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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雨夜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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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实的我,和我活着的世界……我给过你选择。”王宗扬如同剪断那只手一般,毫不留情地将往日的温情彻底撕碎,逼迫巫芊芊正视完整的、浸染黑暗的他。他想知道,巫芊芊是否能如她所追寻的“天道”那般,真正不偏不倚?
他要的不是一个结果——结果于现在的他而言,半分不重要。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死而瞑目的“答案”。
恨他也好,不再爱他也好,后悔爱上他也好,他都要亲耳从她口中听到。他命人将那只断手仔细打包,送去警署。转身前,他深深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真心破碎的巫芊芊,随即决然离去。他在等那个从她口中说出的“答案”,同时也想给她上一堂名为“残忍”的人生课——并非所有期许都能如愿,想要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做出取舍。
现场混乱平息后,警方开始清场、收集证据。
“芊芊!”江若水环顾四周,忽然心头一紧。歹徒逃脱,街上逐渐恢复秩序,可本该在附近的巫芊芊却不见踪影。他们立刻在周边搜寻,最终只在巷口一处不起眼的地面上,发现了那串大五帝铜钱。铜钱静静躺在尘土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寂的微光。
陈大文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钱,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认得这个,这是她极为珍视的随身之物。
“她出事了。”江若水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结合那名卧底警察被劫持的前例,一个可怕的推论几乎不言自明——巫芊芊可能也落入了同一伙凶徒手中。
重案组一组人的心立刻悬了起来,焦灼与担忧在空中弥漫。陈大文攥紧了那串铜钱,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隔日,警署。
文邦快步走进办公区,声音带着紧绷:“门口发现一个纸箱,上面贴着字条,写着‘重案组收’。”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众人。陈大文与江若水对视一眼,立刻赶往门口。经过排查无危险后,他们将纸箱带回室内,放在桌上。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们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最怕里面是巫芊芊的某部分肢体。怀着沉重的心情打开纸箱,一只惨白的断手赫然出现!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经初步检验,这是一只男性的手。指纹比对结果显示,它很可能属于那名被劫持的卧底警察。情况已然明了:卧底确被劫持,而劫持者手段凶残,毫无人性。
那么,巫芊芊的处境也极度危险。
突然,陈大文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来写结局,指定你参演。‘剧本’……我最后给你。”冰冷的声音传来,不等陈大文回应或追问,便挂断了。
陈大文立刻下令:“文邦,马上让技术部门追踪这个号码!”
“是!”文邦记下号码,转身就跑。
“巫警官会不会有事?”田心怡和其他同事忧心忡忡。
想到巫芊芊协助警方破除了控尸邪术,陈大文深知那些凶徒绝不会放过她,只盼能尽快找到线索。
然而,文邦带回的消息令人沮丧:“技术部门说……查不到来源。”
水房弥漫着经年累月的潮气,混杂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糊满污垢的气窗,吝啬地透进昏沉天光,勉强勾勒出堆满杂物的轮廓。
巫芊芊被铐在冰冷粗粝的铸铁水管上,手腕早已磨得通红。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每一次回想往昔甜蜜,都像是对心脏的一次凌迟。她的“爱”,终究无法与她追寻的“道”相容。警察爱上贼的狗血戏码,竟如此真实而残酷地上演在她身上。
她的泪水,为那名被残害的卧底警察而流,为心中那个曾经温柔的王宗扬而流,更为眼前这个被彻底颠覆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而流。
在此刻,她仿佛看见了他们的结局。
当他再次踏入这方昏暗,站在她面前时,她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宗扬蹲下身,问:“想清楚了吗?”
“是坚守你非黑即白的‘道’,还是心甘情愿跟我走?”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巫芊芊脸上泪痕未干,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为正义而战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觉得你会有好结果吗?”
“呵,”王宗扬轻笑,仿佛笑她依旧不够通透,“结果,就一定重要?”
“说起来,身为‘贼’,本该恨警察的。”他瞥了一眼她被手铐磨破的手腕,说出的话再次震动巫芊芊的心神,“手铐是用来铐罪犯的,可现在却铐住了一个警察。你说,是发明手铐的人的错,还是手铐本身的错?都不是,是看谁在使用它。世间没有那么多绝对的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权利’在谁手中罢了!”他继续追问,“讲善恶?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我杀的人里,不少奸淫掳掠、为富不仁、无恶不作。你告诉我,我是善,是恶?”
他拽进来两个被捆绑的人,举枪,“砰!砰!”两声,当着巫芊芊的面将他们射杀。
随后,他指着地上尚有余温的尸体:“这个,是你口中的‘无辜者’;这个,是专对女童下手的变态杀人魔。他们都死在我的枪下。现在,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巫芊芊几近崩溃,泪水再次决堤。她蜷缩起身体,内心极度无助地摇头,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下,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正在亲手将她的世界敲得粉碎。
“芊芊,”他又用回了从前那种温和的语气,抬手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问道:“结果,真的……那么重要吗?知道了完整的我,就不爱我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层温情的假面彻底碎裂。他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
他逼近她,不是拥抱,而是一种以自身存在形成的、密不透风的囚笼。冰冷的手铐被打开,落地的轻响像最终的宣判。在这间被滂沱大雨隔绝的房间里,没有退路,没有言语。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撕去了所有的伪装,也要拉着所爱之人直视这深渊的最后景象。
那句“我知道我不会有好下场,但我要你亲眼目睹!”将她彻底推入黑暗深渊。
他所有伪饰的克制与迂回在此刻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蛮横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那不再是对峙,而是命运倾轧般的重压;不再是交流,而是存在本身形成的、令人窒息的囚牢。她所能感知的,只有他意志中那般近乎毁灭的寒意,以及自身在这绝境中如薄冰般寸寸碎裂的脆响。
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片真空,所有的声音——呼吸、心跳,乃至窗外滂沱的雨——都沦为这场无声毁灭的背景杂音。
这不是欢爱,是一场沉默的、单方面的……终局。
他的靠近不像温存,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投下的阴影如有实质,堵死了所有去路。一种滚烫而危险的气息弥散在咫尺之距的空气里,仿佛要侵入她每一寸感知,刻下无法磨灭的符咒。那无形的压迫感紧得令她窒息,每一秒流逝都像在拆解她的防线,要将她的意志揉碎,彻底融入这片令人万劫不复的黑暗。
巫芊芊起初僵硬如失去生气的瓷偶,用冰冷的沉默构筑最后堡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锚定清醒,抗拒着灵魂本能的震颤与温度的流失。她咬紧牙关,将所有溃败的声音死死封禁于喉间。
可是,那道由意志构筑的防线,有时比想象中更脆弱。
在某个他气息骤然逼近,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固的瞬间,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抽吸,还是背叛了她。那声音如此微弱,却像一道冰刀,精准地劈开了她竭力维持的寂静。
王宗扬的一切动作猛地顿住。
他撑起身,在浓稠的黑暗里,仿佛能穿透一切地锁定了她的眼睛。窗外划过一道短暂的闪电,照亮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有迷醉,只有一片荒芜的、烧尽后的灰白,和眼底那簇濒死却仍在疯狂跳动的幽火。
他看着她在隐忍中湿润的眼角,看着她无法控制轻颤的睫毛,看着她被自己咬得嫣红破损的下唇。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滚烫的呼吸交错,声音嘶哑得像被粗砂磨过,带着万劫不复的绝望和一丝畸形的、惨淡的得逞:
“你看……”
他重复道,气息拂过她敏感到疼痛的肌肤。
“……你还是爱我的。”
这句话不是情话,是判决。是他从这场黑暗的折磨仪式中,亲手榨取出的、带血的结论。是他坠崖前,抓住的最后一根荆棘,明知会刺得满手窟窿,也不肯放手。
“让我……再靠你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仿佛宣判了自己的期刑。他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所有暴烈的挣扎与声响戛然而止。
他最终只是向前倾身,将额头沉沉地抵上她冰凉的额发,再无动作。像一个漫长刑求后终于放弃抵抗的囚徒,只余下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在两人近在咫尺的空气里,一下下敲打彼此同样残破的感官。
雨声,震耳欲聋。
黑暗中,巫芊芊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虚无的某一点。刚才那阵背叛她的战栗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彻骨的寒冷,从被他碾压过的骨髓里渗透出来。
他说得对。
当这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所构筑的、关于恨与决绝的全部逻辑,在此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痕。这份迟来的自我澄清,比方才一切粗暴的对待,更像一座将她彻底定罪的囚笼,带来灭顶的屈辱与……绝望。
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无声地汹涌而出,滑入鬓角,没入浸满凉意的枕头。不是为了这具躯壳所承受的煎熬,而是为了这份无法根除、可悲的联结,为了他们之间早已注定、且正滑向最丑陋终局的爱情。
他感觉到了脸边的湿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在某种濒临失控的纠缠中,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用指腹拭去她眼角不断溢出的泪,那一丝迟滞的轻柔,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可那轻柔只持续了一瞬,他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沉重抵上她的颈窝,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此刻被抽空,只余下窗外如针的雨声,刺穿着两颗早已破碎的心。
阿棠背靠冰冷斑驳的墙壁,手中紧攥着一把被体温焐热的枪。银灰色短发下,那双眼睛里掺杂的恨意越发冰冷。她耳力极好,即便隔着门,里面那些压抑的声响——床架不堪重负的吱呀、粗重的喘息、以及巫芊芊泄出的、不知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短促气音——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她不是不经事的女孩,知道那是什么。但这声音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令人牙酸的疯狂。
她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刚才王宗扬从里面出来的样子。衣服是胡乱穿上的,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邋遢地垂着,领口敞开,露出脖颈上一道新鲜的、带着血丝的抓痕——那不像是抵抗留下的,更像是一种同归于尽时的印记。他脸上是一种透支后的灰白,眼底布满血丝,可那里面没有餍足,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干涸的荒芜。像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连灰烬都冷透了。
“宗哥,”她当时冲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里面的焦灼与痛心,“这女人留不得!她会害死你的!警方的人现在像闻到血的鲨鱼,我们每一步都比之前难走十倍!”
玉宗扬停住脚步,没有看她,目光虚虚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布满污垢、透着湿冷雨气的窗户上。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流淌,将外面光怪陆离的世界映照得模糊变形,他看了很久,声音嘶哑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如果,是我想死呢?”
阿棠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冲动的痕迹,却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那一刻,她心中那座名为“宗哥”的、曾坚固如磐石的信念,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因为敌人强大或局势恶劣,而是因为他自己,正在亲手拆毁基石。
门内的声音又变了调,变成一种更加沉闷的、仿佛野兽濒死前的呜咽与撞击。阿棠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那扇虚掩的、透出昏黄光线的门缝。一股冰冷纯粹的杀意骤然窜起。都是因为里面那个女人。那个看似柔弱、却能把宗哥变成这样的女人。如果没有她……
杀意催动着脚步。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昏光里,她看到交错的人影,看到王宗扬绷紧如弓的脊背,看到他深埋下的头颅——那姿态不像占有,更像是在从对方身上汲取某种维系生命的毒药,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而那个女人的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到散乱的黑发和一只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白的手。
就是现在。阿棠的手指无声地搭上扳机,屏住呼吸,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那片阴影——
“阿棠。”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疲惫,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她蓄满杀气的泡沫。
王宗扬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就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衬衫敞着,头发凌乱,额际还有未干的汗。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枪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了然与……漠然。
“把枪收起来。”他说,语气平直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要用她换浩哥。”
理智回笼,任务压过了私愤。阿棠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铁锈味,手指僵直地、一点点从扳机上松开,枪口垂下。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退后一步,重新融回走廊的阴影里。
门,被王宗扬从里面轻轻踢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房间内重回密闭的、充满颓靡气息的昏暗。巫芊芊蜷在凌乱的床褥间,衣衫不整,露出的皮肤上新旧痕迹交叠,像一幅被暴力涂改又未完成的画。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王宗扬走回床边,阴影笼罩下来。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扫过她颈间自己留下的痕迹,扫过她干裂的唇,最后对焦她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美丽偶人,唯有在极致的感官冲击下,才会流露出一点点鲜活的、属于“巫芊芊”的反应。
而这种反应,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未彻底坠入虚无的浮木。
他俯身,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他望进她眼底深处,那里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而执拗的倒影。
知道吗?”他开口,声音低哑得仿佛砂纸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剖开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我还没够。”
这句话不是对她说,更像是对他自己、对这场无休止的雨、对他们早已万劫不复的宿命,所作出的最终判决。他所有的痴妄、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不再是冲向她,而是轰然向内坍塌,将他自身吞没。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将这藏污纳垢的角落,连同里面所有未尽的言语、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恨,一同冲刷干净,或者,一同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