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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原上的汉家院落 史书记公主 ...

  •   史书记公主远嫁后的生活,只写“从胡俗”。
      却不写那些深夜里,独自临窗写下的、永远寄不出的汉文家书。

      晨光透过羊皮纸窗,在毡毯上投下模糊的亮斑时,解忧公主已经醒了。
      她躺在那儿没动,听着窗外陌生的声响:羊群的咩叫、马蹄踏过土路、乌孙语模糊的吆喝,还有风吹过院中那棵沙枣树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和长安不同。长安的清晨有钟鼓报晓,有宫人细碎的脚步声,有车马辚辚驶过石板路的清脆回响。而这里,一切都沉、都钝,像蒙着层厚厚的羊毛。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中,青萍正和一个乌孙侍女比划着说话。那侍女叫阿娜尔,是昆弥派来服侍的,十六七岁,圆脸,眼睛像黑葡萄。她指着水井,又指着木桶,青萍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两人一起笑起来,笑声清脆。
      解忧公主看着,唇角微微扬起。
      至少,还有笑声。
      她转身洗漱。水是阿娜尔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她用布巾浸湿了擦脸,寒意让她彻底清醒。
      换上常服——不再是厚重的礼服,而是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深青色,只在领口袖边绣着简单的云纹。头发简单挽起,插了那支梅花银簪。
      刚收拾停当,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主起了么?”是堂邑父的声音。
      我开门。他站在院中,换下了昨日的华服,穿着寻常的皮甲和深色长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右大将早。”解忧公主走到门口。
      堂邑父行礼:“昆弥让臣来,问公主可还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解忧公主说,“只是……”
      “公主请讲。”
      “我想学乌孙语。”她说得直白,“不是宴席上应付的几句,是真正能听会说,能读书写字。”
      堂邑父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臣可安排通译每日来教。”
      “不。”解忧公主摇头,“通译教的是官话。我想学日常说的,市井妇人说的,牧童马夫说的。请右大将为我寻一个老师——最好是女子,懂汉话,但平日里说乌孙语。”
      堂邑父沉吟片刻:“臣的妹妹,苏迪娅,嫁给了汉商,懂汉话,也常在市集走动。若公主不弃……”
      “有劳右大将。”
      “还有,”解忧公主继续说,“我想看看赤谷城。不是王庭,是百姓住的市集、作坊、牧场。”
      这次堂邑父皱起了眉:“公主,王庭外……人多眼杂,恐不安全。”
      “右大将多带几个护卫便是。”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我既来了,总不能一辈子关在这个院子里。”
      堂邑父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午后,臣陪公主去市集。”
      他离开后,解忧公主回到屋里,在案前坐下。案上放着从长安带来的笔墨和竹简,她提笔,想了想,开始写。
      不是写给谁,只是记录。
      “十月廿七,晴。抵赤谷城第三日。晨起,窗外羊叫,风冷。青萍与乌孙侍女嬉笑,声悦耳。右大将来访,许我学语、观市。心稍安。”
      写到这里,她停笔,望着窗外。
      沙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里瑟瑟抖动。更远处,能看见王庭宫殿的檐角,和飘着的狼头旗。
      她重新提笔,在竹简末尾添了一句:
      “长安此时,槐叶应落尽矣。”

      午后,堂邑父如约而来。
      他带了六名护卫,还有他的妹妹苏迪娅。苏迪娅三十出头,穿着乌孙女子常穿的彩裙,外罩绣花坎肩,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系着彩绳。她行汉礼,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流利。
      “民妇苏迪娅,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解忧公主虚扶,“今日劳烦你。”
      “公主客气。”苏迪娅笑起来眼睛弯弯,“哥哥说公主要看市集,民妇带路最好——哪家肉铺不掺水,哪家布庄花色新,我都知道。”
      一行人从侧门出了王庭。
      赤谷城的市集在王庭以南,沿河而建。说是市集,其实没有固定的店铺,多是临时搭建的毡帐和棚子,也有些土坯房。道路是泥土夯实的,牛车马车压出深深的车辙,混着牲畜粪便和草料的气味。
      人却很多。
      乌孙人、汉人、月氏人、甚至深目高鼻的粟特人,挤挤挨挨。卖羊肉的挂着整扇的羊,血水滴答;卖奶制品的摆着各种颜色的奶酪和奶疙瘩;卖皮货的摊子上,狐狸皮、狼皮、羊皮堆成小山。还有铁匠铺叮当响,布庄挂满艳丽的毛毯和织锦。
      解忧公主戴着面纱,但衣着气度依然引人注目。许多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护卫警惕地围在她周围。
      苏迪娅边走边介绍:“这是卖马具的,乌孙的马鞍和汉家不同,后面翘得高,方便骑射……这是药摊,卖的都是草原上的草药,那红花的治风寒最灵……”
      解忧公主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她让苏迪娅教她各种东西的乌孙语名字:马鞍叫“艾尔”,奶酪叫“毕什拉克”,毛毯叫“吉尔姆”。
      在一个卖陶器的摊子前,她停住了。
      摊主是个老妇人,脸上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她卖的陶罐粗糙,但形状朴拙,上面用矿物颜料画着简单的图案:太阳、羊角、波浪纹。
      解忧公主拿起一个小罐,看了看,用刚学的乌孙语问:“多少……钱?”
      老妇人说了个数。苏迪娅正要翻译,解忧公主已经从袖中掏出几枚五铢钱——那是汉钱,但在西域也能流通。
      老妇人接过,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又往解忧公主手里塞了一把奶疙瘩。
      走出几步,苏迪娅低声说:“公主买贵了。那罐子不值那些钱。”
      “我知道。”解忧公主摩挲着粗糙的陶罐,“但老人家眼神里有期盼。”
      苏迪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走到市集尽头,河边有片空地,几个孩子正在玩羊拐骨。看见他们来,孩子们停下,怯生生地看着。
      解忧公主蹲下身,从袖中拿出刚才的奶疙瘩,递过去。
      孩子们犹豫着,最大的那个男孩先伸手接过,掰成几块分给弟妹。然后他抬头,用乌孙语说了句什么。
      “他说谢谢。”苏迪娅翻译。
      解忧公主笑了,用刚学的词说:“不谢。”
      男孩眼睛亮了,也笑起来。
      起身继续走时,苏迪娅忽然说:“公主和细君公主不同。”
      “哦?”
      “细君公主从不出王庭,也不和我们说话。”苏迪娅语气平静,“她总在哭,或者望着东方。人们都说,她的心还在长安。”
      解忧公主脚步顿了顿:“那你们觉得她可怜么?”
      “可怜。”苏迪娅诚实地说,“但也可气——她瞧不起乌孙,觉得我们是蛮夷。可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试试活着?”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让旁边的堂邑父皱眉:“苏迪娅!”
      “无妨。”解忧公主摆摆手,“她说得对。既然来了,就得试着活。”
      她望向河边。几个妇人正在洗衣服,用木槌捶打,水花四溅。更远处,牧人赶着羊群过河,羊蹄踏起白茫茫的水雾。
      “右大将,”她忽然说,“乌孙人怎么看和亲?”
      堂邑父沉默片刻:“有的人觉得是好事,汉家强大,结盟能得好处。有的人觉得……是屈辱,要靠女人来换和平。”
      “你呢?”
      堂邑父看她一眼:“臣觉得,公主来了,乌孙就有了选择。不只是汉或匈奴,而是……第三条路。”
      “什么路?”
      “强盛自己的路。”堂邑父说得很慢,“学汉家的筑城、农耕、治铁,但不全盘照搬。乌孙要有自己的样子。”
      解忧公主深深看他一眼,点头:“很好的想法。”
      他们在市集转了一个多时辰,买了不少小东西:彩线、绣样、一小包据说能驱寒的草药,还有几样乌孙孩子常玩的玩具。
      回去的路上,经过王庭西侧的一片院落。那里戒备森严,门口有持矛卫兵。
      “那是左大将的府邸。”苏迪娅低声说,“他很少出来。”
      解忧公主看了一眼。院落比她的住处大得多,围墙更高,门楼上雕刻着复杂的狼图腾。院子里隐隐传来马嘶声。
      正要离开,门忽然开了。
      军须靡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骑装,像是要出门打猎,身后跟着几个亲兵。看见解忧公主一行人,他停下脚步。
      目光相对。
      军须靡的眼神和宴席上一样,冷淡,审视。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解忧公主也颔首回礼。
      没有交谈。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疾驰而去,马蹄扬起尘土。
      “左大将不喜欢汉人。”苏迪娅等他们走远,才小声说,“他母亲是匈奴公主,他自己娶的也是匈奴贵女。他觉得……公主您是汉家插进乌孙的钉子。”
      解忧公主望着远去的一骑烟尘,轻声说:“我知道了。”
      回院子的路上,她没再说话。

      傍晚,苏迪娅开始教解忧公主乌孙语。
      从最简单的日常对话开始:“你好”、“谢谢”、“请问这是什么”、“我明白了”。苏迪娅很有耐心,一个词反复教,解忧公主跟着念,发音生涩,但认真。
      我在一旁听着,看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今日在市集,我借着帮公主拿东西的机会,和几个摊贩搭了话。有个卖马具的汉人老匠人,在这住了二十年,娶了乌孙妇人。他告诉我一些事:
      乌孙昆弥年事已高,各部落首领都在观望。军须靡是长子,有匈奴支持,但昆弥似乎更偏爱另一个儿子——翁归靡,是侧室所生,但骁勇善战,在年轻将领中威望高。
      堂邑父是翁归靡的支持者。
      而昆弥的正妻呼衍氏,自然全力支持自己的儿子军须靡。
      一场继承权的争夺,已经暗流涌动。
      而我们,汉家来的公主,被卷进了漩涡中心。
      课歇时,解忧公主揉着太阳穴:“乌孙语的调子真怪,舌头总转不过来。”
      “公主已经学得很快了。”苏迪娅真心夸赞,“比我当初学汉话快多了。”
      “是吗?”解忧公主笑了笑,端起茶杯——是汉地的茶叶,她从长安带来的所剩不多,喝得很珍惜。
      “苏迪娅,”她忽然问,“你嫁的汉商,对你好么?”
      苏迪娅一怔,随即点头:“好。他教我做生意,教我认汉字。我们有个儿子,十岁了,在汉地学堂读书。”
      “想他么?”
      “想。”苏迪娅眼睛弯起来,“但我知道他在好地方,学本事,将来……或许能做个官,或者像他父亲一样,走南闯北。”
      解忧公主静静听着,良久,说:“真好。”
      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苏迪娅离开后,屋里又安静下来。解忧公主走到书案前,继续写她的记录。
      “午后观市集,人多,气杂。买粗陶罐一,奶疙瘩若干。遇左大将,未语。苏迪娅教乌孙语,舌拙,但有趣。闻昆弥子嗣事,暗流已起。”
      写到这里,她停笔,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冯嫽,”她轻声唤我,“你说,我该站哪边?”
      我走到她身边:“公主想站哪边?”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军须靡敌视汉家,若他继位,我的日子不会好过。翁归靡……我不了解。堂邑父支持他,或许对汉家友善些。”
      她顿了顿:“但我不能只看谁对我好。得看……谁对汉乌联盟好,对这片草原上的人好。”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公主,”我说,“时间还长,可以慢慢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怕时间不等人。昆弥老了,变故随时会发生。”
      她拿起笔,在竹简末尾添了一句:
      “长安此时,应有初雪。”
      夜深了。
      我值夜,坐在外间,听着里间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了,但睡得不沉,偶尔会翻身,发出模糊的呓语。
      窗外,赤谷城沉入睡眠。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我悄悄起身,走到院中。
      月已上中天,清冷的光洒满院落。沙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随风晃动。
      墙角,我白天悄悄埋下了一包长安带来的花种——是临行前老农给的,说“随便撒哪儿都能活”。不知在这草原上,能不能开出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回头,是淳于衍。她披着外衣,手里提着小药箱。
      “冯姑娘还没睡?”
      “值夜。”我问,“医女怎么起了?”
      “听见动静,来看看。”淳于衍走到我身边,也望着月亮,“赤谷城的月亮,和长安一样圆。”
      “医女想长安了?”
      “不想。”淳于衍语气平淡,“长安没给我什么好回忆。倒是这里……简单。”
      她顿了顿:“公主今日精神如何?”
      “白日还好,夜里似乎多梦。”
      “心绪不宁。”淳于衍说,“我明日再给她开些安神的药。”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冯姑娘,”淳于衍忽然说,“你觉得公主能在这里活下来么?”
      我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像汉白玉雕像,没什么表情。
      “医女觉得呢?”
      “难。”淳于衍说得很直接,“这里的水土、饮食、气候,都和汉地不同。细君公主五年就去了,不全是心疾,身体也垮了。”
      她望向公主的窗户:“但解忧公主……不一样。她眼里有股劲儿,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活。”
      “是。”我说,“她想活。”
      “那就好。”淳于衍点点头,“只要人自己想活,医者就能帮忙。怕的是……自己先放弃了。”
      她转身回屋:“冯姑娘也早些歇息。”
      我留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
      月光移过沙枣树,影子转向。
      我抬头看天。星河浩瀚,横跨天际,和长安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
      只是,站在星空下的人,已经离故土万里。
      回到屋中,解忧公主还在睡。我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她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怕冷的孩子。
      烛火将尽,我添了点油。
      火光重新亮起,照亮她安静的睡颜,也照亮案上那卷写满字的竹简。
      那上面记录着抵达赤谷城后,每一个平凡又沉重的日子。
      而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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