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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四十六章 心伤了怎么缝补都再也治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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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五岁那年,在干姐姐宝玉珠的帮助下,从老家来到南城,找到了失散三年的叔叔王天生。
叔侄俩见面的那一刻,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叔叔那时候还是警署的一个小警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见到他,第一句话是:“以后有叔叔,你就不是没家的孩子。”
他跟着叔叔回家,见到了婶婶。
婶婶叫梅淑兰,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新衣服,连鞋子都是新做的,大小正合适。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得软软的。
那是他这辈子,失去父母后,再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一家三口,日子虽不富裕,却温馨幸福。
叔叔话不多,但对他极好。婶婶更是把他当亲儿子疼,每天都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问他习不习惯,冷不冷,饿不饿?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个下雨天。
叔叔下班,带回来一个年轻女人,说是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来的,一时没有地方去。
婶婶听说了女人出来做工被拐的遭遇,很是同情。她翻出几件没穿过的衣服,递给那个女人:“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别着凉了。等下我去煮点姜汤,喝了驱寒。今晚让宗扬睡客厅沙发凑合一晚,你睡宗扬的房间。”
女人连忙摆手:“这怎么行?你们收留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睡客厅就好,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
最后女人还是睡在了客厅沙发上。
婶婶悄悄跟叔叔说:“这个女人,挺懂分寸的。”
分寸?
王宗扬后来想起这两个字,只觉得讽刺。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夜。
夜里,他起床上厕所,听见厨房里面有动静。
不是做饭的声。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本能地觉得不对。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客厅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立时警惕起来,放轻脚步,朝厨房走去。
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警长……”
他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鬼使神差地,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他看到的一幕,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叔叔和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没穿衣服抱在一起!
王宗扬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叔叔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他第一个念头是——婶婶知道了会不高兴。
怕什么来什么。
他正发抖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婶婶穿着拖鞋走过来,脸上带着疑惑。
“宗扬?你怎么站在这儿?”
他吓得连忙挡在厨房门口:“婶婶!没……没什么……你快回去睡吧!”
婶婶看见他脸色发白,走听见厨房里的动静,脸色忽然变了。
她两步走过来,一把推开门。
厨房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叔叔还趴在那个女人身上,正在从余韵中慢慢回过神来。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对上婶婶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王宗扬一辈子都忘不掉。
惊恐。羞愧。慌乱。还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餍足。
“淑兰……淑兰……”
他手忙脚乱地从那个女人身上爬起来,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跪到婶婶面前,想去抱她的腿。
婶婶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破口大骂。她只是站在那里,眼里全是泪,看着叔叔,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转身就走。
王宗扬冲上去,一把拉住婶婶的手。
“婶婶!你不要走!”
他哭了,眼泪流了满脸,他抱着婶婶的胳膊,跪下来求她:“婶婶……我已经没有妈妈了……婶婶你不要走……”
婶婶低头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了。她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也哭了。
“宗扬,”她摸着他的头,声音哽咽,“你长大了,一定不要这样。”
他拼命点头。
“我不会的……婶婶……我一定不会的……婶婶你不要走……”
婶婶没有走。
她留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问叔叔:“这件事怎么办?”
那时候还是六十年代,一夫多妻制还没废除,男人是可以取妾的。婶婶问他:“你是不是要娶她?你要娶她,对她负责,我不会拦着。但我们的情分,今天就断了。我梅淑兰选错了人,我认。”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恨,也带着心碎:“但从今以后,你不许再踏进我的房间。或者,你可以选择离婚。”
叔叔一听“离婚”两个字,整个人都慌了。他跪下来,抱着婶婶的腿:“淑兰,我不离婚!我不要娶她!我心里只有你,你才是我老婆!我是喝多了……我乱了性……我没有想过要离婚……”
“那你能怎么办?”婶婶问她。
叔叔说:“钱……我给她钱。给她一笔钱,让她回老家!”
那个年代,女人从一而终,出了这种事,能怎么办呢?
日子继续过。
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婶婶还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是对他好,给他做饭,给他缝衣服。可她和叔叔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看见叔叔回家就笑着迎上去。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晚上和叔叔有说有笑地聊天。
她只是沉默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王宗扬看见过她偷偷哭。也看见过她对着镜子发呆,看着自己,像是再问:我到底哪里不好?
他跑去安慰她:“婶婶,我一定不会那样的。”
婶婶摸着他的头,眼里有泪,也有欣慰。她告诉他:
“宗扬,你记住了。男人结了婚,那样做,女人会伤心的。心伤了,怎么缝补,都再也治不好了。”
他记住了。
这句话,刻在他心里。
后来,仇家找上门来,当着叔叔的面,砍死了婶婶。
叔叔抱着婶婶的尸体,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半。
他疯了一样去查那个仇家,端了黑彪的老窝,一路升到两区总警司。可那些权势,那些风光,有什么用?
婶婶回不来了。
那个温柔的女人,那个把他当亲儿子疼的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叔叔至今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身边没有一个女人。家里还摆着婶婶的牌位和照片,每天都会擦一遍。
他后悔。
一辈子都在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
心伤了,就真的治不好了。
王宗扬低头,看着怀里的巫芊芊。
她睡得那么安心,那么信任他,像一只小猫蜷在他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轻轻浅浅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他想起婶婶的话。
男人结了婚,那样做,女人会伤心的。
心伤了,怎么缝补,都再也治不好了。
他绝不能让他的芊芊,变成婶婶那个样子。
日日以泪洗面。对着镜子问自己哪里不好。心里那层隔膜,再也跨不过去。
他也绝不能让他的儿子女儿,变成他当年那个样子。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心碎。
他更不想让自己,变成叔叔那个样子。
一辈子活在悔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