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陵》燊栖客

4、问灵

　　苏琪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扭曲！

　　我从未见过人的脸色能变得如此之快，仅仅一刹那，她原本在柔和火光映照下显得安详的面庞，突然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从她七窍中地渗出又反卷回来，紧紧缠绕住她的口鼻。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在幽绿火光中急速收缩，眼白迅速布满细密的血丝。

　　“苏先生。”

　　周成大惊，走上前想要把苏琪拉开，我连忙把他拉住，让他靠后。

　　“现在别动她，她已经开始问灵，眼下，她听不见我们说话。”

　　“那怎么办？问灵是这样子的吗？我怎么瞧着不太对劲。”

　　周成看向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都能看出不对劲，那肯定是不对劲的。只是我不懂执灯的技法不敢贸然行事，也不知若问灵出了茬子，执灯是否有挽救保命之法，若我突然干预，后果不得而知。

　　不能打草惊蛇，只能一探究竟，于是，我让周成退开几步，闭上双眼：“地脉隐龙蛇，阴气聚散形。浊清自分野，吉凶一眼明。”

　　眉心一热，我再次用起观气术。

　　运气朝苏琪看过去，只见她保持着左手托灯，右手结印的姿势，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直和紧绷，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像是对抗着什么。她托灯的左手五指死死扣住灯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仿佛在与千钧重力角力。

　　这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事情紧急，顾不上许多，我也管不了自己心神能不能承受了，连忙净指凝神，从小布包取出一簇朱砂，点在右手三指指尖，心中默念：“三指通灵犀，一点见真形。”

　　而后，指尖开始发热，我将右手举到眼前，快速诵念：“天清地明，阴阳自分。 秽气缠身，借我目观真，一点朱砂破迷障，三指灵犀照无形！ 缠身何物，速速显形！”

　　指尖迅速浮现出金色的光圈，温暖如春，光芒如呼吸般明灭有序。

　　还挺好看。

　　这个技能名唤灵犀指，以观气术为基础将自身灵觉高度凝聚于指尖，可观观气术无法探查之物，但是消耗也是极大的。这是我第一次施展，还未到三秒，我已经开始呼吸急促。

　　不敢再耽误功夫，我连忙从金色光环中往苏琪身边望。

　　她周身依旧如常，并未有什么变化，但是这次，我看到地上的影子中，苏琪投在地上的影子正在被拉长，不断扭曲。那影子不再是她本人的轮廓，而是像一团蠕动的，不断膨胀的黑暗，影子的边缘甚至伸出几道如同触手般的细长黑影。

　　这是？

　　我狠狠咬牙，手中一沉，金色光芒变得更大，这次，我看清楚了，那影子之中赫然有两个，一个是苏琪，另一个佝偻着身影，赫然就是停尸房里的老爷子，两个影子面对面站着，如同在交流谈话一般，数条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线条，正欲钻入苏琪灵台。

　　又是这红线，先前试图侵染周成生魂的红线，这次，正想要侵入苏琪灵台，我虽然不懂执灯之术，可灵台是识海之根本，一旦出事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俱灭！

　　“七星附指，破煞诛邪！”

　　我大喝一声，手中金色光环陡然消失，右手五指指尖各凝聚一点星光，掌心另有两个纯粹的光芒，话音一落，七颗星芒对着那些红线迅速射了过去。

　　只听得虚空之中传来“噼啪”几声响动，有什么被击中了。

　　“快，换灯油，金色的。”

　　刹那间，我听到一个非常微弱，苍老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赫然是一个男性老者的声音。

　　是老爷子？心中一滞，我迅速发应过来，这是苏琪通过老爷子的魂在跟我说话。

　　不等她说第二遍，我立刻从她口袋里摸出几个小瓶，其中果然有金色的瓶子，我连忙打开瓶子，将那里面的东西倒入苏琪手中的青铜灯盏之中。

　　就在我倒入金色灯油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金色液体一落入灯盏，并未像普通灯油般平静。它剧烈沸腾起来，表面不断鼓起细小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点极其纯粹，又炽烈的金色光粒。

　　苏琪手中原本奄奄一息的青铜灯盏，骤然嗡鸣震颤，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活物。灯盏表面斑驳的铜绿下，那些引魂符文次第亮起，如同被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热的灵光。

　　原本豆大的几乎熄灭的火苗，在金色灯油涌入的刹那。

　　“轰！”一道碗口粗细的纯金色火柱猛地从灯盏中冲天而起！火焰并非向上燃烧，而是如同有生命的一般倒卷而回，瞬间将苏琪整个人包裹其中！

　　“苏先生！”

　　周成被吓得大叫起来，我连忙拦住他。

　　“别去，这是她自救的法门！”

　　空气中，苏琪的周身空无一物，却发出“滋滋” 的锐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一般，火焰顺着苏琪七窍，毛孔，反向灌入她的体内，接着，苏琪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内里正是两簇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带着不容亵渎的净化之力。她脸上的表情从挣扎的扭曲，瞬间转为极致的肃杀。

　　紧接着，她张口，发出如古钟的长吟：“金焰焚秽，魂灯重明！吾魂所在，万邪退避！”

　　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老者嗓音，而是她自己的声音，随着吟唱，她周身的金色火焰骤然向内一缩，全部收敛回体内，紧接着又从她头顶冲天而起，化作一顶若有若无的金色灯焰冠冕。冠冕的光芒洒下，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纯净光域，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片刻后，那夺目的火焰才渐渐熄灭，连同那青铜油灯也慢慢灭掉了。

　　苏琪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灯，又抬眼看向我，那双眸中已经没有了金色火焰，只剩仿佛大战一场后的极致疲惫。

　　“怎么样？还好吧？”

　　我和周成连忙上前，苏琪点点头，“我还好，多谢楚先生出手相救，不然我就差点被那东西害了。”

　　“你方才已经问过老爷子了？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吗？”

　　“不知道，老爷子好像十分害怕，被什么捂住了口，我再三询问之下，他才说了一句，不止我一个……”

　　“不止我一个？”

　　我跟周成对视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不止他一个？”

　　“莫非，那里面还有别人？”

　　周成吓得脸都白了，“不，不会吧，我们进去过，到处都看了，是只有他一个啊。”

　　听到这里，我心中一沉，“没有。”

　　“什么没有？”周成看向我。

　　“还有个地方没看过。”我慢慢转向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棺材底下。”

　　周成脸色发白，重重的咽了一口口水，不敢再说话。

　　“刚才困住我的不止是那东西，那东西只能吓住老爷子，吓不住我，出了他，应该还有别的。”

　　苏琪皱着眉，我将刚才用灵犀指看到的情形跟她说了一遍，周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苏琪也很是不解，从她的反应来看，她也不知道那红色的线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里，我跟苏琪已经体力耗费巨大了，现在去捉棺材底下的东西，无疑送死，于是商量过后，她又引了灯将停尸房周围封印，确保那东西不会跑出来。

　　我们先回到办公室休整再做打算。

　　“哎哟，今年这走的是什么运，也不是鬼，到底是什么眼下还没头绪，我真的服了。”

　　回到办公室，周成开始抓狂了。

　　“周老板，抱歉。”

　　苏琪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周成，毕竟她是收钱办事。

　　见她这样，我连忙安慰：“你别管他，他就是抱怨几句，毕竟停业一天，他损失可不小，也是有压力的。”

　　完全忘记了我其实也收钱了，我安慰苏琪之余，忍不住还瞪了周成一眼。

　　周成被我这么一瞪倒是恢复了些理智，道：“苏先生，你别这样，我不是冲你，这么久了，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就是也害怕得厉害罢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怎么说？”听了这话，周成看救星一般看向了我。

　　“之前，你说过诈尸的是老爷子。”

　　“对。”

　　“刚才苏姑娘问灵，老爷子说，不止他一个。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认为，老爷子之所以诈尸其实是被吓的。”

　　“人都死了，还能被吓？”周成摸不着头脑。

　　我看向苏琪，她刚才消耗太大，眼下正在凝神恢复。于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你说的死，是指心跳呼吸停止，身体机能消亡。这没错。但对我们这一行来说，死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个……状态的转换。”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老爷子咽了气，但他的魂，也就是他生前的意识、记忆、性格凝聚成的那个东西，并没有立刻消散。尤其是在火葬场这种特殊地方，尸体未火化、未入土，魂就处于一种待机状态，像是睡着了，但还有微弱的感知。这也是为什么苏姑娘能通过问灵与他沟通。”

　　“那你说的吓到，是魂？”

　　周成不解的看着我，我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准确的说法，“用我们的话说，叫惊魂或者冲煞。活人受惊吓，是三魂七魄受到强烈刺激，可能丢魂落魄。死人或者说未入葬，未安之魂也一样。你想，一个普通老人的魂，安安生生待在自己尸体旁边，等着火化后尘归尘土归土。忽然，一个死人闯了进来。对于老爷子这样脆弱平和的待安之魂来说，就像……”我努力寻找着能让周成理解的比喻，“就像深夜里你一个人在家，忽然闯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换你你怕不怕？”

　　“这么说，那倒也是，所以，老爷子从棺材里跑出来……”说到这里，周成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所以！你才说那东西在棺材底？”

　　“嗯。”我点点头。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你也说过，不是鬼。”

　　“我猜，也许是走尸。”

　　“走尸？！”

　　周成和苏琪同时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