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巡航》hylinone871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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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疗舱的白色灯光在瞳孔表面留下虹膜状的光晕。

　　谢宇航靠在记忆合金制成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全息屏幕的边缘。
　　《镇魂》的片头曲在耳道深处回响，那旋律他已经熟到能倒着哼唱——事实上，他在失眠时确实这么做过。第一百二十七次，也许是一百二十八次，赵云澜在屏幕里点起一支烟，烟雾在虚拟成像中呈现出完美的流体力学轨迹。

　　“这都是假的。”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密闭的治疗室里撞出轻微回音。

　　可他停不下来。

　　《最佳团伙》里林大宇在雨中奔跑的镜头持续了四十三秒。谢宇航能数出那场戏里林大宇踩过了多少个水坑——十七个。第七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最高，达到了演员膝盖的位置。他知道这些，因为他在那四十三秒里暂停过三十九次，用宇航舰上配备的工程分析软件测量过每一个细节。

　　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医用机器人滑行进来，机械臂上托着营养剂。

　　“谢先生，您的生理指标显示您已经连续观影十二小时零七分钟。根据《深空航行健康管理条例》第七章第四十二条，建议您——”

　　“关闭语音提示。”谢宇航没有抬头。

　　机器人停顿了一秒。“遵命。”

　　营养剂被放在控制台边缘。那是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散发着人造草莓的甜腻气味。密宗在创造他们时考虑到了营养吸收效率，却没考虑过味觉享受——或者说，没必要考虑。工具不需要享受。

　　谢宇航的目光越过屏幕，落在舱壁的金属反光上。那张脸他看了二十七年，每一个角度都熟悉到令人作呕。高鼻梁，薄嘴唇，眼角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和那个人左眼下方的那颗几乎对称，只是位置偏了两毫米。

　　两毫米。

　　在宇宙尺度上，两毫米可以忽略不计。在培养仓里，两个胚胎之间的距离可能只有两毫米。在那些被篡改、被封锁、后来又被强行撬开的记忆碎片里，他和那个人最近的时候，呼吸喷在彼此脸上的温度差，也许不超过两摄氏度。

　　可现在这两毫米是鸿沟。

　　他点开《屌丝日记》。尤东东在屏幕里犯傻，那种笨拙的真诚曾经让他笑过——在很久以前，在他还不知道这些角色背后都是同一个灵魂碎片的时候。现在他看着，只觉得心脏某处被钝器反复击打。

　　每一部作品都是一个牢笼。

　　每一张脸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他失去的东西。

　　谢宇航调出宇航舰的航行日志。他们正在穿越英仙座悬臂边缘的一片星际尘埃云，导航系统自动调整着航向，避开那些密度足以撕裂舰体的碎石带。主屏幕上，星图如呼吸般明灭，数千光年外的恒星光芒经过数百年旅行，终于抵达这里的传感器，成为屏幕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

　　“BYYS34九代实验组。”他低声念出那个编号，像在念一句咒语。

　　密宗的实验室不在任何已知星图上。那是移动的、隐藏在时空褶皱里的设施，用人造虫洞在银河系中跳跃，规避着各大星际政体的监察。
　　他们——那些实验体——被称作“时间雕刻师的胚料”，因为密宗相信，通过对特定基因序列的干预，可以制造出能够感知并微调时间流的存在。

　　谢宇航是错误混入的那一个。

　　不是雕刻师，只是普通人类基因——至少在实验初期报告里是这么写的。可当他被投放到普通人类社会，那些潜伏的基因锁却在二十三岁那年突然松动。
　　先是五感增强到难以忍受的程度，然后精神图景开始不受控制地展开，最后是那个雨夜，他在廉价公寓里浑身颤抖，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

　　因为有人从他记忆里抽走了一整块拼图。

　　他调出个人终端里一份加密文件。那是他从星际海盗“黑星团”的数据核心中抢来的——用三根肋骨断裂和左肺穿孔换来的战利品。文件标注着“密宗实验体追踪记录（部分）”，列表里有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张相似却不同的脸。

　　牧歌，罗非，陈骁，章远，白起，冯庸，杨修贤，马飞，江阳......

　　还有那个人真正的名字，那个在所有伪装之下的核心身份，那个他只在最深层的记忆碎片里听过一次的称呼——林楠笙。

　　不，连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密宗不会给工具真正的名字，只有编号和代号。林楠笙可能只是第九个伪装身份，就像牧歌是第一个，罗非是第三个。

　　治疗舱的警报器突然发出低鸣。不是医疗警报，是舰体感应器——有物体正在快速接近。

　　谢宇航猛地起身，十二小时静止不动让他的关节发出咔哒轻响。他切换到外部监视画面，在宇航舰右舷三十公里处，一个不明物体正以亚光速向他们靠近。轮廓分析显示那是一艘小型穿梭艇，型号陈旧，但引擎做过非法改装，尾焰呈现出不正常的靛蓝色。

　　星际海盗？拾荒者？还是......

　　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穿梭艇在二十公里外减速，通讯请求闪烁在主屏幕上。谢宇航犹豫了两秒，接通了频道。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

　　那是一张他从未在作品里见过的脸——更成熟，更疲惫，眼角有真实的细纹，不是化妆效果。但那双眼睛，那种看人时微微偏头的角度，下颌收紧时肌肉的牵动方式——

　　“这里是深空救援队编号DL-7，”对方开口，声音经过通讯器处理有些失真，但语调的起伏，“检测到你的飞船航行轨迹异常，是否需要协助？”

　　谢宇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认出来了。不是通过长相，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精神图景里那些被尘封的区域突然开始共振，像一串被拨动的音叉，每一个频率都在呼唤同一个名字。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的导航系统出了一点问题，但已经修复。”

　　“确定吗？”对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镇魂》里赵云澜质疑沈巍时一模一样，“你的飞船在过去六小时里进行了十七次无意义航向修正，看起来不像完全正常。”

　　他在观察我。谢宇航意识到。从六小时前就开始观察。

　　“我只是在......”他寻找着借口，“做深空观测实验。我是天体物理学家。”

　　谎话说得流畅自然，这要感谢那些作品——他看过太多次角色们说谎的样子，肌肉记忆已经形成。

　　对方沉默了几秒。在那几秒里，谢宇航看见他身后的驾驶舱布局：控制台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是几个穿着太空服的人，其中一个人的卷发很显眼；座椅扶手上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角落里放着一个手工粗糙的木头小鸟，那种编绳工艺——

　　谢宇航呼吸一滞。

　　那是他们小时候在培养仓外的活动室里学的。密宗认为，精细手工有助于神经发育。他们坐在小桌子两边，用彩色绳子编小鸟、小鱼、小星星。那个人总是编得比他快，但最后总会偷偷把自己的作品换给他，因为谢宇航每次都会因为编不好而生闷气。

　　“我长大了嫁给你！”

　　记忆如海啸般涌来。不是画面，是触觉——温热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绳子粗糙的纤维摩擦皮肤，营养剂甜得过分的味道，还有那个人笑时露出的虎牙，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长零点三毫米——

　　“你还好吗？”通讯那头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关切。

　　谢宇航发现自己正在颤抖。他用力握住控制台边缘，合金材料在他手指下微微变形——哨兵的力量在情绪波动时难以控制。

　　“没事，”他挤出一句话，“只是有点......太空眩晕症。”

　　这理由蹩脚得可笑。任何一个在深空航行超过一周的人都不会得太空眩晕症。

　　对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好吧。如果确实不需要帮助，我就继续执行巡逻任务了。这一带最近有海盗出没，小心点。”

　　“等等。”谢宇航脱口而出。

　　屏幕那边的人挑起了眉毛——那个表情，和《绅探》里罗非发现关键线索时一模一样。

　　“你......”谢宇航的大脑疯狂运转，“你的穿梭艇，引擎尾焰颜色不正常，可能是燃料混合比有问题。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吗？我的飞船有诊断设备。”

　　又是一段沉默。太长了，长得让谢宇航开始后悔。

　　“不用了，”对方最终说，“我知道问题在哪。改装引擎的副作用，习惯了。”

　　“改装引擎很危险，尤其是在深空——”

　　“比起这个，”对方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天体物理学家’的飞船上，会有军用级别的扫描阵列？还有，我刚才探测到你飞船的能量签名——那是哨兵专用治疗舱的耗能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