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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四十七章 恨在心里发芽生根长成了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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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王天生给那个女人安排了船票。
他亲自送她去那头。
一路上,那个女人低着头不说话。王天生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
他心里装着事——家里还有淑兰在等他。他想着回去之后,要怎么面对她,要怎么弥补。
到了码头,船还没到。
女人忽然停下脚步。
“王警长,”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再给我一次。”
王天生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不给,我就不走!”她看着他,眼睛直直的,“我就去找你老婆!”
王天生的脸色变了。
“就一次,”她在他耳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的媚,“就一次,满足了,我就走,再也不来找你。”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他们进了码头附近的一间旅馆。
他终于把她送走了,从旅馆出来,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淑兰说?那女人已经上船走了,以后不会再回来了。日子还得过。他得对淑兰好,加倍地好。
他走到离家不远的那条街,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他挤进去,看见了——
淑兰躺在地上,满身是血。
旁边站着几个拿到刀的人,看见他来了,冷笑一声,转身就跑。
那是他得罪过的仇家。他们报复不了他,就冲他家人下手。
他扑过去,抱起淑兰。
她还有一口气。
她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睁开过。
他抱着她,跪在地上,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淑兰。淑兰。淑兰。
可她不回应了。
那个温柔的女人,那个在他落魄来到南城、一无所有的时候陪他吃苦的女人,那个一天福都没享过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他抱着她的尸体,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他端了仇家的老窝,一路升到两区总警司。
可那些有什么用呢?
淑兰回不来了。
他每天回到家,推开那扇门,再也听不见她喊他“回来了?”再也没人给他端上一碗热汤。再也没人陪他说话,陪他睡觉。
他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身边没有一个女人。
不是不想。
是愧疚。
每一次他想靠近别的女人,就会想起淑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就会想起,她在死前那一刻,睁着眼睛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问他:你去哪儿了?
也许是想告诉他:我不怪你。
可她没有说出来。
他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他只能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她的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温温柔柔地笑着。
他看着她,就会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男人结了婚,那样做,女人会伤心的。心伤了,怎么缝补,都再也治不好。”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是懂了,又有什么用?
她已经不在了。
多年以后,王宗扬坐在叔叔家的客厅里,听他讲完这些事。
王天生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淑兰的照片,眼神空洞洞的。
“宗扬,”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几天。”
王宗扬没说话。
“淑兰跟着我,一天福都没享过。年轻的时候我穷,她跟着我吃苦。后来我有点本事了,我又……”他说不下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就想,等我不忙了,带她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王宗扬。
“你一定要对得起芊芊。别像我这样。有些错,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王宗扬点点头。
他想起家里的巫芊芊,想起她温柔的笑,想起她窝在他怀里像小猫一样睡觉的样子。
他想,他不会的。
他绝不会让他的芊芊,变成叔叔嘴里的遗憾。
叔侄俩对坐,小酌几杯。
酒是陈年的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层清冷的光。
王天生忽然开口了。
“宗扬,你心里,是不是,一直瞧不起叔叔?”
王宗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那杯酒一口闷了。
“那又能怎么样?”他放下杯子,声音沉沉的,“你是我叔叔,亲叔叔。任何人都可以说你不好,我,不能。”
王天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王宗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那些压在心底十九年的话,借着酒意,一点点往外倒。
“你不在的那几天,婶婶每天眼泪拌饭。”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王天生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东西。
“她给我夹菜,说‘你叔叔,今天,不会回来了’。”王宗扬抬起眼,看着叔叔,“我看着,心很酸。”
“我跑去找你,告诉你,婶婶在等你。我想你回家。”
他顿了顿。
“可是,你没有回家。你走进去了。”
王天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之后,我重新拥有的家,就没了。”
这话说出来,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宗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好在,过去这么多年,芊芊给我生下一儿一女,给了我一个家。外人无法破坏的,我可以守住的家。”
他看着叔叔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要芊芊和婶婶一样,每天等着丈夫,日日以泪洗面。所以,多晚,我都要回家。”
王天生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些事,伤的不只是淑兰,还有这个侄子。
那时候宗扬才十五岁,刚找到他这个叔叔,刚有了一个家。他以为那孩子不懂,以为那些事可以瞒过去。
可那孩子什么都懂。
他亲眼看着婶婶眼泪拌饭。他跑去找叔叔,求他回家。他看着叔叔走进那扇门,然后那个家就碎了。
王天生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
他说不出话。
王宗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天,芊芊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同个村住过的姐妹,要在家里住一晚。”
他慢慢说着,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女人睡在沙发。我去厨房倒水,她也跟了过来,从身后抱住我,手往下摸。”
王天生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有推开她。”
王宗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换作平时,我早就推开了。但那一刻,我很想知道——怎样的诱惑,可以连老婆都不要了。”
他想想,忽然苦笑了一下。
“也不过如此。”
就这五个字。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推开那个女人,回房间告诉芊芊,不要再和那个不正经的女人往来。”
“现在我的启仁长高壮实了不少,我的慧慧也长成小姑娘了,老婆也还是那么好。”
他看向叔叔。
“所以,为了那一时,真的值吗?”
王天生看着他,眼里有泪光,有悔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王宗扬摇摇头。
“用芊芊的话说,没什么值不值得。只是那一刻需要,想要,就那样做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坐上您的位子,以为可以更理解您。”
他的顿了顿。
“可我发现,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王天生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对面的侄子,看着他眼里那份笃定和清醒。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些年在厨房里喝酒的日子。想起那个女人贴过来时的冲动。想起那几天的放纵。想起淑兰最后看他的眼神。
也想起宗扬十五岁时站在旅店门口,喊他“婶婶在等你回家。”
他进去了。
然后那个家就没了。
而现在,宗扬告诉他,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不是压抑,不是逃避,不是去外面找。
是回家。
王天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
他这辈子,太苦了。
可宗扬不苦。
那孩子找到了那条路。
而他,没有。
他看着宗扬,忽然问了一句:“如果那天,你也……”
他没说完。
王宗扬知道他想问什么。
“如果我那天也那么做了?”他替叔叔说完,“那我老婆,就会变成第二个淑兰婶婶。”
“我的儿子和女儿,就会变成第二个我。”
他放下酒杯,看着叔叔,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让他们变成那样。”
窗外月色清冷。
叔侄俩对坐着,沉默了很久。
最后王天生站起身,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苍老。那么孤独。
王宗扬坐在那里,看着叔叔消失在门口。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完。
然后站起身,拿起外套,往家走。
多晚,都要回家,
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芊芊的承诺。
更是对两个孩子的承诺。
他不要他的女儿懂事。
他不要他的儿子看见妈妈眼泪拌饭。
他只要他们好好的,开开心心。
王宗扬一直记得,婶婶是被叔叔的仇家砍死的。
可他后来慢慢明白,其实早在厨房那一晚,婶婶就已经死了。
是被叔叔和那个女人“杀死”的。
仇家的刀砍下去的时候,婶婶已经是个心死的人了。那一刀,不过是把她的人带走而已。她的心,早就在那个雨夜,在厨房门口,碎成了渣。
他亲眼看见的。
婶婶推开那扇门,看见叔叔趴在那个女人身上。那一刻她眼里的光,就那么灭了。
后来她留下了。她做饭,她收拾屋子,对他好。可她的眼睛,再也没有亮过。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看见叔叔回家就笑着迎上去。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晚上和叔叔有说有笑地聊天。她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
她活着的那些日子,其实已经死了。
所以当仇家的刀砍下来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可他知道——婶婶终于解脱了。
他不能恨叔叔。
叔叔是他唯一的亲人。除了干姐姐,就只有叔叔。那年他十五岁,跟着干姐姐来到南城找叔叔,叔叔管他吃住,为他铺好了前程,待他如亲儿,给了他一个家。
他不能恨。
可他恨那个女人。
恨到骨子里。
时隔两年。
他以为那个女人再也不会再出现了。叔叔给了钱,送上了船,她现在应该在老家了。
可那天,他在街上看到了她。
她过得不好,又来南城,又来找叔叔,
王宗扬不知道她是怎样打听到叔叔的住处的,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看她那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想缠上叔叔。用她那张还能看的脸,用她那个会叫会动的身体,让叔叔心软,把她收下。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住进叔叔的大房子。那个淑兰婶婶一天都没住过的大房子。吃淑兰婶婶舍不得吃、见都没见过的山珍海味。穿淑兰婶婶没穿过的丝绸衣裳。戴昂贵金银首饰。过好日子。
凭什么?
王宗扬那天站在街上,看着那个女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活着。
于是十七岁的他带着攒了很久的钱,找到道上的人,把钱往桌上一放。
“不想看到她再回来。让她永远回不来了南城。”
那几个老江湖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知道他是两区总警司王天生的侄子,得给面子。可这孩子身上那股劲儿,不是冲他叔叔的面子来的,是他自己的。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王宗扬看着他们,眼睛都没眨一下。
“知道。”
“日后我进了警队,”他一字一句地说,“不会只是个小警察。你们今天帮我,就是为你们以后铺路。我王宗扬今天把话放在这。”
那几个老江湖对视一眼。这孩子才十七岁,可这话说出来,那股子狠劲儿,让人不敢不信。
“好,就冲你这句话。小兄弟,你的事,我们帮你办了。”
他们收了钱,把事办了。
后来,那些人成了堂口的老大。他们给他规费,他给他们提供方便和庇护。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严重的走私贩毒搞出人命,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成了黑白两道都要给面子的“宗哥”。
比他叔叔还狠。
后来叔叔知道了。
那天叔叔把他叫进屋里,问他:“你知不知道在做什么?”
王宗扬看着叔叔,平静地说:“我让毁了我重新拥有的家的人,有了她该有的下场。”
叔叔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侄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恨。恨不是冲他的。他知道。宗扬,恨的是那种女人。可这恨,是从哪儿来的?是从他那儿来的。是他,在那个雨夜没管住自己。是他,让十七岁的宗扬亲眼看见了那一幕。是他,把恨种进了这孩子心里。
现在这恨生根发芽,长成了狠。
这孩子护着他,怕他再被那种女人缠上,所以先下手为强。
可这孩子的手,沾了黑。
那是他的手该沾的东西,不该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沾。
他想起死去的大哥,想起大嫂。他们要是知道,他们唯一的儿子,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手上沾了黑,会怎么想?
他更悔了。
可悔有什么用?
已经晚了。
王宗扬不后悔。
他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件。
他后来经常出入夜总会那种地方,可那些歌女舞女,他一个都看不上。
不是假正经,也不是不行——不行就不会有如今的启仁和启慧——是打心底觉得恶心。
龙春娇那种女人往他身边凑,他说“我不是什么都吃得下”。那不是场面话,是真心话。他打心里恨那种骚浪贱的女人。
那个女人为什么勾引叔叔?为什么拉着叔叔做那种事?还不就是因为叔叔当时是警长,有点钱,有点权,能给点好处?
现在围着他的那些歌女舞女,不也一样?
看他高大英俊,有钱有权又有势,就想往上贴。
他恶心。
他的恨,至今都没消。
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的芊芊。
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不一样。
她躲在姐姐身后,那双眼睛望过来,干干净净的。像淑兰婶婶一样干净。不,比淑兰婶婶还干净。淑兰婶婶是个好女人,可淑兰婶婶没她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那种气质,说不清是什么,就是看到打心底觉得——这是个好姑娘。
好女人,不该被辜负。
好姑娘,更不该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