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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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我被手机发出的微弱亮光吵醒。
我很少在夜晚醒来；睡眠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无痛跨过时间的便利单车，然而自从和他睡在一起，这辆升级版共享单车经常半夜掉链子。我点开手机屏幕，03:13，恰好是我的生日数字。
这种微妙的停表错觉让我稍微清醒的同时想起了一些并不算愉快的经历，于是我划开屏幕，依次点开几个软件把红点消掉。微弱的光线变化似乎也刺激到了他。他翻了个身，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喟叹，把脊背更深地拱起来埋进酒店的床垫。运动手表在他的左手同样发出稀薄的光，他就用这个检测睡眠质量。
我异常清醒，觉得有些口干，拎起矿泉水轻轻拧开喝了几口。
微凉的液体涌入喉咙，这让我舒适了一些，转而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窗帘拉得很严实，但我习惯黑暗后的双眼能清晰地看见周围的环境，被昏暗环境渲染的亚麻色地板让我忍不住想踩上去，我也这么做了——这让我的腿看上去像是一个床和地板之间的滑梯。
凌晨三点没有人给我发消息。我该感到开心还是沮丧？
在这一点上我和我的恋人不同。他似乎有很庞大的朋友群体：他们信赖他并毫不介意地使用他，后者在与他的相处中如鱼得水、不断汲取，而他也抱着观察人类多样性一般的态度去和他们交往，当然，极有可能是我的美化——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擅长；前者则在信赖的同时分化成两个部分，成为他的挚友，或成为我这样的人，被轻易吸引、而后死缠烂打。
他和我谈恋爱的理由是“有时间了”。
大概读研是一段肤浅而忙碌的时光，以至于时间这种宝贵资源远大于“承认彼此的特殊性”。我很佩服他的诚实，虽然这让我受伤；但我舔得很起劲，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给对方找理由。我告诉我的朋友们的每一件恋爱中的挫事都值得她们为之与她们的恋人大吵一架，但是我怀揣着低于普遍标准的恋爱底线，早早地和他滚上了床。
继续想下去，大概会让我的神经痛苦，所以我放弃了这些想过千百次的思绪，开始回忆我们的初遇。很遗憾，如果在一些场合需要提起这事，我大概会很尴尬，不仅没有一见钟情、更没有看不顺眼。我不算漂亮，他还算清秀，所以自然也没有电视剧一般爱得死去活来的资本。我鼻梁不高，倒是看中了他颇挺秀的鼻子，但是很可惜，也只记住了鼻子。我也从未问过他是否记住了我什么，自知之明告诉我，还是别问的好。
当时我们都是某个大型活动的志愿者。我的三个室友忽略了报名链接里的笔试资料，她们还反过来安慰我，希望我不要因为忘记提醒她们愧疚。
我确实愧疚——不仅对于她们、更对于自己，如果有她们在，大概我就连鼻子都不会记住。
我们坐了学校统一的大巴到新修的活动场馆，事实上，那只是类似方舱医院的巨大空间，排列整齐的塑料椅和区域之间薄薄的隔板让人联想到初高中的集体活动；鉴于我的多动性从小没有什么改善，大学的这些活动更让我感受到手机的珍贵。他坐在我后一排的塑料椅上，大概我右手边四五个位置，和他的几个同学，大概都是研究生，其中一个女生长得很秀丽。我们也许有过对视，也许没有，但我大概对上了脸——头像是一个R&B歌手的专辑但改成了他自己的脸——这大概也是我对得上人的原因之一。现在想来，真是自恋无匹。不幸的是，当时我根本不认识这个歌手。
事情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地凑在一起。
不过，也许这不是初遇。事情过去了近一年，我早已没有印象，读者请给予这位认人只靠鼻子的笔者一份宽容。但总之，初遇大差不差都是这样的场景，地点换到某些总部大楼会议室，我们围站一圈介绍彼此，彼时我年轻骄傲，因为负责了整个板块而感到一种活力。现在想来，实在是可笑：年轻的我连压抑自己对于外界的不屑都做不到，和很多人的关系都很糟糕，当然也包括他。
他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深棕色的卷发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有一次，他被人在大街上拦下要发色的染剂链接，但实际上这颜色是天生的。在酒店洗过澡后的第二天，他的头发通常很有自我意识，正如他本人，如果不稍加打理，在他看来就会无法出门。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半梦半醒地把手搭在我的身上。肌肤的接触总是让人留恋，就好像细胞和神经亲密无间，让触感从指尖传递到颈椎，这些无意识的亲昵符合我对于亲密关系的想象，因此我非常喜欢。坐了一小会，我的困意涌上来，我把他的手挪开，装模作样，就好像吊车挪开一袋有毒硼砂，然后转过身面朝着另一侧的地面，把脸埋进被子，陷入沉睡。手机的光亮了又灭。
每每看着熟睡的他，忽然觉得这张酒店大床，也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隔间”：我们的关系从未逃出那个临时排列、随时可能被清空的方舱。仅仅从一张塑料椅，换到了一张席梦思，但中间仍然隔着那层薄薄的板子。那板子所托非人。
后来我想，他那时用那个歌手头像，或许并非出于自恋，而只是某种有趣的、想要与世界确认‘我在此，有品位，看到了你们就会懂’的无意识符号。甚至，解读这件事也毫无必要，就像我一张头像用了四年，只是因为没有产生换掉的想法，同样并无任何意义。
在爱情中所犯的所有错误，所展现的所有卑微、骄傲、幻想与清醒，最终都不过是 “人之常情” 的某个具体版本。与其称之为错误，不如称之为弃曲，因为歌手实在太过于低产和匮乏，才会被拉出来临时充数了事，甚至沾沾自喜——我这份对于生而为人的充分模仿，是否在七十亿中同类中闪耀。
事实上，没有。
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句话只是假设，大多数人活在同样的模样里，我所反思和咀嚼的情感，大概早就被一些人弃若敝履。可是当我蜷缩着将要睡着的时候，他从后背抱了上来。他并没有醒，只是顺着本能搂住我的腰腹。我的肾和他的脾脏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肉，为彼此还算健康而欣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