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你还回光明》水木湛清华

60、第三十六章 天雷再现

　　王宗扬站在别墅客厅——这罪孽初始之地，在心中规划的却是一张恢宏蓝图。他清楚，与豪哥、熊哥、成哥的往来，乃至与助理布政司、警务处长的联结，终究是权势与利益的交换，各取所需，互相制衡。即便铲除一百个沈弘、扳倒一千一万个丁家与杜青山，新的阴影仍会自腐朽的土壤里滋生。清白救不了世道，善良也换不来人人的良知。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不只有黑白的世界。在他的规则之下，无论善恶，只要不越过那条他划下的底线，便可共存。他需要在这里，筑起属于王宗扬在南城真正不可撼动的根基，唯有如此，他才不会沦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才能在未来莫测的变数中，为自己、为家人握紧一张护身的王牌。

　　他转身，望向眼睛清澈、正冲他咯咯笑的儿子，心口蓦地一暖。他将那柔软的小身子稳稳抱进怀里。

　　巫芊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依偎过去，伸手亲手摸了摸被丈夫抱在怀中儿子的发顶。她知道的，打赢这一场仗，还有更艰险的硬仗在将来等着他——那场或许终将到来的“审判”。作为妻子，她最原始的私心，不过是求一家三口安稳度日。可她早已决定，无论前路如何，都会陪着他一起面对。她抬眼，看着儿子，柔声说：“你看宝宝，笑起来的样子，多像你。”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厚重的大门竟被整个轰塌！一道散发着浓烈尸臭、狰狞可怖的身影直撞而入，赤红如血的双眼一扫，瞬间死死锁定了王宗扬！

　　“啊——！”巫芊芊瞥见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孔，骇得惊叫出声，下意识紧紧抱住了王宗扬的手臂。

　　王宗扬反应极快，立刻将怀中的儿子塞回巫芊芊怀里，厉声道：“抱好孩子！上楼！”

　　他想上前阻拦，那僵尸王却已暴起，竟单手抡起沉重的实木茶几，狠狠砸来！王宗扬猛扑回去，一把搂住妻儿，带着他们从楼梯扶手侧翻而下，想冲向门口，却被僵尸王森然堵住去路。他毫不犹豫将妻儿推向角落，自己迎了上去：“芊芊，找机会带儿子走！”

　　话音未落，僵尸王枯爪已至，一把攥住王宗扬的脖颈，将他如破布袋般狠狠掼在地上！

　　“呃！”王宗扬背脊砸地，一口血喷出。他刚挣扎欲起，僵尸王已抡起一张沙发椅，裹挟着腥风砸落！

　　“嘭！”

　　王宗扬被砸得头破血流，再次倒地。未及喘息，僵尸王抬起一脚，狠狠踏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王宗扬胸骨尽碎，鲜血狂喷，眼前瞬间被血色弥漫。

　　“宗扬——！！！”巫芊芊目眦欲裂，怀中的小启仁受惊，放声大哭。

　　婴儿清脆的啼哭声，猛地拽回了僵尸王的注意力。它霍然转身，猩红的眸子直勾勾盯向那对无助的母子，一步踏出，地砖龟裂！

　　王宗扬视线模糊，剧痛几乎吞噬神智，却在那身影转向妻儿的刹那，迸发出骇人的力量。他强忍剧痛，用尚能活动的手臂死死抱住了僵尸王一条腿，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中鲜血汩汩涌出，拼尽全力想吼出“快走”，却被僵尸王轻易抓起，像甩开一件破物般狠狠抡向墙壁！

　　“轰！”

　　墙壁震颤，王宗扬摔落在地，气息奄奄。

　　“宗扬——！”巫芊芊泪如雨下，抱着孩子扑到他身边，试图搀扶。

　　一家三口，已陷绝境。

　　王宗扬意识涣散，却仍本能地挪动身躯，想用最后一点力气，挡在妻儿之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裹挟着山野灵气的妖风撕裂空气，疾掠而入！九尾黑狐妖宝玉珠感应到危机，自山林深处飞驰而至。她一眼便看见凶煞滔天的僵尸、濒死的王宗扬与惊恐相拥的母子，眼中寒芒爆闪，袖中黑绸如蛟龙出洞，瞬间缠住僵尸王脖颈，用力一拽！同时她身影飘忽，已稳稳落在王宗扬一家身前。

　　“干……姐姐……”王宗扬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认出来人。

　　“九千年道行，还怕你这区区尸傀？！”宝玉珠冷叱，九条漆黑的狐尾轰然展开，妖气冲天，径直迎上再度扑来的僵尸。

　　然而这僵尸王吞噬过无数山精恶鬼，凶戾异常，竟连她也感到棘手。更因她早已不再饮血补益，仅靠山中灵气缓慢恢复的本命真元，难以支撑全力施为。几次交锋，竟被僵尸王狂暴的尸气震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一声苍老而浑厚的道喝破空传来！陈知行与陈大文赶到。老道顾不得分辨场内情形，见那僵尸直扑王宗扬一家，足尖疾点，桃木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刺僵尸后心！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龙战于野，十方俱灭！”

　　剑尖黄符燃起，引动隐隐风雷之声，将僵尸王硬生生击退数步。陈知行一眼瞥见孙子，疾喝：“大文，接墨斗！”

　　陈大文反应不慢，凌空接住爷爷抛来的墨斗线，毫不犹豫地欺身上前，将泛着金光的墨线狠狠缠上僵尸身躯！

　　“嗤啦——！”

　　火光暴闪，僵尸王发出痛苦嚎叫，猛然挣扎，巨力将陈大文狠狠撞飞。

　　陈知行窥准时机，咬破中指，将精血抹于剑身，桃木剑瞬间赤芒大盛，直刺僵尸王心口！

　　与此同时，远在废弃矿洞中的宁十阴七窍同时涌出黑血，面容扭曲如鬼。他狞笑着抓起一把香灰，撒向案头被符咒困住的稻草人，嘶声念咒：“阴浊蔽天光，尸王听吾令！破——！”

　　“嘭！”

　　缠在僵尸王身上的墨斗线应声崩断！陈知行刺到的桃木剑亦在触及尸身的刹那，骤然断裂！

　　爷孙二人被反震之力掀飞。

　　宝玉珠见道术无功，再看王宗扬气息微弱、仍竭力想护住妻儿的模样，尘封数千年的记忆如潮水决堤——那年雷劫之下，爱郎也是这样，用身躯为她挡下灭顶天雷，魂飞魄散……

　　耳边是巫芊芊抱着孩子绝望的哭喊：“宗扬……”

　　不。她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宝玉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温柔，随即妖气前所未有的炽烈燃烧起来！她不再与僵尸王缠斗，而是合身扑上，用尽千年修为带来的巨力，死死抱住那狂暴的尸身，将其猛地拖出别墅，甩至花园空旷之地。

　　陈知行祖孙踉跄爬起，紧随而出。

　　只见夜空之上，因宝玉珠彻底释放的滔天妖力，厚重的雷云竟如被无形之手疯狂搅动，形成一个巨大恐怖的漩涡！电蛇在云层中狂窜，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要将天穹彻底撕裂！

　　“轰隆——！！！”

　　第一道粗壮如古树的天雷，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能，撕裂夜幕，悍然劈落！正中被宝玉珠死死禁锢住的僵尸王！

　　“轰！轰！轰！！！”

　　一道接着一道，整整九重天雷！一道比一道更加暴烈刺目，将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大地震颤，飞沙走石！

　　最后一道紫黑色、宛如天柱的雷霆，带着终结万物的气息，轰然砸下！

　　“嘭——！！！！”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黑狐妖的身影如同断翅之蝶被狠狠震飞。而那僵尸王，则在刺目的雷光中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厉嚎，身躯寸寸碎裂，最终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烬，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

　　宝玉珠自半空坠落，重重摔在焦土之上，口中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身下土地。

　　陈知行与陈大文被这惨烈而壮阔的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呆立当场。

　　见那抹黑色身影挣扎着似乎还想爬起，陈知行祖孙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在两人的支撑下，宝玉珠艰难地回到了别墅内，来到王宗扬面前。她蹲下身，目光深深凝望了一眼巫芊芊怀中，那因惊吓渐止、正啜泣的小小生命。终究忍不住，染血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柔嫩如花瓣的脸颊，眼中溢满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怜爱。

　　小家伙竟止住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她冰凉的手指，对她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宝玉珠心口被这笑容狠狠一撞，暖意与酸楚交织。此生未能体会为母之撼，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填满了一角。她留恋地收回手，目光转向王宗扬——他五脏俱损，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没有犹豫，她凝聚起体内最后、也是最本源的那一点真元，掌心泛起柔和却决绝的微光，轻轻按在了王宗扬心口。

　　“干姐姐……停下……不要！”王宗扬感到生命力的涌入与对方急速的衰竭，目眦欲裂，嘶声想阻止。

　　宝玉珠却对他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却彻底解脱的笑意。真元如流水逝去，内丹随之悄然破碎。她望着王宗扬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气若游丝，一字一句，却清晰无比：

　　“我不能再护着你了……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目光掠过他，落在紧紧相拥的巫芊芊与孩子上，最后的牵挂与祝福，都融在这句话里：

　　“好好待你的妻儿……连带我那一份，好好活着。”

　　“我与爱郎……未能长相厮守。至少……你们可以。”

　　“这样……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话音落下，她脸上那抹微笑定格。旋即，身体自指尖开始，化作无数晶莹剔透的白色光点，如夏夜流萤，又如星河倾洒，缓缓飘升，四散开来，最终融入天地间的微风与夜色，再无一丝痕迹可循。

　　“干姐姐——！！！”

　　王宗扬的悲吼撕心裂肺，泪水汹涌而出。

　　巫芊芊紧紧抱着孩子，将脸埋入幼儿襁褓，无声泪流。

　　陈知行望着那光华散尽之处，怔立良久，最终喟然长叹，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敬意与悲悯：

　　“妖若有情……更甚于人。”

　　陈大文默然垂首，心中那套非黑即白的准则，于此刻轰然崩塌，唯余震撼与茫然。

　　远处，废弃矿洞深处，作恶一生的邪道宁十阴，七窍黑血干涸，面目狰狞地僵卧于地，气息早已断绝。

　　一场席卷妖、道、人的浩劫，随着晨光初现，终是尘埃落定。只余下破碎的庭院、未散的血腥，与生者心中，那再也无法磨灭的烙印与空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