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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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月色……不都一个样么？”
杨亦泠低垂眼帘，睫毛的影子静静落在眼睑上，叫人看不清神情。
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田翌廷目光下落，看见她的唇已被咬出一痕浅印。月光衬得她肩线分外单薄，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布料早就揉得皱乱。
那是一种紧绷而不自在的姿态。他心里有了答案，移开了视线。
夜静着，两人各怀心事，任由月色铺满身前身后的空隙。
“不好了！”导秘气喘吁吁冲进来，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她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碎发被汗黏成几绺，声音里带着慌：“圆导和Henry导在排练室……又吵起来了！”
排练室内，气氛正剑拔弩张。
Henry抄起剧本，“啪”一声拍在桌上：“圆导，做人不能太自私！”
要不是呆呆拦在中间，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鼻尖，眼里烧着两簇火。
圆圆却仍窝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黑色马丁靴的金属扣随脚尖轻点，发出细碎的叮当响。她双臂交叠，斜睨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是在好好跟你商量。”
“你管这叫商量？”Henry气笑了。
“我只是想让舞台效果更好，没说两句你就炸了。”
“马上第八周了，学期过半，只剩五周就要演出。”Henry咬紧牙关，“第一，我明确说来不及改剧本；第二，就算改了，演员也来不及重排。”
“我没说要全篇修改。”圆圆向前倾了倾身，“只是前面几幕删减一点，第四幕表白前加些情节，让感情更流畅。不需要重排，调整而已。”
Henry抓起剧本摔向她面前的桌面，纸页哗地散在两人之间：“您说得轻松，要不您来改？”
……都用上“您”了。
夹在中间的呆呆猛地一颤。
此情此景下，他根本插不进一句话，活脱脱像只被两道杀气夹击的仓鼠。
他缩着脖子紧张得吞咽口水，余光拼命往门口扫去，心里哀嚎不已：导秘搬的救兵，怎么还没到？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Henry。”圆圆直起背，声音低了些，“你是编剧，这是你的作品。我想尊重你。”
“圆导，这戏排出来，也是你的作品。”Henry寸步不让，“你提的要求，我没时间改，抱歉。”
空气骤然凝固，圆圆金属色的美甲在灯光下折出一抹冷光：“所以，你不打算改？”
“绝对不改。”Henry扯松领口，脖颈泛红，“你一向我行我素，什么时候真问过我们意见？”
圆圆倾身逼近：“我没在问吗？现在不就是在和你商量？”
“商量？”Henry后退半步，食指抵住太阳穴，刻意模仿她刚才的语气，“'这里结尾不好，这周改完给我——'”他放下手，脸色沉冷，“圆导，你这叫通知。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懒得争。”
“你在说什么？”圆圆蹙眉。
这时杨亦泠几人刚走进教室，就听见Henry陡然抬高的指控：“上次你突然改排练时间，其实是因为晚上要去朋友的生日聚会，对吧？”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圆圆瞳孔一缩，看着Henry得意地扬起下巴，手指越发攥紧剧本。
“你……”她短促地冷笑，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什么时候学会捕风捉影了？”
Henry倚着桌沿，一动未动：“我看到了你朋友的朋友发的大合照，你在里面。”
华人圈里所谓的“六人定律”往往屡试不爽，有时甚至无需六人。Henry发现这事也纯属偶然：这学期专业课上新认识的同学，某晚更新了一张生日聚会的照片，圆圆的脸清晰出现在其中。
圆圆并未承认，只说是往日聚餐的旧照。见两人争执越来越激烈，一旁田翌廷赶紧摸出手机，向Cathy发出求救信息。
此时，杨亦泠耳边嗡嗡作响。她已无心辨别那番话是真是假，只想起过去因廖岑秋而错失的种种机会。本想劝架的手无声垂下，蜷进袖口里。
至于这场风波最后是如何平息的，杨亦泠并不清楚。只知道凌晨一点半，田翌廷发来消息：【搞定他俩了，累死我了。】
她没多问，只回了一句：【辛苦啦！小田老师。】
后来圆圆似乎尝试过修改自己不满的情节，可改来改去反不如初，最终也只能作罢。这件事，就这样匆匆翻过了页。
转眼已是开学第八周。这周上完课，他们终于能够迎来为期一周的期中假期。虽然叫这个名字，但现在其实早已接近学期末尾。放完假回来，他们再上四周课就要结课。
转眼已是开学第八周。这周课业结束后，他们将迎来为期一周的假期。虽然名为“期中假期”，实际已接近学期尾声。等放完假回来，再上四周课就要结课。
杨亦泠心力交瘁地跟田翌廷吐槽：【怎么干脆不等学期结束，和寒假一起放算了！】
好在放假期间剧组不用排练，她顿时欢呼：【万岁！】
周三的电影鉴赏课上轮到Presentation作业展示，要求是任挑一部电影进行分析。
杨亦泠选了《楚门的世界》。这部黑色幽默喜剧讲述了一个人发现自己生活在被精心构建的虚假世界中的故事。
她依然记得，初二某个深夜缩在被窝里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的震撼。直到现在，那种感觉仍会偶尔浮现，让她恍惚——我们又怎么确信，自己就不是这个世界里的楚门呢？
廖岑秋的排位在她后面两位。当《怦然心动》的橡树海报出现在投影幕布上时，杨亦泠有些诧异。那个总穿黑色卫衣、眉目疏冷的男生，她原以为会选硬核科幻，没想到他挑了一部清新纯爱片。
廖岑秋的声音在教室里荡开，清冽而平静：“最让我触动的是外公对布莱斯说的那句话——”
他轻点鼠标，英文台词随之浮现：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有些人沦为平庸浅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不经意间，你会遇到一个彩虹般绚丽的人，从此以后，其他人就不过是匆匆浮云。”
接着，中文译文缓缓浮现于屏幕：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一句极短、却极美的翻译。杨亦泠望着那行字，再一次感到汉语的深邃与光彩，那是一种任何其他语言都难以承载的意境。
课间休息时，杨亦泠试探着问：“你选这部电影，是因为喜欢它的结局？”
“只是最近刚看过。”廖岑秋低头整理笔记，额前碎发落下淡淡阴影，“省得再找素材。”
“这样啊。”杨亦泠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这答案实在有些不解风情。
对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清亮：“你很喜欢《楚门的世界》？”
她点点头，发梢随之轻晃：“小时候看的第一部这类电影。很佩服楚门敢于质疑、反抗，走出舒适圈的勇气。”
“嗯。”廖岑秋转笔的动作顿了顿，“其实我也想过，自己生活的世界会不会也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
“果然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杨亦泠笑了，向后靠进椅背，转而问道，“下周期中假打算出门吗？”
廖岑秋摇头，手背抵住眉心，显出几分疲惫：“要带本。”
杨亦泠直起身：“你总不能天天带吧？”
“基本排满了，剩下几天只想在家休息。”他将手机横屏推过来，拇指划过满当的日程表。
杨亦泠喉间倏地泛起酸涩。她只能将原本想说的话悄然咽下，轻声道：“真辛苦啊。”
她趴向桌面，望着玻璃杯底沉淀的咖啡粉出神。半晌，才鼓起勇气问：“那我第十二周出演的话剧，你会来看吗？”
廖岑秋掀开笔记本，屏幕蓝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他问：“周几？”
“周四到周六晚上，周六下午也有场。”
“好。”他垂眼看向她，睫毛在睑下投出安静的影，“现在还不确定，有时间就来。”
杨亦泠眨眨眼，笑起来：“好啊，买票前记得问我，有八折优惠码。”
她其实没抱多大期待。因为“有时间”的潜台词，往往就是“没有”。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自习。
如之前一样，下课后杨亦泠理好包正要道别，却听见廖岑秋问：“你待会儿去文学院？晚上排练？”
她收住脚步：“嗯，怎么了？”
“顺路，一起走吧。”他将斜挎包甩上左肩，“我们社团下周彩排，我去看看。”
好一个“顺路”。
轻飘飘两字，仿佛将之前数次失约，都推给了“不顺路”。
杨亦泠望着地上交叠的鞋影发怔。等意识追上来时，话已脱口而出：“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五点半左右。”
天花板的顶灯笼住两人身影。
“好，彩排结束我去找你。”廖岑秋抬手时，不小心擦过她衣服下摆。
心跳忽然变得清晰，像鼓点敲在胸腔。杨亦泠低头把笔记本往包里按了按：“嗯。我在老地方自习，你好了发消息。”
穿堂风掠过发梢，她闻到他袖间淡淡的气息，清冽似秋夜微雨。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