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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十二章 需要的是被看见     沈 ...

  •   沈弘的人走后。王宗扬未开口,阿宽、阿胜等人便立刻将那两个碍眼的花篮搬走,径直扔进了臭气熏天的垃圾堆。巫芊芊手里攥着王宗扬送的粉色玫瑰,一脸忧色地望着他。

      他回过神,对上她的目光,声音沉缓:“这是男人之间的事。”

      她心里明白,这场风暴她无力阻止,也早已做了最坏的准备。此刻能做的,唯有尊重与承受。眼眶泛起酸涩的湿意,她点了点头。她清楚,他与沈弘争夺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这是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沌之间,一场无可避免的对决。

      王宗扬将她用力搂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心头发颤,喉结滚动。此事他必须做,纵使前路莫测,甚至可能付出代价。

      巫芊芊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闭眼,声音轻而坚定,如同立誓:“我说过,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和你在一起。你只管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我永远都在这里等你。无论多久,无论……等不等得回,我都会等下去。”

      爱情在此刻,蒙上了一层可能走向悲壮的郁色。

      那两个巨大的花篮在腐败发臭的垃圾堆里格外刺目。后来,巫芊芊从常来铺子里坐坐的阿胜口中,听到了关于沈弘的一些往事。

      阿胜对两姐妹讲道:“沈弘是码头扛大包出身,凭着力气大、能打,被赌场老板看中,当了打手。他有个过命的兄弟,就是孔美贞的哥哥。孔美贞那时在赌场卖香烟,时常接济沈弘。有一次,有人来赌场闹事,动了刀,孔美贞的哥哥为沈弘挡了一刀,当场就没救回来。沈弘红了眼,把那人打成重伤,自己也被抓进了警署,当时经手案子的,是分区探长杜青山。他看上孔美贞,说只要她肯‘陪’几天……沈弘就被放出来了。可被打伤那人背后的堂口老大放话要沈弘的命。孔美贞凑了所有的钱去求情,第二天,人是被抬出来的,遍体鳞伤,脸上那道疤也是那天落下的。”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再后来,沈弘发迹了,吞了那个堂口,成了南城最大的帮派龙头。也因为那件事,他对孔美贞……算是有求必应吧。”

      巫素云听完,唏嘘不已:“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过往。那个孔美贞,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旋即她又疑惑,“可这跟芊芊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该好好对待为他牺牲了这么多的孔美贞吗?”

      阿胜摇头:“这……我就不明白了。”

      牺牲?巫芊芊在心里默念这两个沉甸甸的字。有些牺牲,过于惨烈,反而让承受者无法安然享用那份用血泪换来的“报答”。她想起叶兰,想起龙春梅,想起姐姐为自己付出的一切……付出的人,要的或许从来不是等价的回报,而是对方真正懂得那份心意的重量,而不是将它视为一笔需要偿还、因而变得沉重的“债”。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当一份恩情被无限放大成“牺牲”,承受者看见的便不再是情义,而是自己永远无法填满的亏欠黑洞。给予者呢?或许也会被这“牺牲”的名义困住,找不到表达情感原本该有的方式。

      因此,当沈弘再次踏足凉茶铺时,巫芊芊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惧色。她安抚住紧张的姐姐:“没事。他若真要将我怎样,我也不会好端端站在这里了。”

      巫素云拦她不住,心悬到了嗓子眼。巫芊芊却径直走到沈弘面前,坦然坐下。

      沈弘抬眼,见这女子神色平静,眸中甚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澄澈,没有丝毫他习以为常的恐惧或厌恶,不由生出一丝探究的兴趣——她究竟在想什么?

      巫芊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知道,你并非真的‘钟意’我。占有一个人,对你而言太容易了,无需如此大费周章。甚至杀掉、除掉一个人,对你来说也不是太大的难事。你也不是真想借我挑起战火——那对你并无实质好处。”她顿了顿,目光如水,看进他眼底,“你只是无法忍受‘干净’的存在。因为那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你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愧悔。毁掉我,或者看着我被迫染上污色,或许能让你心里那头名为‘愧疚’的野兽,暂时得到一丝虚假的平静——看,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洁白,大家都一样。”

      沈弘瞳孔微缩,捏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

      “我听说了你和孔美贞姐的事。”巫芊芊语气平和,却字字触及核心,“你把她的付出,看成了无法偿还的‘牺牲’。甚至可能觉得,她因你而‘不干净’了。这或许比任何伤害都更让她痛苦。”她观察着沈弘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她为你豁出一切的时候,想的绝不是要你日后用愧疚来‘供养’她。她要的,或许只是你还能像从前一样,看见她心里那份没变的东西,而不是只盯着那道疤,或者觉得欠了她一座金山银山。你越是用别的方式去‘还’,去纵容,越是在提醒她,也提醒你自己,那件事永远过不去了。她被困在‘牺牲者’的角色里,除了不断向你索要‘补偿’,还能怎样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呢?”

      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恳切却无比坦然:“我无法阻止你们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尊重各自的立场与选择。但同为女子,我想对你说:在你决定用毁掉另一个人的方式去‘扯平’心里的账之前,或许该先去见见她。不是去还债,而是去看见——看见那个为你拼过命的孔美贞,不只是你愧疚的源头,她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或许……依然在等你真正‘看见’的人。你把她,也把你自己,都困在过去了。”

      沈弘彻底怔住了。他预想过她的斥骂、哀求,或是故作清高的说教,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抽丝剥茧、直抵核心的“懂得”。没有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却比任何审判都更犀利地剖开了他层层武装之下,那不敢触碰的脓疮。他闯荡江湖半生,腥风血雨里淬炼出的心肠,此刻竟被这轻柔却无比精准的话语,击得微微发颤。更让他心悸的是,在那一层犀利的剖析之下,他竟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熨帖的……理解。她看穿了他,却未鄙夷他。

      一股滚烫的酸涩与另一种陌生的悸动猛地冲撞心口。他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颌,移开视线,试图稳住那突如其来的、几乎令他失措的情绪。他沈弘半生,要什么女人没有?可那些或美艳或娇柔的皮囊下,包裹的多是算计、恐惧或贪婪。而眼前这个女子,干净得像山巅初雪,偏偏又通透得能照见他灵魂里最不堪的褶皱。她不惧他,不媚他,却用最平静的方式,给了他连自己都未曾给予的——一场灵魂的赦免。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嘲的坦诚:“……我沈弘这辈子,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毁了,抢了,也要弄到手。”他抬起眼,目光深深攫住她,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阴鸷或掠夺,而是一种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震惊、恍然,以及一抹……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纯粹而被触动的“钟意”。

      “可现在,”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确认某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事实,“我发现,我是真的……有点钟意上你了。就在这一刻。”

      这种“钟意”,与他过往对任何女人的占有欲都不同。它源于被全然看透后的震动,源于在她那双清澈眼眸里,他竟恍惚瞥见了自己早已失落多年的、某种对“纯净”本身的向往。这认知让他心惊,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因为这种“喜欢”,恰恰无法用他熟悉的方式去占有或摧毁。

      他没有再多言,起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却也仿佛卸下了一些背负多年的无形枷锁。他离开了凉茶铺,没有去任何场子,而是径直去了关押孔美贞的监狱。

      没人知道他对孔美贞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他离开后,狱中传来孔美贞压抑多年、终于得以宣泄的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却仿佛冲垮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由愧疚、误解和岁月筑成的冰冷高墙。

      就在巫素云以为这场噩梦终于结束时,沈弘的人又来了。这次,没有成群结队的压迫,只派了一个手下,恭恭敬敬地送来一束花。不再是夸张巨大的花篮,而是精心挑选、包扎得小巧雅致的一束白玫瑰。附上的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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