕,随手把已经攥得发烫的手机甩向床角。杨亦泠向后一仰,整个人都陷进蓬松的鹅绒枕里,几缕碎发轻扫过微微颤动的眼睫:“微恐能有多吓人?”

      她故作镇定地想着,仿佛在安慰自己。可这念头却如幽魂般,在心底无声地盘旋不去。直到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光,杨亦泠终于认命。

      她在渐浓的黑暗中摸过手机,点开测评网站。屏幕泛起的幽蓝冷光照亮脸庞,“jump scare”这个词组如血字警告般爬满整个页面,刺眼又怵人。

      指尖在“高能预警”的剧透区上方悬了又悬,最终,杨亦泠默默截下那句“可玩性取决于dm业务水平”,发给廖岑秋:【是这样的吗?】

      然而,这条消息像石沉大海。聊天气泡孤零零悬在对话框顶端,从亮到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也未曾等到回音。空调外机规律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杨亦泠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极了电话里无人接听的长音。

      第二天,当时间跳转至十二点五十九分时,刚下电车的杨亦泠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墨菲定律。五厘米的皮鞋跟急促地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滴答声响,如同她狂飙的心跳,又像计时沙漏里倾泻的流沙。上次竞速跑撞进店门的气喘模样突然在脑海中闪回,令她跑得更快了。

      门轴轻响的刹那,杨亦泠的目光撞上光影交界处那抹等待的身影。她连忙欠身致歉,这次又迟了五分钟。

      上次来时她就发现,这家店装潢得如同一个密封的匣子,唯能透光地门窗就是入口处旁边那面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玻璃。上面常年垂坠的遮光帘泛着经年累月的淡黄痕迹,像块陈年绷带捂住所有窥探。

      估计是老板为了节省电费,今天的前台还是没有开灯。整个室内兜陷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全靠窗帘缝隙间漏下的几缕稀薄天光吊着一口气。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纷纷扬扬,飘散进现实与虚幻揉成的混沌里。

      廖岑秋屈膝坐在矮沙发上,双臂支着膝盖摆弄手机,脊椎弯出慵懒的弧度,几乎要与背景里的灰调融为一体。他今天仍是一副暗色系打扮,粗粝质感的格纹衬衫松垮罩着,黑色牛仔裤在膝盖处刻意磨出潮流的毛边。

      听见响动,廖岑秋掀起眼帘,喉间滚出惯常的淡漠:“小事。”

      仿佛连敷衍都成了固定程序。

      同组的其他玩家早已将安全区瓜分殆尽,留给杨亦泠的座位紧挨房门。背后空荡无依,穿堂风的凉意阵阵袭来,是个让人异常不安的位置。

      这一次,廖岑秋扮演的是精神病院的守门人。

      游戏开始后,那温吞疏离的青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自深渊裂缝中爬出的阴鸷魂灵。

      私聊环节被安排在一间漆黑的小屋里。视觉一旦被剥夺,听觉便陡然敏锐。心跳声在耳边轰响,一阵剧烈的眩晕裹挟着耳鸣袭来,将她死死钉在原地。杨亦泠知道,她是在害怕。

      察觉她状态异常,廖岑秋压低嗓音,意外抛出一句剧本之外的关心:“你还好吗?有没有幽闭恐惧?”

      杨亦泠在昏暗中轻轻摇头:“还可以。”

      廖岑秋随后点亮了一盏烛灯。

      暖橘色的光晕蓦然铺开,像泼出一圈暧昧的结界。杨亦泠这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只见廖岑秋垂着眼,唇角弯起一道自然的弧度,似庙堂里那一尊悲喜莫辨的泥塑神佛。

      对话结束,他仍浸在角色里,只用一个冰冷的眼神便截住她未出口的话,让她出去。

      杨亦泠欲言又止,最终只好默默转身,握住门把准备离开。不料金属的凉意刚渗进掌心,身后猛然掀起一阵风。

      她被他重重按在门板上,黑暗也再度吞没室内所有光线。

      战栗沿着杨亦泠脊椎窜起。她听到耳畔呼吸声陡然放大,温热的吐息掠过了自己后颈,还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她被困在他与门之间,无处可逃。

      廖岑秋的鼻尖几乎是要擦过她耳廓,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渗着令人胆颤的笑意:“你可要藏好了……别被它发现哦。”

      又热,又痒。

      杨亦泠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撞,如同濒死的鼓点:“它……是谁?”

      直到灯光再度亮起,廖岑秋已退至几步之外,只神色平静地对她说:“你走吧。”

      杨亦泠没有动,只是攥住发颤的指尖,眼眶湿漉漉的,像要哭出来:“我走,但是求你能不能别这样再吓我?”

      借着光线,廖岑秋注意到她的脸色已如瓦瓷般透着脆弱的苍白。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正顽固地黏在肌肤上。

      像只受惊炸毛的猫,蜷在门前微微发抖。

      看来真是吓得不轻,廖岑秋心想,却依旧不作声,只是静默地斜睨着她。

      杨亦泠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心一横,再次伸手去开门。就在指尖触到把手的瞬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刻意拉长的叹息。她如惊弓之鸟般缩回手,警觉地回头,眼中满是防备。

      廖岑秋被她那胆小的模样逗乐,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出去吧。”

      “……”

      好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廖岑秋收敛了许多,没有刻意地吓唬她。

      散场后,室友复盘时对杨亦泠随口说:“那个DM小哥挺帅的。”

      她心脏漏跳半拍,脸上却波澜不惊:“体验确实不错。”

      最近,杨亦泠发给廖岑秋的信息如同坠入深潭的石子,始终杳无回音。她反复翻看他的朋友圈,却寻不到半分端倪,心底的不安如藤蔓般在暗处滋长。

      少女的心事恰似一场骤临的太阳雨,洋洋洒洒落在被阳光熨得发烫的柏油路上,将陈年积灰浇出微酸的、近乎发酵的气息。

      杨亦泠试图自欺欺人,想把这个秘密裹进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她告诉自己,要怪就怪那日的吊桥效应作祟。

      然而,命运很快印证了她那不安的“第六感”。

      那天,杨亦泠提着购物袋转过街角,远远望见斑马线对面掠过一道熟悉的背影。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人烫卷的发梢与深色卫衣。

      是廖岑秋,她不会认错。

      只是隔了数月不见,此刻他臂弯里挽着一个穿艳红连衣裙的长发女孩。那女孩像一株缠树的凌霄花,整个人都几乎贴进他的肩侧。

      初春的风里总会掺着些冬末未散的冷意。

      今天天气晴朗,明明算是个暖融午后,杨亦泠却僵在树影下,恍如整个人浸入冰水。寒意从喉咙侵入,一寸一寸,凉透全身。

      她眼睁睁望着那对紧贴的身影转过街角,睫毛仿佛被胶质黏住,直到信号灯绿了又红、红了又绿,路人来去匆匆,她才惊觉眼眶生疼。

      杨亦泠的指尖微微发着颤,点开廖岑秋的朋友圈,发现他最新的动态停留在今日凌晨。

      九宫格中央是个长发及腰的女孩,手捧爆米花,杏眼乌亮如桂圆核,鼻尖缀着几点雀斑,珊瑚色唇釉泛着细腻珠光。

      真正刺入眼底的,是配文里那一行:“九十九天纪念日。”

      原来在他们初遇的那个深秋,这株凌霄花早已攀满了整面围墙。

      杨亦泠机械地放大那张笑靥如花的特写。屏幕冷光里,女孩微翘的唇角忽然扭曲成讥诮的弧度。

      一瞬间,爆米花甜腻的焦糖气息似乎穿透屏幕,堵得她心里一阵发慌。

      她总觉得这女孩有些眼熟,却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

      杨亦泠猛然惊醒,视野里浸满浓稠的黑暗。意识在虚空中漂浮了几秒,直到持续的引擎嗡鸣穿透混沌,她才想起自己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她扯下眼罩,随手理了理翘起的碎发,瞥见空乘正从前排发放毛巾和饮品,心头微微一喜:醒得倒是刚好。

      邻座传来衣料的细响,那人的声音倒是比她反应更快。

      “醒了?”

      杨亦泠转过脸:“嗯,做了个梦。”

      见廖岑秋正专注地看着膝上的平板,她不由倾身望去:“在看什么?”

      他将屏幕转向她。

      标志性的羽毛笔、马裤装束——没等他开口,杨亦泠已笃定地说出答案:“《汉密尔顿》哦。”

      廖岑秋指尖抚过暂停键:“嗯,我很喜欢这部音乐剧。”

      杨亦泠抿了抿唇。

      他大概是忘了,他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时,廖岑秋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换作从前,这样的遗漏或许会刺痛她,可如今这些细密的倒刺早已被磨平,她不再那么在意了。

      “是吗?”杨亦泠抬手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眼尾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她装作初次听见似的,声音平静如常:“我也蛮喜欢的,去年还去看了现场版。”

      “好巧。”廖岑秋流露出少有的谈兴,从这部剧的历史改编聊到饶舌韵律开始和她娓娓道来。

      杨亦泠有些新奇地望着他。

      从前那样淡漠的一个人,如今竟愿意与她细数每个转场的细节。看来时间,真的会重塑一个人。

      “要不要一起看?刚到他们婚礼桥段。”他递来一只白色耳机,像命运突然抛来的橄榄枝。

      似曾相识的一幕闪过脑海。

      等杨亦泠回过神,冰凉的塑胶外壳已抵在耳间。

      鼓点混着电流撞入耳膜,直击心脏,震得胸腔微微发麻。一股陌生的酥痒感从耳际爬向大脑,她全身不自觉地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屏幕上的光影渐渐虚化成斑斓色块,而她脑海里正上演更激烈的争辩——

      右边的小人叉腰怒斥:“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共用耳机这种戏码早该进博物馆了!”

      左边的小人翘腿嗤笑:“都什么年代了还裹小脑?一起看个剧能少块肉?”

      右边气得跺脚:“这剧你又不是没看过!”

      左边翻个白眼:“我偏要看!”

      ……

      杨亦泠闭眼揉了揉鼻梁,有些烦乱。

      “怎么了?”

      温热的吐息忽然擦过耳畔,她触电般向另一边一缩。

      她仓促摘下耳机,递还给他:“快要供餐了,我先不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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