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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骨归来,满纸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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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邺弘道二十三年,春寒料峭。
京郊万松书院的山门前,车马如龙,衣香鬓影。今日是书院三年一度的招生日,更是天下寒门与士族子弟跃龙门的唯一机会。
在这一片锦绣繁华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显得格外刺耳。
“咳咳……咳咳咳……”
声音的主人是个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面白如纸,眼底泛着病态的乌青,手里攥着一块白帕捂住口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哪里来的痨病鬼?这万松书院乃圣人教化之地,岂容你这等晦气东西挡道!”
一辆极尽奢华的紫金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跳下一个身穿锦袍的世家公子。他嫌恶地挥了挥袖子,身后的豪奴立刻会意,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往那病弱少年身上抽去,“滚开!别脏了我家公子的眼!”
鞭梢带着破风声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在那少年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周围的学子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不忍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未响起。
那病弱少年甚至没有移动半分脚步,只是在鞭子落下的瞬间,看似无力地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挡住脸。
“啪!”
马鞭并没有抽中人,反而像是打在了一块坚硬的铁石上,竟被生生弹了回去,鞭梢倒卷,狠狠抽在了那豪奴自己的脸上!
“啊——!”豪奴捂着脸惨叫倒地,鲜血直流。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还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甚至被“吓”得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这位大哥,使不得……力气太大,伤了自己……”
众人看傻了眼。只有极少数眼尖的人才看清,刚才那一瞬,这少年袖中弹出一枚不起眼的铜板,精准击中了鞭梢受力点。
四两拨千斤。
那锦袍公子大怒:“废物!连个病鬼都收拾不了!”他拔出腰间佩剑,就要亲自上前。
“住手。”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书院高耸的山门缓缓打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阶前,身后跟着两列面无表情的黑衣卫士。
“书院重地,喧哗者,革除考试资格。”老者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锦袍公子面色一僵,恨恨地收回剑,指着那病少年道:“算你走运!”说罢,甩袖而去。
少年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帕,帕心赫然有一抹刺目的殷红。
但他毫不在意地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浑浊畏缩的眸子,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瞬间变得幽深如寒潭。
他看着那巍峨的书院匾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弧度。
走运?
哪怕这书院门前铺满了刀山火海,她沈聿姝既然从地狱里爬回来了,就一定会笑着走进去。
五年前,她是南燕最尊贵的昭阳公主,却被当做人质挂在城头,万箭穿心。五年后,她剥皮去骨,易容换声,成了这个名为“沈砚”的寒门病鬼。
她不是来求学的,她是来——索命的。
“所有考生,入场!”
随着一声钟鸣,大门轰然洞开。
人流涌动中,沈砚随着人群向前。经过那位锦袍公子身边时,对方故意伸出一只脚,想要绊倒她,让她当众出丑。
这是一个极其幼稚且恶毒的陷阱。
沈砚目不斜视,脚下步伐未变,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只脚的瞬间,鞋尖隐蔽地探出一根银针,狠狠刺入对方足底的涌泉穴。
“嗷——!”
锦袍公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正好磕在门槛上,崩断半颗,满嘴是血。
哄笑声四起。
沈砚却是一脸惊恐地停下脚步,伸手去扶:“哎呀,这位兄台,行大礼也不必如此客气,沈某受之有愧啊。”
她在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那锦袍公子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病鬼”。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这个人的眼神,比那断牙之痛还要冷上一万倍。
“肃静!入座!”
监考官一声厉喝,打断了这场闹剧。
沈砚收回手,再未看那人一眼,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跨过门槛。
这一跨,便是从人间入了修罗场。
考场设在“明伦堂”,三百张案几整齐排列。
试题发下,全场一片吸气声。
今年的考题只有四个字:《问鼎天下》。
这题目太大,也太险。大邺如今内有诸侯割据,外有北狄虎视眈眈,皇权旁落,谈“问鼎”,稍有不慎便是妄议朝政的死罪。
沈砚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这题目,不像是书院那帮老古董出的,倒像是……那个人的手笔。
她提起笔,却发现砚台里的墨汁有些不对劲。墨色发灰,且带着一股奇怪的酸味。这是有人故意在她的砚台里动了手脚,这种墨写在纸上,不出半个时辰字迹就会自动淡去,变成白卷。
这手段,阴毒且隐蔽。
沈砚不动声色。她没有举手示意换墨(那样会被视为扰乱考场),而是从袖中摸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那是她每日压制毒性必须服用的“朱砂引”。
她将丹药碾碎,混入那劣质的墨汁中。瞬间,原本灰败的墨汁变成了一种近乎干涸血迹的黑红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种特制的“血墨”,不仅不会褪色,反而会随着时间推移,渗入纸背,字字如刀。
既然想让我交白卷,那我便还你一幅血书。
她提笔,落纸。
旁人还在苦思冥想如何歌功颂德、粉饰太平时,沈砚的笔下已是惊雷炸响。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然合之法,不在仁义,而在屠戮……”
她写的不是治国论,是《屠龙术》。
就在沈砚奋笔疾书时,明伦堂二楼的一处珠帘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个角落里的瘦弱背影。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瑞凤眼,却深不见底。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目光在沈砚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殿下,您在看那个病秧子?”身后的侍卫低声问,“刚才在门口闹事的便是他,虽然有些小聪明,但身子骨太差,怕是难成大器。”
被称为殿下的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摩挲着扳指。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虽然隔着这么远,虽然那少年身上满是苦涩的药味,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让他午夜梦回都痛彻心扉的气息。
那是南燕宫廷特有的“苏合香”,哪怕混在药味里微不可闻,也逃不过他的鼻子。
“去查。”男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查他的户籍,查他入京后的所有行踪。连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此时的沈砚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或者说,她早有预料。
她在入考场前,特意在药包里加了一味“苏合香”。她知道萧凛多疑。若是把自己洗得太干净,反而会让他起疑。只有半真半假,露出一点看似拙劣的破绽,才能让他这种聪明人自以为抓住了把柄,从而忽略真正的致命处。
她赌的,就是萧凛的“疑心病”。
两个时辰后,钟声响起,卷收。
主考官当场阅卷。为了公平,所有卷子都是糊名的。
阅卷过程中,老先生们的表情从平静到皱眉,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惊恐。一位大儒颤抖着手,拿起一份卷子,拍案而起:“荒谬!大逆不道!这哪里是策论,这分明是……是教唆君王行暴政的檄文!”
“谁写的?给我把这个狂徒叉出去!”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主考官手中的卷子。
那卷面之上,黑红色的字迹如干涸的鲜血,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戾气。最后一句更是触目惊心: “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方中雄。”
“是我。”
角落里,沈砚缓缓站起。她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但此刻站在那里,却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染血利刃。
“这……这等离经叛道之言,你竟敢在圣人像前卖弄!”大儒气得胡子乱颤,“来人,将此人赶出书院,永不录用!”
侍卫们冲了上来。周围的考生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惋惜。那个之前被沈砚暗算的锦袍公子更是笑出了声:“哈哈,我就说是个疯子,活该!”
沈砚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愤怒的人群,看向二楼那垂落的珠帘。
她在等。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碰到沈砚衣角的瞬间。
“慢着。”
二楼的珠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挑开。一身玄色蟒袍的男子缓缓走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堂。他面容俊美如天神,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全场瞬间死寂,紧接着是一片跪地之声:“参见七殿下!”
萧凛。大邺的战神,也是亲手将沈聿姝推入地狱的男人。
沈砚垂下眼帘,掩住眼底滔天的恨意,随着众人一同下跪:“草民沈砚,见过殿下。”
萧凛一步步走下楼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如同踩在众人的心跳上。他径直走到沈砚面前,伸手拿过那张被大儒斥为“大逆不道”的卷子,目光扫过那黑红色的字迹。
良久,他轻笑一声。 “字字珠玑,句句见血。好文章。”
大儒震惊:“殿下,这……”
萧凛没有理会大儒,而是微微弯腰,用两根手指挑起沈砚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五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在此刻重叠。
萧凛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病态苍白的脸,手指缓缓摩挲着沈砚冰冷的下颌线,眼神玩味而危险: “沈砚?好名字。”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捏得沈砚骨头生疼,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卷子里的杀气,像极了孤曾经杀掉的一个人。你说……你是人,还是鬼?”
此时此刻,沈砚的脉搏在萧凛指下剧烈跳动。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喉骨。这也是她重生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沈砚迎着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殿下说是鬼,那便是鬼吧。只是不知这只鬼……能不能入殿下的眼,替殿下谋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