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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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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岑秋在中间座位坐下后,便一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键盘区飞快敲击。
杨亦泠发誓自己并非有意窥探,至少主观上绝无偷看的意图。只是当视线不经意掠过邻座屏幕时,她注意到对话框里对方接连发来好几段长文字,而廖岑秋的回复却始终简短精炼。
若对面需要证人,杨亦泠想自己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作证,廖岑秋绝不是敷衍了事。她见他经历着反复输入、删除、再输入,每条消息都在手中来回打磨过几遍,仿佛字字值千金。
是什么让他如此纠结?
杨亦泠向来对这些八卦细节格外敏锐。她眉梢微动,注视着对方专注编辑的模样,一个猜想涌上心头。
反正不是感情,就是工作。而她猜,八成是与前者有关。
忽然见旁边人抬眼望来,杨亦泠迅速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假意提醒:“呃,好像快起飞了。”
“好的,谢谢。”他听话地关掉了屏幕。
人们常说,街头偶遇半生不熟的人最为尴尬,连要不要打招呼都得犹豫半天。此刻,在这狭小的机舱里,杨亦泠真切体会到了这种微妙。
随着飞机开始滑行,两人在密闭空间中默然。几次视线不经意相撞,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杨亦泠努力搜寻话题。她想起廖岑秋不是本地人,于是试探问:“你这趟去上海是转机回家,还是顺便玩一趟?”
他顿了顿:“主要是处理些事情,有时间的话顺便再逛逛吧。”
“这样啊。”杨亦泠维持着礼貌的微笑,“那蛮好的。”
从前她常习惯性地点进廖岑秋的主页查看动态。印象中,他不常发朋友圈,但每一条几乎都是关于他同乡女友的恋爱记录,堪称“绝世好男友”范本。虽然杨亦泠本人对这种几乎被恋爱日常占据、缺乏个人气息的动态风格并不太感冒。
他们这一排靠窗的座位始终空着,显然两人买的都是单人票。杨亦泠垂眸,不动声色地瞥向邻座男人的手,干净修长,没有任何饰物。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又悄悄瞟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两枚叠戴的钻戒闪烁,而食指上则是她极喜爱的一个小众品牌的新款。所以,戒指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她自己,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闭目养神间,廖岑秋语气随意地开口:“你呢?这次回去打算待多久?”
“两个月左右。”她半睁开眼。
他问:“是打算在这里长住发展了?”
杨亦泠侧过头:“目前是这么计划,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她记得两年前拿到永居时发的那条动态,似乎从未收到过他的点赞。
但廖岑秋晃了晃手机:“我记得你好像发了朋友圈,是吧?”
屏幕随他手上动作亮起,杨亦泠一眼掠过,发现屏保仍是他和当年那位女友的合影。
“迟到的恭喜。”她听到他接着说。
“谢谢。”杨亦泠半开玩笑地追问,“可是看到了怎么不顺手点个赞?”
廖岑秋避重就轻:“行,等下飞机给你补上。”
杨亦泠仍是玩笑语气:“求来的我可不稀罕。”
但也确实,都过去这么久了,自己早就不缺他那一个赞。
“其实我现在也打算拿永居。”廖岑秋主动提起,“今年刚读完相关专业。”
杨亦泠点点头:“进展还顺利吗?”
他苦笑一下:“目前在备考英语,也不知道能不能过。”
杨亦泠自然清楚这种时候面临的迷茫与压力,只能低声安慰:“别担心,迟早会有的。”
轰鸣声裹挟着推背感袭来,飞机开始加速滑行。杨亦泠向后靠在座椅上,攥紧手心,等待起飞时短暂的失重,心里默默祈祷不会太难受。
廖岑秋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目光沉静,思绪却一路下坠。怔忡间,他又听杨亦泠问起:“你现在是工作签证咯?”
他下颌微动,应道:“两年期的。不过还没开始工作,打算等这次回来后找。”
政策变幻莫测,向来都是看上面人的心情。杨亦泠本来想多嘴提醒一句,或许会有些来不及,但想了想,终究是觉得两人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她转而热心地说了句不痛不痒的建议:“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我认识几个移民律师,也许能帮上你忙。”
“好。”廖岑秋礼貌一笑,“那就提前感谢了。”
“小事。”杨亦泠客气地笑笑,始终和他维持着舒适的社交距离。
原以为话题到此结束,她听廖岑秋提出:“Lyn,改天有时间请你吃饭吧。”
杨亦泠转过头,眼尾挑起讶异:“这么突然?”
他却神色自若:“毕竟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以后也可能需要麻烦你,吃顿饭是应该的。”
认识这么久,可这么久是多久?杨亦泠默默推算,明明是一个手就数得过来的年份。
她心里嗤笑,留学确实是一场奇妙的际遇。这些年,微信列表里攒了百来号人:面目模糊的、眼熟名讳的、静默躺列的。筛去这些,真正能称作至交的,寥寥无几。
那么廖岑秋,于自己而言,算是哪一种呢?
杨亦泠凝视着窗玻璃上的模糊侧影,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热络里,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好啊。”她牵起得体的笑,“那就等有空咯。”
有空。一个微妙至极的词,像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客套。至于后续何时得空、何处再见、哪里共餐,都随缘而定,不必当真。
廖岑秋忽然抬手,指向她右侧的发梢:“你这里好像沾了点什么。”
“啊?”杨亦泠匆忙拨了拨,“现在呢?还有吗?”
他摇了摇头,嘴上轻道:“失礼了。”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的指尖已自然而流畅地探入杨亦泠发间。温热的指节擦过微凉的耳廓,顷刻在她肌肤上烫开一片绯红。
他的动作熟稔得仿佛重复过千百遍,可偏偏神情专注如朝圣,不起一丝波澜,叫杨亦泠抓不住任何是否故意勾引的把柄。
扑通、扑通……
心跳一声重过一声。耳边的触感转瞬即逝,只留她一人在原地兵荒马乱。杨亦泠有些气自己,岁月渐长,心思却不见长进,怎么还像从前那样容易脸红。
廖岑秋将指间那抹近乎透明的银白绒毛迎光举起,仔细端详。
“好像是猫毛。”他得出结论。
“嗯……”杨亦泠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应该是我家猫的。”
“你这次回国,猫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但她还是耐心答道:“寄养在私人猫舍了。”
“我猜也是。”廖岑秋点点头,又问,“养的什么品种?”
他神色间透着自然的茫然,仿佛真的不知情,可她明明在朋友圈发过好几次。
杨亦泠索性直接翻开相册,把他接下来可能问的一并答了:“缅因,是个小男孩,快三岁了。”
手机屏幕上,八周大的奶团子与如今威风凛凛的巨兽判若两猫。他微微倾身,指尖缓缓划过一张又一张照片。袖口随动作滑落半寸,杨亦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腕骨处淡青的血管上。
“好可爱啊。”他的声音将她拉回神,“他叫什么名字?”
“Apollo。”她语气平平,心底却掠过一丝小小得意。要知道,当初取这个名字,等的可不就是这一刻。
果然,廖岑秋微微一怔:“太阳神阿波罗?”
杨亦泠嘴角轻扬,心情又好上几分:“对。”
他失笑:“怎么想到给猫起这个名字?”
“不觉得超酷吗?”她眼睛亮起来,“这样的话,每个问过的人都会记得,有只小猫叫Apollo。”
“那的确是令人印象深刻。”若有似无的笑纹在他眼尾淡淡展开,廖岑秋说,“这么独特的名字,实在难得。”
“看得出来,你果然很喜欢猫。”只是话音刚落,杨亦泠便惊觉失言。
想起当初刚认识他时,他的头像就是一只戴项链的布偶。再后来,他和现任一起养了只猫。
廖岑秋表情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还行,有养。”
杨亦泠收声,忽然就没了继续和他聊下去的兴致。
飞机穿越云层进入温顺的平流层,机身的震颤也终于渐渐平息。杨亦泠摸索着拆开一片薰衣草味的蒸汽眼罩,熟练地将松紧带在脑后系好,随后向后靠进椅背,准备小憩片刻。
*
和这个男人的故事,始于最后一片梧桐叶坠地的季节。
这里的天气并不像伦敦那般,总是黏腻得像颗快要融化的太妃糖。它干净、凉爽,只是偶尔,也会下一场叫人措手不及的雨。
比如,大三上的某个夜晚。
杨亦泠抱着一束墨金色纸包裹的郁金香,匆匆穿过弥漫着迷迭香气的花店,赶往友校剧场。在那里,朋友参演的话剧末场即将开演。
艺术大楼的尖顶刺破夜雾,哥特式拱窗里透出昏黄的光。玻璃门外,斜织的雨丝将路灯晕染成梵高画笔下的星月夜。
一路上,怀里的花束不知道撞碎了多少水珠。踩着开演前最后三分钟的尾音,杨亦泠终于冲进剧场。
寄存处亚麻色头发的姑娘冲她眨眼:“末场郁金香会带来好运哦。”
“承你吉言。”杨亦泠将略微潮湿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浅淡笑意。
大门后可容纳数百人的剧场正吞吐着喧嚣。
她捏着泛潮的票根,在绛红色座椅间穿行,终于在角落找到两个空位。只是旁边的一对小情侣正十指紧扣着,窸窸窣窣地交颈分食一颗小熊软糖。
杨亦泠:“……”
说好剧场不能带饮料食物进来的呢?
可眼下纵使再尴尬也总好过坐在地上。她迟疑片刻,心一横眼一闭:冲了!
杨亦泠将包往胸前拢了拢,贴着前排椅背小心地向里挪动脚步,最终悄悄坐在了最边缘的座位上,刻意与那对腻歪的情侣之间隔开一个空位。
正当她刚要将菱格纹羊皮包搁在邻座,顶灯倏然熄灭,剧场随即沉入一片深海般的蓝。恰在此时,有人携着夜里薄凉的雨雾走近。
黑色大衣下摆轻掠过她膝侧,带起了一阵清冽的冷风。那道身影最终在自己身旁落定。
杨亦泠只好认命。
看来今晚,她的矜贵小包终究难逃与暗纹地毯缠绵的命运。
等舞台前侧追光渐起,她用余光轻瞥见,身侧的男人正低头整理衣袖。在他左手微动时,中指上的戒圈偶然折出了一弧银光。
在忽明忽暗间,她看得尤为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