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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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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跳到蒋婉脸上,暖意照在湿漉漉的衣物上,蒋婉泡水冷皱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
蒋婉撕扯下裙摆上的布料,将谢濯身上深一点的伤口包扎,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
他熬不熬得过今晚,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橙红色的火焰照在谢濯脸上,他的唇色极淡,豆大的汗珠滴落,眉头紧锁,显然很是难受。
洞穴处的溪水浑浊,无法取用为他降温。
蒋婉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岩壁湿润,偶尔有几滴水滴落下,怎么也比地上的干净些。
蒋婉又撕下一片布料,放在岩壁渗水处。
过了许久,她将湿润的布料拿下,放在谢濯滚烫的额头上。
若换上一世的蒋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和谢濯困在同一个山洞里。
谢濯这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性子冷硬,如今却像是一只待宰羔羊,轻易便可折断他的脖颈,要了他的命。
蒋婉不想要他的命,但蒋婉惜命。
若明日迟迟等不到救援,蒋婉可能会丢下他。
蒋婉看上去心慈,其实一点都不手软。
上一世太子被圈禁在冷宫,蒋婉虽和他相敬如宾,也极力为他奔走,却没有去冷宫陪他。
那样难熬的日夜,都是王思意陪着他熬过去的。
更别说谢衡了。
蒋婉是欢喜他,但为了家族利益,蒋婉还是舍弃了他。
可蒋婉狠心的不彻底。
太子要谋反,蒋婉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还是陪他。
谢衡跪着苦求她,求她来世的缘分,蒋婉不信来世,还是应下。
她那时恼恨谢濯的无情,这时她也分不清,到底是记恨他无情,还是羡慕他无情。
而谢濯,几次三番救她。
似乎也不是蒋婉想的那般无情。
蒋婉盯着谢濯那张极俊美的脸,犹豫和挣扎浮现眼底,能重来一世十分不易,那些害死阿父的仇人还未伏法,不能为了他,死在这里。
所以心里那个声音告诉她。
若明日他醒不来,便弃了他。
“嘀嗒,嘀嗒。”
洞穴顶上附着的水滴顺着崎岖的岩壁往下流淌,蒋婉被水流声惊醒,蓦地侧眸望向谢濯。
他还是未醒过来,但好在气息平稳,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不再,俨然退了烧。
这已是他二人困在此处的三日。
洞穴狭小,出口处是一条浑浊的泥沙河,湍急又凶猛。
若谢濯今日不醒过来,那便弃了他。
蒋婉又这样想。
谢濯嘴唇干裂苍白,不见半分血色。
这几天,靠着岩壁的渗水,二人勉强存活。
蒋婉手掌间的水滴,落入谢濯唇边,一滴,两滴......
谢濯的双唇微抿,喉结滚动。
双眼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张开,朦胧视线中,是一双嫩白的手,指尖带着悬而未滴的晶莹水珠。
美貌女郎连着几日困在灰蒙蒙的山洞中,有些狼狈,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刻如珍珠蒙尘。
蒋婉手中的水珠尽数落入谢濯口中,她有些惊喜,“你醒了!”
蒋婉是标准的江南美人,眉目间带着水墨画般的舒展和淡然,这一笑便如同春花开了十里,旭阳晒在冷雪上。
这是谢濯第一次见她真心实意的笑。
谢濯怔了怔,才道:“我们困在此处,几日?”
“三日了。”
谢濯说完,身子往上扬了扬,想要坐起来。
蒋婉按住他的伤处,“好不容易包扎好,别崩开了。”
谢濯看向手臂的伤口,包扎的极细致,显然是学过的。
再看眼前,烧成炭的火堆,用泥烧制出来的碗,还有两根不好看但实用的“木筷”。
做出这些的人,是眼前这个腰肢隐隐一握,身材纤细瘦弱的女郎。
蒋婉感觉到他的目光,自然以为他也带着世俗的偏见,“谢大人是觉得,身为女子,做不来这些吗?”
谢濯摇头,“你做得很好,甚至比男子做得更好。”
蒋婉有些惊讶,她显然不曾想到,一向循规蹈矩的谢濯,能说出这番话来。
“谢某只是意外,蒋娘子为什么不自己走。”
蒋婉微微一愣,谢濯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自然,这三天每一日都有这个念头。
但一个人爬出去太难了,洞口前的水流太湍急。
又或者是良心作祟。
但蒋婉不承认,还想卖谢濯一个人情,“当然是不能撇下大人。”
不能撇下你。
谢濯眉心微动,手指微不可查的蜷了一下,却扯开话题,“你会出去的。”他说的极其肯定,不是承诺,而是一个事实。
蒋婉想问,但以她对谢濯的了解,谢濯从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谢濯醒过来,蒋婉高度紧张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个山洞里漆黑黑的,那一点点火光不够用,洞口还会传来嚎叫声,她就蜷在谢濯旁边,半睡半醒。
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再也撑不下去了,她靠着岩壁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黑沉的宫殿,这是蒋婉重生后,做过无数次的梦。
没有人知道,蒋婉很怕黑。
在冷宫的时候,她就怕夜幕降临,怕宫灯熄灭,怕凝重的漆黑将她吞噬。
刚开始有王思意在身边,她就缩在王思意旁边,蜷着入睡。
后来王思意走了,冷宫太黑了,她太害怕了。
她想拿点值钱的东西去换一盏灯,可全身上下,连她这条命都不值什么钱。
不知是不是她日日祈祷的缘故,突然门前的宫灯亮了起来,直到天明为止。
可现在梦里的灯熄灭了,蒋婉急切抓住那一盏明灯,不想它消逝。
她跟着那盏灯跑呀跑,突然跑回了这个黑漆的山洞,谢濯也不见了。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又只有她。
蒋婉拼命抓住这盏灯,几乎是哀求,“你别走,好不好。”
每一次她都追不上这盏灯,可这次的梦不一样。
那盏灯停在那里,不再乱跑。蒋婉能牢牢抓住它,紧紧握在手中。
还有那句清楚的,“我在。”
不安的梦魇消散,蒋婉终于沉沉睡去。
山洞里,只剩下紧紧被抓住臂膀的,难以入睡的谢濯。
谢濯看着眼前摆脱梦魇的女郎,心思紊乱。
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可女郎那句“别走”仍犹在耳,谢濯迟迟没有动作。
这是蒋婉第二次叫他别走。
谢濯想,事不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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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婉睡了一个安稳觉,醒来时听到了一阵吵扰声。
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
等她睁眼,谢濯早就等在山洞门口。
蒋婉奋力起身,冲过去一看,远处几个熟悉的面孔,是谢氏的部曲,他们得救了。
采青再次见到蒋婉,差点心疼地只掉眼泪。
自家娘子何止是瘦了一圈,脸色都憔悴了不少,暗自下决心,回去定要给她好好补补。
蒋婉千哄万哄,才哄住了采青。
这次走了官道,比王少安还晚了一天到建安。
到建安这日,已是初秋。
谢濯要入宫面圣,城门口就便和蒋婉分道扬镳,命人将蒋婉送回尚书府令府。
才入城,采青就忍不住四处观望起来,城内落叶纷纷,却不萧条,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马车驶向龙泉街时,采青更兴奋了,街旁摊贩售卖的东西都是她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新鲜玩意。
最吸引她目光的便是那碗鲜亮的羊肉汤,还有一旁热气腾腾的糖饼。
马车停了,采青如愿下去采买。
羊肉汤是采青到了建安最爱吃的东西,上一世采青只吃了一回羊肉汤就陪她入了东宫,直到死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再尝一回。
蒋婉不拘她,这一世总该让她吃个够。
采青满载而归,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但上车后止不住往外头看。
蒋婉捏了捏她的脸,打趣道,“我们馋嘴的小猫这是怎么了,还舍不得走呢。”
采青摇头,“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看。”
蒋婉原以为是她的错觉,架不住采青央求,蒋婉挑起帘子往外一看,刚好撞见白鹤楼二楼几双打量的视线。
正中央的女郎着一身丹红织锦留仙裙,头上带着一套极精美的宝石头面,容貌美丽,眼神透着打量和不屑。
周身都透着贵气二字。
蒋婉自然不会忘记她,是桓氏的二娘子,桓舒。
桓氏一族男丁众多,女孩却稀少。
桓舒是桓氏这一代中,唯一的女郎。
和桓久一样从小千宠百爱,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
这位桓二娘子,上一世可没少给自己使绊子。
站在她左侧的女郎身着一身淡碧色罗裳,头上只戴着一枚玉簪,面容秀丽,看上去楚楚可怜,如弱柳扶风。
瞧向蒋婉的眼神中,隐隐透着羡慕。
这位更是熟悉,是她三叔父的遗腹子,蒋玥。
三叔为人放荡不羁,常流连于勾栏,与一烟花女子春风一度,怀上了双生子,其中一个便是蒋玥。
二叔父不肯让那女子进家门,三叔父无奈听从。
谁知次月,三叔父外出游学时溺亡
二叔父不忍三叔父后继无人,便允双生子入府认祖归宗。
蒋玥心思敏感,蒋婉性子直接,和她说不到一块去,就不怎么熟络。比起蒋婉,蒋玥和桓舒的关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