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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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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跪没有丝毫留情,沈叙文甚至感觉脚下的瓷砖地都轻颤了下。
“您先起……”
“哎呀老司!”旁边的民警先他一步将人拽起来,“别给人添麻烦了。天天想这想那的,医生不都说了是神经类问题。”
“那倒是给我准确的一个说法啊!”老司突然大吼,眼眶挤满泪水,“我老婆明明、明明白天还在家做花,怎么晚上就傻了呢?”
“如果说是磕着碰着傻了,行,那我认,我就这么勤勤恳恳照顾她一辈子也成!但是她就是,什么伤也没有,就是突然傻的啊!你让我怎么能说服自己?安慰自己?啊?”
男人用右手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下,又向前两步跪下了,左手拽着沈叙文的裤腿:“小同学,算叔求求你,帮叔看看,我爱人是不是、是不是被什么妖精……夺魂了……”
“大叔您先起来。”沈叙文握着老司的双臂,将人连扶带拽地拉起来。
他很想帮这大叔一把,却也无能为力。先别说他刚答应了祁昀川保密,他对雅安骍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帮忙的事轮不到他,只能看祁昀川。
“这事得问问我学长,这次做任务我就算个陪跑。”
祁昀川早有准备,先一步扶住又要跪下的老司:“叔叔,您先冷静。”
老司反手紧紧攥住他。
“在颜女士身上,我没看出任何的妖力波动。”
这句话毫不留情,老司整个人一下子软了,像个打蔫的菜根。
旁边的民警干笑两声跑来打圆场:“你看吧,老司,你别想太多。这病来得怪,说不准也走得怪呢?没准哪天就能好了。”
沈叙文于心不忍,凑过去将人支起来,却说不出话。
老司恍惚几下,站稳了。他摆摆手:“谢谢你们了,小同学。我老婆饿了,我还得回去给她做菜吃。改天聊,改天再聊。”说完他走到颜亦蕊身旁,将人扶了起来,左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怕丢了似的,淡出几人的视线。
民警叹了口气:“这老司也是个命苦的。”
沈叙文瞅到丝话头:“听他说,颜女士是突然就傻了?”
“可不是么。”民警说,“他搁外边跑滴滴呢,接个电话,邻居说他家里吵吵闹闹碎了一屋子,敲门没人应,等他赶回来,他老婆就傻了。去医院也查不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后来经常都有事没事就跑出来,这周边的人都认识她了,见到了就送警局或者送她回家,吃点东西填了肚子就安静下来了。”
“我看你们是漱玉学院来的才跟你们说的啊,可别传出去了。”
“……放心。”
这事耽误了些时间,从警局出来时,沈叙文就已经被这些事情填饱了肚子。
祁昀川依旧平静:“去吃火锅?”
“好。”
没人再提这件事,就像是都把这段时间当作了空白。
沈叙文依旧侧着脑袋看窗外夜景。
在他看来,祁昀川这样的反应算是意料之中。对所有不关切没价值的东西视若无睹,是他们圈内最常见的冷漠底色。毕竟要坐在高处,太过感性就会被人拉住腿。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悲哀。
本就是深秋,天气冷,到了晚上风就开始猛烈地刮,将街边的景观树都吹得垂了脑袋。
呼呼——
沈叙文吹了几下刚烫好的毛肚,一口塞进嘴里。
鸳鸯锅升起片雾气隔在两人中间,祁昀川的面容模糊不清。
沈叙文恍惚了下,这样的场景让他联想到两人的关系。他们的中间一样隔着一层雾,谁也没有往前蒙着眼摸人的意图,就这么隔着雾气喊话,言语在偌大的空间中失了真。
他突然又兜回下午那杯茶的问题里去,他问:“学长,你有什么忌口吗?”
祁昀川端起一旁的肥牛往锅里下:“没有,我不挑食。”
“不挑食,那也总有偏好吧。”沈叙文没有回答,盯着他下肉的动作,“比如说,你喜欢番茄锅胜过辣锅。”
祁昀川动作一顿,随即莞尔道:“我确实更爱吃番茄锅,因为不太受得了辣。”
“那你还往辣锅下这么多。”沈叙文捞起一大筷子肥牛,“我解决不了呀。”
祁昀川说的暧昧:“不是还有我吗?”
沈叙文十分贴心:“你不是吃不了辣吗?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帮你承担了。”
“谢谢。”祁昀川问,“你呢?喜欢吃什么?你说没有忌口,却又好像什么都不爱吃。”
沈叙文笑嘻嘻道:“我嘛,不吃巧克力,太苦。别的呢,看心情。”
“中午心情不好吗?”
为了追人,沈叙文看了不少肉麻的小说,此时脱口而出:“好呀,跟你在一起,哪能心情不好呢?”
祁昀川被他这直白的话一噎,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复。
“好啦,不逗你。”沈叙文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大杂烩,“再不吃就要老了。”
虾滑被滚水一烫,立马成了漂亮的橙红色,肉质紧实,裹上特调的料汁,吃起来脆滑有弹性。
沈叙文吃到整个胃里都是满的,捧着杯牛乳在车上发呆。
跟中午不同,这杯是奶茶店买的,温热的暖手刚刚好,跟他失眠那段时间喝的比起来有些甜,带着浓烈的桂花香。
暖气很足,将他的瞌睡虫烘出来。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奇怪,该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会儿没有柔软的床垫,直直坐着,却撑不住眼皮,慢慢地连脑袋也开始发沉。
手中的牛乳突然动了下,他一惊,猝然睁眼,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杯顶,他听见祁昀川的声音轻轻的:“要撒了。”
“抱歉。”沈叙文清醒过来,将牛乳放进杯槽,“差点睡着。”
祁昀川看了眼导航:“还有三分钟到酒店。”
沈叙文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不可置信:“我们任务这就做完了?”
“嗯。”祁昀川说,“剩下六天,是要回学校还是在这休息?”
沈叙文反问:“学长呢?要回学校还是在这儿?”
祁昀川将选择的机会给他:“看你。”
沈叙文不置可否:“听说善慈镇有座灵山,学长知道吗?”
“慧阳山?”
“是呀。”沈叙文说,“学长想去看看吗?后天就是重阳节呢,登高可以避灾祈福。”
“当然。”车子稳稳停下,祁昀川提起那盒忘了丢的剩菜,“走吧。”
这家酒店没有地下停车场,门口也停满了车,还是兜了半圈才找到车位。
夜晚温度低,沈叙文就算再怎么爱耍帅,也还是老老实实把外套拉链拉上,捧着那杯牛乳走。
善慈镇虽然经济不发达,但基建没落下,盏盏路灯明亮,人行道的砖瓦平整,落叶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脆响,与风声共舞。
一个黑影从灌木丛跳出来,打乱了两人的脚步声。
“猫吗?”沈叙文慢慢靠近,那黑影也注意到他,害怕得往后缩了缩,一下跳到树后与他对视。
“是小狗啊。”
才两个手大,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的小狗。
人遇到流浪狗一般会有三种反应:第一是怕狗的人,会立马走开十步远;第二是对它不感兴趣的人,会绕道走;这第三嘛,就是遇到小狗“嘬嘬嘬”逗的人。
沈叙文明显就是第三种,他弯下腰,半蹲着身子靠过去:“别怕。”
小狗从树后探出身子,抖着身子,尾巴摇起来,被风吹得颤颤巍巍。下一瞬,修长的手指伸到它鼻子下,有股食物的香味,它伸出舌头舔了下。
沈叙文见它亲人,便不客气起来,把它从头到尾揉了个遍:“肯定是身上有火锅味,它一直舔我——学长你不喜欢狗吗?”
祁昀川始终站在他身后,见他望来,开口道:“不是,我不摸流浪狗。”
“为什么?”沈叙文又□□了两把狗毛,觉得这人实在冷漠无情,想要报复一下,就将小狗往祁昀川身上抱,开玩笑道,“你看不起流浪狗啊。”
“不是。”祁昀川没躲,在他旁边蹲下。小狗鼻子灵,顺着味道想去扒打包盒。沈叙文没用太大力,让他一下逃开了。
“今天过后他还是要流浪,就算我能给予它一时的欢愉,却也清楚这样的时刻短暂到在它的流浪生涯中连一行字都算不上,它会永远期待有人亲近,有人投喂,但那都是未知数,有可能它期待多少次就会落空多少次。所以,我没有收养它的想法,就不会主动亲近它。”
这番话来得突然,祁昀川半低着头,也没有伸手,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狗舔舐塑料盒的外壳,永远也尝不到里面是什么味道。路灯投下来片影子,将他半张脸遮得晦暗不明,嘴角的弧度自然,却被秋夜的寒风吹得发冷。
沈叙文突然想起今天在警局时,他那句浇灭老司希冀的话。
因为太害怕对方失望,所以不敢给予希望。
“颜女士的事……真的没办法吗?”
祁昀川:“抱歉,我暂时没找到解决的方法。”
嘎吱……
小白狗用嘴去咬打包盒的盖子。
沈叙文突然说:“他不是流浪狗。”
祁昀川倏然抬头,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小狗身上,给予它温柔的抚摸。
“你看啊,他似乎是田园犬,品相挺好的,身上也不怎么脏,比起流浪狗,更像是谁家跑丢的吧。”沈叙文说,“如果不是跑丢的,我就找人收养它,那它也依旧不是流浪狗。”
他终于将目光望向祁昀川,眼里的光被路灯照得柔和:“学长,我们带它找家吧。”
直到小狗应和般叫了声,祁昀川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已经不早了,先带他去宠物医院睡一晚吧。”
“好呀。”沈叙文把小狗提起来,小狗心心念念的菜一口没吃上,急得又叫了一声。
“小狗不能吃,太咸了。”他把小狗紧紧护在臂弯,看祁昀川拎起地上的牛乳,“学长,又得拜托你了。”
“我的荣幸。”
“汪汪!”
小白狗做完检查,在隔离房里欢快摇着尾巴,一边冲两人叫又一边回头去吃碗内的狗粮。
“看来是饿坏了。”沈叙文的手指隔着玻璃点了下小白狗,“走吧,明天再来领走它。”
做了一系列基础检查,再回到酒店都已经要十一点。沈叙文在刚刚回来那一段路吹了风,清醒了些,看着电梯门两人的模糊虚影发呆。
祁昀川突然出声:“你以前也养过小动物吗?”
尘封的记忆从脑内迸发出来,沈叙文难得地沉默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他迈开步子。
“养过,但是照顾不好,以后都没敢养。”一句迟钝的回答,沈叙文将房卡抵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他笑着回头,“学长,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