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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宴与暗流 史书记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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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宴,只写“昆弥设宴迎汉公主”。
不写那夜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打量,有多少杯酒里,映着刀光。
宴会设在王庭正殿。
殿内比从外面看更宽阔。没有汉家宫殿的雕梁画栋,而是粗大的原木为柱,柱上挂着兽皮、弓箭和色彩鲜艳的织毯。地面铺着厚实的毡毯,中央挖了火塘,炭火烧得正旺,烤全羊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噼啪作响。
我们抵达时,殿内已坐满了人。
按乌孙习俗,席位呈半圆形环绕火塘。正中高位坐着昆弥猎骄靡,他换了身更正式的礼服,深紫皮裘上缀着金扣。左侧是那位神情冰冷的正妻——匈奴公主呼衍氏。右侧空着一个位置,铺着汉式锦垫。
那是解忧公主的席位。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拢过来,像无数细针扎在身上。
解忧公主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迈步走入。她换了身汉式礼服——朱红深衣,金线绣凤,头发梳成高髻,插着那支从长安带来的梅花银簪。妆容比白日精致,唇色鲜红,衬得脸愈发白。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朱红裙摆拂过毡毯,像雪地里淌过一道血痕。
走到中央,她对昆弥行礼,用乌孙语说:“解忧见过昆弥。”
又转向呼衍氏:“见过大阏氏。”
呼衍氏微微颔首,没说话,眼神像淬过冰的刀子。
昆弥抬手示意右侧席位:“坐。”
解忧公主入座。我们四个侍女在她身后跪坐。我跪在她右后方,抬眼就能看见大半个殿堂。
乐师重新奏乐。是欢快的曲子,胡笳与鼓点急促,几个舞女旋入场中,彩裙飞扬。侍从开始上酒上菜。
酒是马奶酒,盛在银碗里。菜有烤羊肉、煮牛肉、奶疙瘩、某种面饼,还有一盘罕见的、来自汉地的腌菜——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昆弥举碗:“为汉公主洗尘。”
众人举碗。解忧公主双手捧碗,仰头饮尽。喝得从容,碗底见空。
“好!”席间有人喝彩。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坐在昆弥左下首,面貌与堂邑父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犷,“汉家公主,有我们乌孙人的豪气!”
通译低声告诉解忧公主:“那是昆弥的弟弟,大禄(官名)阿史那。”
解忧公主对阿史那微微颔首,用乌孙语说:“谢大禄夸赞。”
阿史那哈哈大笑,又饮一碗。
宴席正式开宴。气氛似乎热络起来,众人喝酒吃肉,交谈声渐起。但仔细观察,能发现许多目光仍若有若无地飘向主位。
呼衍氏几乎没动面前的酒食。她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冷扫过解忧公主,又扫过殿内其他女子——那些是昆弥的侧室和侍妾,坐在更外围的位置。
坐在呼衍氏身旁的,是她的儿子,左大将军须靡。他三十五六岁,继承了父亲的高大骨架和母亲的深目薄唇。他很少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目光偶尔落在解忧公主身上,又很快移开,像鹰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酒过三巡,昆弥忽然开口:“公主远来,汉家皇帝可有话带给老夫?”
殿内一静。
解忧公主放下银碗:“陛下愿昆弥身体康健,愿汉乌如兄弟,共御外侮。”
“外侮?”昆弥咀嚼着这个词,“公主说的是匈奴?”
“是。”解忧公主坦然,“陛下闻匈奴屡扰乌孙牧场,掳掠人口,深感忧虑。汉与乌孙既为姻亲,当同气连枝。”
呼衍氏手中的银匙轻轻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昆弥像是没听见,继续问:“汉家能给乌孙什么?”
问题直白得近乎无礼。
解忧公主面色不变:“汉家能给丝绸、茶叶、铁器、粮食,能给匠人教乌孙人筑城、农耕、治病,能给军队在匈奴来犯时,出兵相助。”
“条件呢?”
“条件已在和亲盟约中写明:乌孙不与匈奴结盟,不侵汉边,不掠汉商。”她顿了顿,补充,“还有——善待汉家嫁来的公主。”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殿内太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昆弥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公主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解忧公主迎上他的目光,“是说真话。”
昆弥忽然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笑出声,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好!说真话好!来人,给公主敬酒!”
一个侍从捧着酒壶上前,要为解忧公主斟酒。就在这时,呼衍氏开口了。
她用乌孙语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来。”
满殿皆静。
呼衍氏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酒壶,走向解忧公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深蓝长袍曳地,发髻上的金饰在火光下晃动。
她在解忧公主案前停下,俯身,亲自斟满一碗酒。然后双手捧起,递过去。
目光相遇。
呼衍氏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日干涸的湖,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敌意、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汉公主,”她说,“喝了这碗酒,就是乌孙人了。”
解忧公主站起身,双手接过酒碗。碗很沉,酒液微微晃动。
“谢大阏氏。”她说,然后仰头。
喝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喉结滚动,一滴酒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下,没入衣领。她喝完,将碗底亮给呼衍氏看。
空碗。
呼衍氏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步履依旧端庄,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殿内气氛已然不同。许多人交换着眼色,低声私语。
乐声重新响起,舞女换了更热情的舞蹈。阿史那大声说笑,拉着旁边的人拼酒。似乎一切恢复了热闹。
但我看见,解忧公主在坐下时,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跪行半步,低声问:“公主?”
她微微摇头,示意无碍。但脸色比刚才白了些。
宴会继续。不断有人来敬酒,有贵族,有将领,有昆弥的其他儿子。解忧公主来者不拒,每次只饮一口,但架不住人多。到后来,她眼角已泛起薄红。
我焦急,却无法阻止。这是她的战场,酒是武器,醉是破绽。
席间,我借着添酒的机会,迅速观察殿内众人。
昆弥子孙众多,但能坐在内圈的不过七八人。除了军须靡,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儿子,容貌各异,母族不同。他们之间很少交谈,偶尔眼神碰撞,也迅速分开。
女眷那边更复杂。呼衍氏高高在上,其余侧室侍妾分坐几处,各自有小圈子。有人偷眼看解忧公主,眼神好奇;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与邻座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向呼衍氏。
而堂邑父坐在武将那一列,与同僚喝酒谈笑,但眼神始终清醒,偶尔扫过主位。
夜渐深。炭火渐弱,侍从添了新炭,火星噼啪飞溅。
昆弥似乎有些倦了,靠坐在虎皮垫上,半眯着眼。军须靡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意思是昆弥年事已高,不宜久坐,宴会可继续,请昆弥先回宫歇息。
众人起身恭送。昆弥离席时,经过解忧公主案前,脚步顿了顿。
“公主,”他用汉话说,“赤谷城,住得惯么?”
解忧公主起身:“习惯。谢昆弥关怀。”
“习惯就好。”他看着她,目光深沉,“细君……当年总说不习惯。”
说完,他转身离去,侍从簇拥着。
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呼衍氏随后也离席。她走时没看解忧公主,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两位最重要的人物离场,宴会气氛松弛下来。许多人喝得更放肆,有人开始唱歌,舞女被拉入席间陪酒。
解忧公主依旧端坐着,但背已不如最初挺直。
“公主,”我低声劝,“该回去了。”
她点点头,起身对还在席间的阿史那等人行礼告辞。阿史那已半醉,挥挥手:“公主好走!明日……明日再饮!”
我们扶着她走出大殿。夜风一吹,她踉跄了一下,我连忙搀住。
“没事。”她低声说,但呼吸里有浓重的酒气。
从正殿到居所,不过几百步路。月光很亮,照得王庭的道路一片银白。远处还有宴饮的喧嚣声,近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扶着土墙,弯腰呕吐。
吐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青萍吓坏了,我示意她噤声,轻拍解忧公主的背。
吐完,她靠墙喘息,额头尽是冷汗。
“公主,进屋吧。”
她摇头,就着月光,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冯嫽,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双眼睛。”她声音很轻,像梦呓,“呼衍氏的眼睛……她在看一个死人。”
我心头一紧。
“她不是恨我,”解忧公主继续说,逻辑在酒意中异常清晰,“她只是……在看一件迟早要消失的东西。像看秋后的草,看化雪的水。”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我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扶她进院。屋内,淳于衍已备好醒酒汤和解酒药。她喂解忧公主喝下,又诊了脉。
“肝气郁结,脾胃虚寒。”淳于衍皱眉,“公主今日饮太多了。”
“不得不饮。”解忧公主靠在榻上,闭着眼,“第一面,不能输。”
淳于衍没再多说,取了银针为她施针缓解。针扎下去时,解忧公主眉头都没皱,只是呼吸渐渐平稳。
施完针,淳于衍退出。屋里只剩我和她。
灯火如豆。她躺着,长发散在枕上,脸上脂粉已残,露出底下的苍白和疲惫。那身朱红礼服还未换下,在昏黄光里像一摊渐渐干涸的血。
“冯嫽。”她忽然唤我。
“奴婢在。”
“我今日……做得可好?”
我跪坐在榻边:“公主做得极好。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睁眼:“是么?可我觉得,像个戏子。穿着别人的衣服,说着背好的词,在一群陌生人面前,演一场他们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我没说话。
“那个军须靡,”她继续说,“他看我的眼神,像在估价。值多少马,多少羊,能换多少汉家的好处。”
“公主……”
“还有呼衍氏。”她睁开眼,望着屋顶的梁木,“她知道我迟早要死在这里,像细君一样。她不急,她在等。”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冯嫽,”她侧过头看我,眼睛在暗影里亮得惊人,“我不想死。”
我喉咙发紧:“公主不会死。”
“会。”她说得很平静,“人都会死。但我不想死得悄无声息,不想死得像从没来过。细君公主……史书上只有一句‘嫁乌孙昆弥,五年而卒’。她在这五年里,想过什么,怕过什么,恨过什么,没人知道。”
她撑起身,靠坐在榻头,抱紧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不像宴席上那个从容饮酒的汉公主。
“我要让他们记住我。”她轻声说,像在立誓,“记住解忧这个名字,记住有个汉家女子,在这片草原上活过,挣扎过,留下过痕迹。”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天了。
远处宴饮的喧嚣已歇,赤谷城沉入睡眠。只有风还在吹,穿过河谷,穿过王庭,穿过这间陌生的屋子。
“公主,”我说,“该歇息了。”
她点点头,躺下。我给她盖好被子,正要吹灯,她又说:“别吹。留着。”
“诺。”
我坐在脚踏上,守着那盏灯。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微蹙,像在梦中也在思虑。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我望着那影子,想起宴席上的一幕幕,想起那些复杂的眼神,想起昆弥最后那句话。
细君当年总说不习惯。
不习惯草原的风,不习惯马奶酒的腥,不习惯没有四季分明的气候,不习惯丈夫比自己年长四十岁。
然后她死了。
解忧公主呢?她会习惯吗?还是会在习惯之前,就被这片草原吞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夜起,我们正式踏入了这片暗流汹涌的水域。
而第一次试探,已经结束。
下一次,会是真正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