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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府的日常抱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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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
地府里过了几百几千年都不算个事,弹指一过而已,总的来说还是为了人间的平衡。
地府里的差事,大多带着人间公务员的性质,尤其是管投胎这类核心岗位,生前没点学历压根摸不着门槛。
毕竟要对接轮回司各科室,核对魂魄命格、匹配转世人家,还要登记造册、录入阴司系统,没读过书、不懂规矩的魂魄,连流程都理不清。
可白梦远是个例外。
她生前只念到大专,学的还是和阴司事务八竿子打不着的园艺专业,按理说,在一堆生前是秀才、举人甚至翰林的同僚里,她该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没人明着打探,但她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能捞到这份管投胎的铁饭碗,和学历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她是个孤儿,打小在福利院长大,勉强念完大专,还没来得及找份正经工作,就因一场意外离世。阳间没亲人,没牵挂,甚至没几个能叫出她全名的朋友。
她的轮回簿上,“阳间牵挂”一栏干干净净,连个潦草的墨点都没有。
地府收编这类魂魄,向来是心照不宣的规矩——没人盼着她入轮回,没人等着她转世重逢,这样的魂魄无牵无挂,干起投胎登记的差事来最是稳妥,不会因思恋阳间分心,更不会徇私枉法改动转世命格。
白梦远就这么成了轮回司的投生署里,一个不起眼却没人能替代的存在。
投生署的办公处设在地府中央的一幢写字楼里,紧挨着孟婆的茶摊,每日都能闻见孟婆汤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气味。
白梦远的工位在门口,靠窗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奈何桥上熙熙攘攘的魂魄,还有孟婆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除了那些特别需要关注的魂魄外,她的差事比文籍科繁琐些,魂魄喝完孟婆汤,消除了前世记忆,就得来她这儿登记,注册然后准备转世投胎的事。
白梦远要核对他们的魂魄编号、前世因果,再根据轮回司拟定的“投生命格”和具体工作点,在阴司竹简上刻下他们的转世去向——是投生富贵人家,还是寻常百姓,是男是女,寿命几何,都要一一标注清楚,半点不能出错。
她对面工位坐着的是周珩,一个生前考中过进士的“老鬼”,在地府待了两百多年,一手竹简刻字遒劲有力,最看不上白梦远那“半吊子”的刻字功夫。
“小白啊,你这字刻得太浅,再过多少年,竹简朽了,旁人怎么核对?”周珩时常放下手里的刻刀,指着白梦远的竹简摇头。
白梦远总是停下笔,拿起竹简吹吹上面的木屑,笑着应:“周前辈,我刻得轻,是怕力道重了,划破了魂魄的命格。”
她刻字确实不算好,笔画算不上规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柔。
尤其是遇到那些前世是孤儿、或是横遭不幸的魂魄,她刻字时总会放慢速度,指尖轻轻贴着竹简,仿佛这样就能给那些迷茫的魂魄多一丝暖意,当然也是在祈祷不要抢她的饭碗。
这话周珩听了只当是借口,撇撇嘴重新拿起刻刀,嘴里嘟囔着 “投机取巧”,却也没再过多苛责。
白梦远知道这位老鬼心不坏,只是守旧又较真,地府多少年的规矩在他心里刻得比竹简上的字还深。她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魂魄登记 —— 周兰琴。那名叫周兰琴的死老太太在她印象里算得上极深,只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接手差事。
因为那老太太太微不足道了,生前坏事好事都没做过最好处理,于是她当时的上司就把这人投胎的事全权交给她来处理了。
本来像那种人随便登个记等时机成熟丢进反生门就完事了,可白梦远偏偏因为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白梦远全权跟踪那任务并且找到了负责和周兰琴有血缘关系的李羽含的阴差。
她还是和在人间一样喜欢出风头,把所有差事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生怕领导看不见她似得。
那会儿白梦远刚进投生署没一个月,还带着那股独属于年轻人的毛躁劲,总想着多做点事,让上司和同僚高看一眼。
周兰琴前世是个一辈子没享福也没受罪的小老太太,活到七十九岁寿终正寝,最后是小女儿替她料理后事。
她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善举,属于最普通的 “中庸魂魄”。
按地府规矩,这类魂魄只需核对信息、登记造册,等待轮回通道开启,投生到指定的普通人家即可,本是最简单不过的差事。
可白梦远偏不满足,主动请缨要 “全程跟进”。
她找到负责对接周兰琴血缘线的阴差,软磨硬泡要来了李羽含的详细资料。
阴差再三叮嘱,不要把一切都搞错,两个魂魄同时往生是会出大问题的。
可白梦远当时满脑子都是 “尽快完成任务、展现能力”,竟犯了个低级到离谱的错误。
她看着李羽含的资料,趁着阴差轮岗的空档,私自启动了投生法阵,竟然真的小不小心将还没完全净化前世记忆的周兰琴,直接送入了刚满十岁的李羽含体内。
等她反应过来时,法阵已经闭合,阴司竹简上的命格信息赫然变成了 “周兰琴,投生于李羽含体内,十岁起魂体共生”。
白梦远当时就慌了神,双腿发软地瘫坐在地上。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 不说两个都不想在第二世与对方相交,魂魄投生需契合宿主年龄与命格节奏,十岁的孩子魂体尚未稳固,强行注入一个七十九岁的成年魂体,轻则导致宿主精神紊乱、记忆错乱,重则魂体相冲,两败俱伤。
“我当时吓得差点直接魂飞魄散,” 白梦远拿起竹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声音轻得像叹息,“没过多久,人间就传来消息,说李羽含突然性情大变,被家里人当成了中邪,请了好些道士和尚,折腾得鸡犬不宁。”
她记得自己当时躲在工位底下,不敢见人,生怕上司发现后直接把她扔去十八层地狱。
阴差回来发现出了差错,气得差点把她的魂体捏碎,最后还是顶着连带责任,一起去人间悄悄修正。
他们耗费了大半魂力,才勉强让周兰琴的魂体陷入沉睡,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意识与李羽含共生,直到李羽含十八岁那年,才彻底完成魂体融合。
“那阵子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李羽含出什么事,” 白梦远的眼眶微微泛红,“我那时候才知道,地府的规矩不是摆设,我以为的‘好心’和‘表现’,其实是最不负责任的乱来。”
对面的周珩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刻刀早已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一副无所谓模样的姑娘,此刻难得露出脆弱的神情,心里竟没了往日的挑剔,只剩下一丝心疼。
过了半晌,周珩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都过去了。”
白梦远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刚进地府时,我就听文籍科的老鬼说过,有个新来的小姑娘闯了投生的祸,” 周珩拿起自己的竹简,轻轻敲了敲桌面,“我那时候还想,定是个毛手毛脚、不遵规矩的丫头,没想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没想到你是因为太想做好,才犯了错。”
他这人最看重规矩,可也明白,白梦远的错,错在急于求成,却并非恶意。
比起那些徇私枉法、漠视魂魄的老鬼,她这份笨拙的认真,反倒显得珍贵。
“你刻字总是小心翼翼,怕划破魂魄的命格,” 周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可见你心里是装着这些魂魄的。只是地府的事,容不得半分急躁。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人的,是用来护着这些魂魄,护着人间的平衡。”
他拿起白梦远面前的竹简,指着上面周兰琴的名字:“后来呢?李羽含和周兰琴,都还好吗?”
“算好也不算好吧,” 白梦远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李羽含那时候总是自言自语,大人们修正过来时已经好很多了,两个灵魂共体不是什么坏事,那孩子会在十八岁时自杀进入十八层地狱,周琴兰过去改变了不少,在三十岁的时候大人们安排她出车祸死了,至少没下十八层。”
“那就好,对于自杀之人不算坏结局” 周珩点点头,重新拿起刻刀,“你现在刻字这般小心,想来也是记着当年的教训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若是有拿不准的,便问我。我虽老古董,但在地府待了两百年,规矩和门道,还是懂些的。”
白梦远愣住了,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看着周珩认真刻字的侧脸,那遒劲有力的笔画,此刻竟显得格外温暖。她一直以为这位老鬼看不上自己,却没想到,他竟会这般温柔地安慰自己。
“谢谢周前辈,” 白梦远低下头,拿起刻刀,指尖的力道平稳了许多,“我以后再也不会犯傻了。”
周珩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投生署里,只剩下刻刀划过竹简的 “沙沙” 声,混着孟婆汤淡淡的苦涩气味,竟显得格外安宁。
投生署里,只剩下刻刀划过竹简的 “沙沙” 声,混着孟婆汤淡淡的苦涩气味,竟显得格外安宁。
“对了周哥,为什么自杀之人非要下十八层?”
“自杀就是对生命的蔑视,对生命蔑视之人没有对其仁至义尽的义务。”
“我看那个小女孩很惨的,那也不可以吗?”
“报应会跟随一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