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砚 ...
-
墙上那面静音钟的秒针,跳到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沈心推开“砚”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时,门楣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不脆,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裹着。她脚步没停,高跟鞋敲在深色旧木地板上,声音被吸进去大半。空气里是浓郁的咖啡焦香,混着一点旧书和干花的味道,粘稠,缓慢,和她身后那个分秒必争的钢筋世界格格不入。
她下午三点整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从律所到这里,步行七分钟。她给自己预留了十分钟,买一杯能让她在会议后半段保持绝对清醒的美式,然后回到她的战场。时间刚好。
吧台后面站着个人,灰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摆弄一个长颈玻璃壶,水流细而稳,冲进底下白色的滤杯。他没抬头,说了句:“随便坐,稍等。”
沈心没坐。她站在吧台前,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八分。“一杯美式,带走,谢谢。”声音和她身上的黑色羊绒西装一样,挺括,没有多余褶皱。
那人这才抬眼看她。眼睛很静,像冬天没结冰的湖面。“今天豆子不错,试试手冲?比美式有意思。”他说话也慢。
“美式,带走。”沈心重复,指尖在手机侧边无意识敲了一下。会议提醒弹出来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操作意式机。机器轰鸣起来,是这安静空间里唯一的噪音。沈心视线扫过店内,地方不大,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塞满了书,不是装饰。几张桌子款式各异,像是从不同地方淘来的。最里面墙上挂了几幅画,不是常见的风景或人像,色彩堆叠得有点怪。客人都低声说话,或者对着笔记本电脑沉默。一个穿着宽松麻布裙子的女孩,窝在最角落的沙发里,对着桌上一个小陶罐发呆,已经发了快十分钟。
她的美式好了,装在朴素的白色纸杯里,杯套都没一个。他递过来:“小心烫。”
沈心接过,指尖传来适中的温度。她转身就走,铜铃又闷闷地响了一声。两点五十九分。来得及。
推开律所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身上那点属于咖啡馆的暖昧气息。前台Lisa扬起标准笑容:“沈律师,会议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王总他们到了,在小会议室。”
“嗯。”沈心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放下包,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好耳机,登陆会议系统。屏幕右下角,时间跳成三点整。她端起纸杯,喝下第一口咖啡。
不是意式机出来的那种标准焦苦。入口是出乎意料的清晰果酸,明亮,甚至有点尖,随即化成醇厚的坚果香气,最后留下一丝淡淡的、类似蔗糖的甜尾韵。层次过分分明,完全打乱了她口腔预期里那种纯粹的功能性苦涩。她愣了一下,盯着手里的白纸杯。
视频窗口陆续亮起,对方公司高管严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沈心收敛心神,将咖啡杯推到一旁,点开资料。“关于贵方提出的第七项风险分担条款,根据我们初步评估,其潜在敞口可能被低估……”
她语速平稳,逻辑严密,用词精准得像手术刀。但舌尖残留的那点异常鲜明的酸甜,像个顽劣的噪音,时不时干扰一下她脑内绝对安静的数据流。讲到一半,她需要再次调动一个复杂案例佐证,那个本该瞬间调出的案例名称,竟然迟疑了零点几秒。
会议在三十二分钟后结束,比她预估的超出两分钟。对方基本接受了她的修改意见。关掉视频,沈心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那杯咖啡还剩一半,已经凉了。她又喝了一口,凉掉的酸味更明显,突兀地提醒着她下午那计划外的一瞥——旧书架,怪画,发呆的客人,还有那个说“手冲比美式有意思”的、眼睛很静的老板。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砚咖啡馆”。信息不多,一个定位,几张用户拍的、滤镜很重的内部照片,零星几条短评,“老板有点个性”,“咖啡很特别”,“适合浪费时间”。其中一条提到:“偶尔搞些稀奇古怪的小展览,看不懂,但挺好玩。”
浪费时间。看不懂。沈心关掉页面。变量。不必要。她拿起凉掉的咖啡,走向茶水间,倒进了水槽。
三天后,沈心再次踏入“砚”。这次是下午四点,没有紧急会议。她需要为一个新客户的融资协议定稿,连续工作了六小时,太阳穴在跳。她需要咖啡因,但或许,可以换一家咖啡馆。
她还是在“砚”门口停下了。推门,铜铃闷响。店里人不多,那个麻布裙女孩居然还在老位置,这次面前摆了几个不同颜色的小陶罐,轮流摸着看。吧台后面,还是那个人,在磨豆子,咖啡香弥漫。
“一杯……”沈心顿了一下,“手冲。你推荐。”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今天有支埃塞的耶加雪菲,水洗,中浅烘,风味干净。”
“可以。”
她没找座位,就站在吧台前看他操作。烧水,温壶,称豆,研磨。他的动作有种不慌不忙的流畅,和咖啡馆外那个摁了快进键的世界形成奇异的反差。热水注入咖啡粉,粉层膨胀,冒出细密气泡。
“上次的美式,”沈心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有点干,“用的什么豆子?”
“巴西和哥伦比亚的拼配,中深烘,但比例调过,想突出一点甜。”他一边缓慢注水,一边回答,“不合口味?”
“太酸。”
“那是果酸,这支豆子的特色。可能和美式的预期不太一样。”他语气平常,没道歉,也没辩解。
咖啡好了,他倒进一个宽口小瓷杯,推过来,附上一个很小的陶瓷碟,里面放着一块深棕色方糖。“尝尝看。”
沈心没动糖。她端起杯子,嗅了嗅,然后喝了一小口。明亮的柑橘酸质,茉莉花香,茶感尾韵。很清晰,很……不一样。她下意识地,像评估案卷一样,试图在脑内为这种味道寻找描述词和参照系,却发现库存不足。
“怎么样?”他问,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刚才用过的分享壶。
“可以。”沈心给出一个中性评价,又喝了一口。这次,她留意到那花香。“你这里,平时客人多吗?”
“看时段。养得活自己,够交房租。”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没到眼睛。
“有没有考虑过扩大?比如,开分店。”沈心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这是一个她进入工作状态时常做的姿势。“这个地段尚可,但店面利用率不高,客单价提升空间有限。如果引入资本,优化运营模式,在CBD或新兴文艺街区复制,利润率可以预期。”
他擦拭壶身的动作停了一秒,抬起眼看她,那双静湖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有趣的神情?沈心不太确定。
“沈律师是做什么的?”他不答反问。
“并购律师。”
“哦。”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不明白了。“开分店……没想过。这里这样,就挺好。”
“挺好不是一个商业概念。”沈心微微蹙眉,“你需要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至少包括市场分析、财务预测、风险管控……”
“沈律师,”他打断她,语气依然平和,甚至有点温和,“你喝咖啡的时候,在想市场分析和财务预测吗?”
沈心一怔。
“生活不是案子,沈律师。”他把擦干净的壶放回架子,“它也不需要结案陈词。”
这话没来由,甚至有点冒犯。沈心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被挑战逻辑边界的不适。她准备结束这次无意义的对话。
“你的咖啡,六十块。”他说。
沈心扫码付钱,转身时,他又开口:“下周我这里有个小展览,关于一些‘无用’的旧物。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手写的时间地址,和一个简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杯子。
沈心接过卡片,指尖碰到卡片粗糙的边缘。无用。她没说话,把卡片放进西装口袋,走了出去。
铜铃在身后闷响。
***
接下来一周,沈心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跨境并购项目到了关键时刻,时差会议、文件修改、谈判拉锯。她每天靠双倍浓缩美式撑着,脑子里塞满了条款、数字和对方的谈判风格分析。那张素白卡片,被她无意中从西装口袋带到风衣口袋,最后和几支用尽的签字笔一起,扔在了办公桌角落的笔筒里。
周五晚上,接近十点,终于和对方律师就最后一个争议点达成妥协。沈心合上笔记本电脑,颈椎僵硬地发疼。办公室外大片区已经熄灯,只剩她这一盏。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璀璨却冰冷的光河,忽然觉得有点空。不是饿,是一种精神上的过度耗竭。
她走回桌前,想找点东西,目光掠过笔筒,看到了那张露出一角的白色卡片。
鬼使神差地,她把它抽了出来。展览时间就是明天,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地点就是“砚”。
无用。
她捏着卡片,站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取消了周六上午和健身教练的预约,又推迟了下午的美容院护理。日程表上,出现了一块罕见的、没有标注任何内容的空白。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沈心站在“砚”门口,身上不是西装,而是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裤装,依然一丝不苟。她推门进去。
店里变了样。桌椅被挪到四周,中间空出一片区域。墙上那些古怪的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东西。老式打字机,掉了瓷的搪瓷缸,缠着胶带的旧眼镜,一把木柄磨得发亮的榔头,褪色的铁皮饼干盒,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了小小的、表情各异的脸。
客人比平时多些,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那个麻布裙女孩也在,正蹲在那排鹅卵石前,看得津津有味。
林砚——沈心从其他客人的交谈中知道了他的名字——站在一个玻璃展柜旁,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他还是穿着简单的棉麻衣服,袖子挽着。
沈心慢慢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展品。它们被擦拭得很干净,但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没有任何价签,也没有冗长的说明文字,只有一张小卡片,手写着寥寥几行字,像是物品的“简历”:
“张师傅的榔头。1978年购入,敲打过无数钉子,也修好过邻居家的桌椅。退休后搁置,但手柄弧度已契合掌心。”
“李阿婆的饼干盒。装过桃酥、鸡蛋卷,还有孙子藏起来的玻璃弹珠。盖子上磕碰的凹痕,是某次家庭‘战争’的遗迹。”
沈心在那排鹅卵石前停下。卡片上写:“河滩的石头。被水流打磨千年,各自沉默。我为它们画上此刻看到的情绪。它们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她盯着那些或憨笑、或呆愣、或故作严肃的小石头脸,看了很久。这有什么意义?记录?情感投射?艺术表达?她的逻辑处理器开始自动分析,却得不出一个具备商业或实用价值的结论。
“觉得无聊?”林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小小的粗陶杯,递给她一个。杯子里是清水。
“我在尝试理解其内在逻辑。”沈心接过水,实话实说。
“理解不一定需要逻辑。”他喝了口水,看向那些展品,“它们只是存在过,被使用过,留下痕迹。就像人一样。有时候,看见,记住,就够了。”
“记住这些‘无用’的东西?”沈心问。
“无用和有用,谁定的标准?”他侧头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光斑,“沈律师,你打赢一个案子,有用。你记得今天路过的那棵树,新叶子是什么颜色,有用吗?”
沈心答不上来。她从不记得叶子颜色。她只记得案件节点。
“上次你说商业计划书。”林砚忽然转了话题,“我写不出来。不过,我画了点东西。”他从旁边架子上拿过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开,递给她。
不是计划书,是几张铅笔草图。一张是咖啡馆现在的平面,细心地标注了每张桌子、每盏灯的位置。另一张是想象的延伸——隔壁空置的小院被打通,做了玻璃阳光房,里面摆满高低错落的绿植,角落有个小小的木台子。第三张更简单,画了一个模糊的、微笑的人形轮廓,坐在阳光房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
线条稚拙,毫无专业技巧可言。
“这不符合任何商业文本规范。”沈心说,语气却不像上次那么斩钉截铁。
“嗯。”林砚拿回本子,合上,“所以只是个想法。也许哪天,也许没有。不重要。”
那个麻布裙女孩走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对林砚说:“老板,那颗哭哭脸的石头,可以卖给我吗?我觉得它像我昨天弄丢的那支最喜欢的笔。”
林砚笑了:“不卖。但你可以常来看它。”
女孩高兴地点点头,又蹲回去看石头了。
沈心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粗陶杯壁,有着磨砂的质感,水温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她忽然想起自己办公室里那个昂贵的骨瓷杯,永远洗得锃亮,永远只装黑咖啡或茶,从不装别的。
外面传来城市的隐约喧嚣,里面是轻轻的人语,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带着旧物灰尘气息的安静。她的太阳穴不再跳了,那种持续的、绷紧弦的感觉,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一毫米。
“咖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软一点,“今天有什么推荐?”
林砚看了看她,那双静湖般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有支新到的哥斯达黎加,蜜处理,像在喝一杯甜酒。”
“好。”
她没再说“带走”。她端着那杯味道像甜酒、却不含酒精的咖啡,在店里唯一空着的一把旧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椅子有点硬,但承托感很好。她小口喝着咖啡,看着光线里浮动的微尘,看着那些沉默的“无用”旧物,看着那个麻布裙女孩专注的侧影。
时间,第一次在她这里,失去了精确的刻度意义。
杯见底时,她拿出手机,对着那排画了脸的鹅卵石,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分析构图光线,只是拍了下来。
离开时,铜铃依旧闷响。但这次,那响声落进她耳里,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回音。
走到外面,傍晚的风吹过来。她打开手机,看着那张石头照片,犹豫了一下,没有删除。然后,她点开搜索引擎,这次输入的是:“哥斯达黎加蜜处理咖啡风味”。
做完这个毫无必要性、纯粹出于好奇的动作后,她站在人行道上,微微愣了一会儿。天色正在变暗,街灯渐次亮起。她心里那个精密运转的世界模型,没有报错,却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陌生的参数,被无声无息地添加了进来。
她收起手机,朝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规律,但肩线,似乎不再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钢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