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昼夜》不知晴舟

1、第一章

　　蝉在夏天把壳留在树上，沈景睿在十八岁这天，把名字、身份、和过往十八年的人生，留在了一间古老的老宅里。继承这一切的，是一个名叫江书洛的孤儿。火车在深夜里划开故土，他靠窗坐着，感到一种失重般的轻松。他不是逃离，他是把自己从一本小说里，走了出来，将面对的是未来一片迷茫，那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凌晨，他到达沿海小城时，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迎接了他。沈景睿——不，江书洛——拖着行李箱，躲进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檐下。雨水腥咸，还带来只属于海边的海风，和他记忆中所有调过香氛的“雨景”都不同。他用现金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和矿泉水，店员找零时沾着油渍的指尖，是他步入新世界欢迎仪式的一部分。
　　后来，江书洛多方打听，才租下老城区的老小区，六平米，墙皮斑驳，能听到每一户邻居的声响。他沉默地擦拭灰尘，铺上廉价的格子床单。每一个动作都生疏，仿佛在操控一具新的身体。他学会了用嗡嗡作响的公共洗衣机，记住了巷口早餐摊阿姨的脸，甚至能分辨隔壁夫妻争吵的固定周期。
　　还在这个老城区逛了逛，用脚步丈量地图上未标注的褶皱：记得哪里菜价便宜几分，哪条近道能避开主路的喧嚣。生存的算术题，他还算熟练。
　　工作找了又找，最终落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虽然是夜班，但理由也是很简单：它安静、有序，需要与人产生的联结精确而短暂，如同程序接口的调用与返回。最重要的是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学习。
　　夜里，世界缩亮成这一方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格子，他是唯一的守夜人。一个寻常的雨夜，潮湿让一切声音变得沉闷。江书洛正如往常一样低头清点货架，自动门“叮咚”滑开的声响，裹挟着更清晰的水汽涌了进来。一个声音清润，像浸过温水的玉石的人说:“你好，这么晚，外面下雨，我可以进来避避雨吗？”他抬头。来人收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伞尖的水在门口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肩头有被风吹斜的雨丝痕迹，容貌干净舒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一个纸箱，里面传来细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幼兽般的嘤咛。
　　那人正是江逸安。当然，此刻的江书洛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江书洛语气平平，抬手指了指窗边的座位，说:“那里，你可以坐一坐，等雨停再走”，对方走近窗边的椅子上，将纸箱轻轻放在桌子上。借着头顶的光，江书洛看见纸箱里是两只被雨水打湿、瑟瑟发抖的小奶猫，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旁边放着一个迷你奶瓶，里面装着似乎是刚在隔壁药店买的温热羊奶。“在巷子纸箱里发现的，”年轻人像是解释，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怜悯，“雨太大，先带回家救一下。”江书洛将头低下，眼睛不经意看到对方的眼睛。很好看，与这人周身沉静的气质一样，是一种不具攻击性，好闻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
　　江逸安熟练地冲泡奶粉，试温度，然后极其小心地托起一只小猫喂食。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整个喧杂雨夜的世界，仿佛在他身边自动静音、放缓。“你常做这种事？”江书洛听见自己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不是店员该有的对话。江逸安闻声抬眼，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柔和：“遇见就不能不管。家里从小就这样，见不得生命在眼前受苦。”他顿了顿，看向江书洛身后空荡荡的货架，“就你一个上夜班吗？那挺辛苦的吧。”江逸安说着，目光落到江书洛因整理货架而沾了些灰尘的手上。
　　他低头从自己随身浅灰色帆布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江书洛，“擦擦手吧。”他的声音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人与人之间最寻常的善意。江书洛微怔，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在传递那方单薄的纸巾时，有了不到一秒的、轻如羽毛的触碰。那一触，干燥而温暖。” 这是一句寻常的寒暄。可江书洛在过去十八年里，听过无数恭维、算计或带有目的的关怀，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剥离了所有身份与目的，仅仅针对“此时此刻在此地的人”的、朴素的体谅。他沉默了一下，才回道：“还好吧”说完又开始手上的工作了。
　　后来雨势渐小。江逸安将两只小猫重新护好，拎起东西。“那我先走了，谢谢。”他点头致意，推门再次没入细雨蒙蒙的夜色。自动门关上，隔绝雨声，也带走了那点陌生的暖意。便利店重归冰冷的寂静与日光灯的嗡鸣。江书洛从新低下头，继续清点货架。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递纸巾时触碰过的那一点余温。
　　原来，“正常” 的样子，并不是背景板里模糊的群像。它有温度，有声音，会在雨夜带着流浪的生命走进来，会对他这样一个影子般的陌生人，说一句“辛苦了”。他第一次，对这座只有海风、雨水和生存计算的城市，产生了细微的、近乎困惑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