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昼夜》不知晴舟

2、第二章

　　那场雨，那缕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以及指尖一触即逝的干燥暖意，在随后的半个月里，偶尔会像夜潮般漫上江书洛的心头。便利店的生活规律如程序，只是再没有那样一个雨夜，和那样一个人了。
　　生活像一张等待书写的新纸，而那不知姓名的人，如同无意滴落的第一滴墨，洇开一团模糊的印子，引人揣测，也无从解读。
　　开学日近在眼前。江书洛整理着寥寥无几的行李，动作间，偶尔会停下。他望着窗外同样灰蒙蒙的海岸线，第一次对自己以后的人生，生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遗憾和不真实的感觉。
　　渐渐的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这些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如此明确地浮现：“当时若问了名字，此刻的期待，是否会有所不同？”这未知本身，成了他新生活中第一个轻盈的悬念。而这悬念轻得像羽毛，却恰恰落在心湖最静的地方，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慢慢的，开学日到了。北辰大学的校门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校园里古树参天，树荫滤掉了南边特有的浓烈阳光，洒下满地晃动的光斑。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五成群，笑声与讨论声混在沙沙的叶响与遥远的潮声里——这是一种与他蜗居的老城区截然不同的、开阔而有序的“喧哗”。江书洛提着简单的行李，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他按照指示牌的指引，走向举行开学典礼的怀仁堂。那里，将是数百名新生共同的起点。
　　而他不知道的事，自己半个月来那点细微的、关于“名字”的遗憾，将在那里，被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骤然填满。
　　怀仁堂内，人声微凉。江书洛在最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将自己安顿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领导致辞冗长，话语在空旷的礼堂里形成模糊的回音。他正望着高窗上晃动的树影出神，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了过来。“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江书洛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声音……清润，平和，像浸过温水的玉石。
　　与记忆深处某个雨夜，那句“你好，可以进来避避雨吗？”的声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他倏然抬头。聚光灯下，讲台后方，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身姿挺拔如礼堂外那些沉默的古树。礼堂的光将他照得有些遥远，但那干净舒朗的眉眼，沉静温和的气质，与便利店窗边那个低头照料小生命的侧影，隔着重重的时光与人海。
　　是他。那个雨夜带着一身水汽、一缕栀子花香和一点指尖温暖，闯入他世界又悄然离去的人。恍惚间，那缕清浅的栀子花香，仿佛穿越礼堂闷热的空气，再次萦绕于鼻尖。
　　他胸前别着新生代表的绢花，身后是巨大的校徽，站在数百人目光的焦点处。他正从容不迫地进行演讲，言辞间是只属于他独特的涵养与光明。江书洛忘了呼吸。半个月来所有朦胧的、关于名字的揣测与遗憾，在这一刻，被台上那个清晰无比的身影，轰然填满，又瞬间炸裂成更纷繁的、无声的浪潮。
　　原来他不是便利店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他是真实存在的，优秀的，耀眼的，就活在这所顶尖学府最明亮的中心。
　　台上的江逸安似乎感受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目光。在某个演讲的间隙，他的视线自然地扫过全场，然后，如同被什么牵引，精准地落向了最后排这个角落。目光隔空交汇。江逸安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化开，变成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确认与温和笑意的微光。他对着这个方向，几不可见地，轻轻颔首。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懂的、穿越了雨夜与礼堂的无声问候。江书洛坐在原处，指尖蜷缩，掌心里，竟莫名地渗出了一点潮湿的汗意。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开学典礼结束后，一定要问他的名字叫什么，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这个名字，成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