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执笔从戎》贵州打工人

12、分金定穴

　　墨鸦留下的提神药油气味辛辣，混合着仓房本身的霉味，在凝滞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天光从破顶棚的缝隙艰难挤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飞舞的微尘。

　　一夜无眠。

　　苏砚清靠坐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身上裹着林素问额外给她的一件旧披风。药效过后，疲惫和虚弱如潮水般反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额角依旧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怀中那份账册抄本沉甸甸的重量，和昨夜墨鸦离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好生歇息，晚上……还有得忙”。

　　顾长歌几乎一夜未合眼，就着将熄未熄的篝火余烬，用炭笔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背面，反复勾勒、修改着什么。那是县衙的大致布局图，结合他记忆和墨鸦提供的情报。线条时而肯定，时而犹豫，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陆骁的鼾声在另一头响起，粗重而规律，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照睡不误。只是睡梦中，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碰触肩头包扎处，发出含糊的吃痛声。林素问安静地坐在他附近，膝上摊开一本薄薄的医书，但目光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虚掩的仓门，眼神里含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谢临渊是醒得最早的，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睡。他一直坐在离门最近的阴影里，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晨曦的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和眼底那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军中用来计算时间和距离的习惯。

　　“咳咳……”苏砚清忍不住低咳两声，喉咙干痒。

　　林素问立刻看过来，起身从一旁陶罐里倒了半碗清水，又从一个油纸包中捏出些暗褐色的药材碎片放入，递过来：“苏公子，含服，润喉止咳。”

　　苏砚清接过，道了谢。水温适中，带着药材淡淡的甘苦，滑入喉咙，确实舒缓了些。她看着林素问沉静的侧脸，想起昨夜她为自己施针换药的专注，心中微暖。这个看似柔弱的医女，有着超乎寻常的镇定和韧性。

　　“林姑娘，”苏砚清低声问，“谢公子的伤……可有大碍？”

　　林素问轻轻摇头：“谢公子体质强健，伤口虽深，但未伤及根本，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倒是苏公子你，”她目光带着医者的审视，“先天不足，后天亏损，又连遭变故，心神耗损极重。此番若能脱身，务必静养一段时日，否则恐损根基。”

　　苏砚清垂下眼帘，指尖蜷缩。静养？她还有静养的资格和可能吗？

　　“醒了？”顾长歌的声音传来。他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精明。他拿起那块画满线条的木板，走到几人中间。

　　陆骁也被动静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眼神还有些迷瞪。

　　“墨鸦昨晚临走前，除了交代今晚子时撤离的通道，还给了两条线报。”顾长歌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第一，县衙户房的书吏老周，确实有问题。他负责管理历年文书档案，包括科考相关的部分。墨鸦的人查到，他那个新纳的小妾，最近频繁出入一家新开的绸缎庄，而那绸缎庄的东家，是赵员外一个远房表亲。”

　　“第二，”顾长歌顿了顿，看向谢临渊，“赵员外昨夜吃了大亏，今天一早，就以‘家中遭窃，丢失重要财物’为由，请了县令手谕，派了三班衙役协助，正在全城大肆搜捕，重点盘查客栈、码头、车马行。另外，昨夜那个王教谕，似乎也从县学调了几个低品文士，加入了搜捕队伍，他们能感应一定范围内的文气异常波动。”

　　气氛顿时一紧。衙役搜捕还好说，文士的感应能力，对身怀文气的谢临渊，以及……可能引起文气异动的苏砚清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我们等不到子时了。”谢临渊冷冷开口，目光锐利，“必须主动出击。在搜捕网收紧、文士就位之前，拿到能钉死赵员外和县令勾结买卖功名、甚至涉及更重罪名的铁证。墨鸦给的线索，指向户房老周。他手里，或许有我们没拿到的东西，或者知道账册里那些代号的真正含义。”

　　“去县衙？”陆骁眼睛一亮，摩拳擦掌，“早就该直接端了那狗官的老巢！”

　　“不是强攻，是暗取。”顾长歌纠正，手指点着木板上户房所在的位置，“老周今晚值夜。根据墨鸦的情报，他胆小贪财，又因小妾的事情被赵员外拿捏，惶惶不可终日。他值夜时，为防万一，很可能会将一些紧要的东西带在身边，或者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制造动静，引开可能的守卫和巡夜文士；另一路，潜入户房，找到老周，逼问或查找我们需要的东西。”

　　“谁去引开？谁去潜入？”苏砚清问，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

　　“制造动静，需要快速、灵活，能制造混乱，并且最好能模拟出文气波动，吸引文士的注意。”顾长歌分析，目光看向谢临渊和陆骁，“谢兄身手最好，陆兄勇猛，制造混乱、牵制甚至短暂对抗可能出现的低品文士，非二位莫属。但此举风险极高，一旦被缠住……”

　　“我去。”谢临渊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陆骁跟着我，听我指令，不得擅动。”

　　陆骁用力点头：“谢大哥，你说打哪就打哪！”

　　“那潜入户房，就需要心思缜密，能快速辨识文书，并且……”顾长歌看向苏砚清，眼中带着考量，“最好能感应到文书上可能残留的特殊‘气’，比如官气、或者经手人留下的微弱文气痕迹，帮助我们快速定位。苏兄，你……”

　　苏砚清心中微紧。她确实能模糊感应到一些文气残留，比如在考棚外，比如在破庙……但那是她深藏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隐患。暴露这项能力，意味着暴露她身怀文气，甚至可能暴露更多。

　　“我可以试试。”她最终缓缓点头，没有把话说满，“但我文气低微，感应未必准确。”

　　顾长歌点头：“无妨，有线索总比无头苍蝇好。我随苏兄一起潜入。我略通机关锁具，或许用得上。而且，我对县衙内部路径更熟。”他看向林素问，“林姑娘，劳烦你在外接应，寻一处隐蔽又便于观察县衙动静的地方，准备好伤药和退路。若有变故，以火光或哨音为号。”

　　林素问轻轻颔首：“好。我会在县衙西侧‘回春堂’药铺的后巷等候。那里视野尚可，且有后门可通两条街巷。”

　　计划初定。虽然简陋，充满变数，但已是当前条件下唯一的选择。

　　“各自准备吧。”顾长歌沉声道，“墨鸦会在午时送来必要的伪装和工具。我们黄昏时分，分头出发，在县衙外围汇合。记住，子时之前，无论是否得手，必须撤离，前往码头与墨鸦汇合。”

　　众人无言点头。

　　谢临渊走到一旁，默默检查着墨鸦送来的一柄无鞘短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不是凡铁。他用布条将刀柄与手掌牢牢缠紧。

　　陆骁则活动着手脚，适应着肩伤带来的不便，眼中战意渐渐升腾。

　　苏砚清闭目养神，努力平复呼吸，试图将身体的虚弱感压到最低。她能感觉到，怀中那本账册抄本，似乎在微微发烫。

　　林素问打开药箱，将几种应急的伤药、解毒散、提神丸分别用油纸包好，递给每人一份。“贴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午时，墨鸦如鬼魅般出现，带来了几套差役的旧衣服、两副用于伪装的假须、一盒易容用的深色膏泥，以及几样小巧的工具——撬锁的钩针、割绳的薄刃、还有一小包味道刺鼻的粉末。

　　“引火用的，撒出去，见风就燃，能制造点小混乱。”墨鸦简短交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苏砚清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丢给她一个更小的药瓶，“补气血的，比林姑娘那个猛，吊命用。别轻易吃。”

　　苏砚清默默接过。

　　“对了，”墨鸦临走前，状似无意地对谢临渊道，“王教谕昨夜受了点惊吓，又在谢兄手下吃了亏，今天火气有点大。他可能会在值房附近加强警戒。谢兄若是制造动静，不妨……搞大点，把他本人引出来更好。他一动，其他小虾米就不足为虑了。”

　　谢临渊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墨鸦咧嘴一笑，身影再次融入仓房外的光线中，消失不见。

　　换上差役的旧衣服，用膏泥略微改变肤色和面部轮廓，再贴上假须。镜子碎片里，苏砚清看到一张陌生而平庸的年轻男子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深藏着疲惫与决绝。

　　顾长歌也变了模样，像个常年熬夜、面色蜡黄的文吏。谢临渊和陆骁则更像两个不苟言笑、面相凶悍的捕快。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破败的码头染上一片凄艳的红。

　　五人最后核对了一遍计划，检查了随身物品，再无多言，分成两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第三号仓房，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朝着县衙的方向，潜行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道上，搜捕的衙役比平日多了数倍，盘查着可疑的行人。张贴着“通缉江洋大盗”画像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各个路口，画像模糊，但描述的身形特征，隐隐与谢临渊、陆骁有几分相似。

　　五人凭借着伪装和对街巷的熟悉，小心地避开了几波盘查，在暮色完全降临前，陆续抵达了县衙外围。

　　县衙坐北朝南，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肃立，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围墙高耸，隐约可见里面层层叠叠的屋脊飞檐。

　　顾长歌和苏砚清埋伏在县衙东侧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里，这里靠近户房所在的偏院。隔着一条街，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林素问已经就位，窗口摆着一盆作为暗号的兰草。

　　谢临渊和陆骁，则潜入了县衙西侧一片相对混乱的市井区域，那里鱼龙混杂，紧邻着县学和王教谕值房的方向。

　　梆子声响起，戌时到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县衙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