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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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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狼一狐狸在岔路口分开。
安德烈独自走在永春镇的深夜里,这夜寂静得像有重量,一层层压在他的呼吸里。
点燃火把后,橙黄光晕被黑暗压得很低,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小镇里的花开得很密集,能嗅到浓烈的花香味,他每走几步就停下,倾斜瓶口,让液体浇在路边花丛里。
火把照过去,他看见艳丽花瓣开始卷曲焦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莱恩的毒药真管用,或许就是破局之法。
大约到午夜,火把木柄烫热到掌心,安德烈的脚步一滞。
视野里居然出现亮灯的窗户。
难道小镇里还有其他误入者?
暖黄灯光薄薄亮起,窗帘粉红,软软地贴在窗棂上。
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这个月光都渗不进来的夜里,那扇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梦。
窗玻璃上凝结一层轻薄的水汽。
透过未被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他看见了莱恩和自己。
壁炉燃烧的火光把莱恩的侧脸镀成暖金色,他穿一件白净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在茶几边摆弄一盘甜瓜,整个人懒洋洋地,用白皙手指夹起一块甜瓜喂怀里的小狐狸。
安德烈怀疑自己的眼睛瞎了。
他审视里面的莱恩,以及漫步走来的自己,里面的自己风尘仆仆,把大衣脱在衣架上,对莱恩张开手臂。
莱恩走过去抱住自己,头顶刚好抵在下颚,两个人还拥抱着亲昵地摇晃,以及亲吻。
应该不是眼睛瞎了,而是疯了!安德烈认为自己现在神智不清醒。
“今天还顺利吗?”莱恩问。
“顺利,”里面的安德烈不要脸地回答,“第一天工作,心心念念都是你,我舍不得丢下你去工作,我的爱人这样优秀,万一有人撬我墙角怎么办?”
“胡言乱语,我留了晚饭,给你热热。”
……
他不想听里面的自己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连人都没有追上,这破小镇是想干什么?预告未来的幸福生活吗?
安德烈攥紧火把,准备离开。
可是,门开了。
他从来没有靠近过那扇门。
门口站着莱恩,正在歪头看他,脸上笑意盈盈,身后是一片橘黄色暖灯,热气从里面溢出,还有烤苹果的香味,莱恩说:
“亲爱的,你回来了怎么不敲门啊?”
莱恩的眼睛格外温柔,褪去平日的倦意与疏离,干净得像融了月光的泉水。
怀里还蜷着一只熟睡的小狐狸,跟以往一样,爱往莱恩的怀里蹭去。
“怎么了亲爱的,劳累一天了你不回家吗?”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目光安静地落在安德烈脸上,还是在笑。
双方僵持,直到再一次与莱恩对视。
安德烈走了进去。
火把掉在地上,火星碎成无数星光,熄灭了,半瓶毒酒也不知何时从指间滑落,连手里的圣剑都滑落在地。
莱恩把小狐狸放在进壁炉边的藤篮里,铺上厚旧毯子,小狐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尾巴卷得更紧些。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安德烈。
“你怎么不说话啊,亲爱的是不是饿了,还是外面太冷了不够暖和?”
他走过来,自然牵起安德烈的手腕,带他向壁炉边去。
“手这么凉。”
安德烈低头看那只握自己腕骨的手。
指节修长白皙,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暖和。
面前的莱恩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生气了,从炉边桌上端起一只陶杯,自然而然地坐在他的腿上,背部抵在安德烈胸膛,再将陶杯塞进他掌心里。
牢牢将他束缚在莱恩和椅座之间。
加了蜂蜜的热牛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莱恩说:“先暖一暖吧,一会儿再吃饭好不好?”
“亲爱的,你今天怎么不吻我?”
对上莱恩炙热的目光,安德烈僵硬地捧着杯子,回望过去。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还没有和莱恩走到这一步,更何况,这里的莱恩为何这样温柔,像等待丈夫回家的人妻。
可是,莱恩绝对不是贤妻良母那一挂的。
火光在假莱恩的脸上流淌,他再次露出温馨的笑容,又温暖又假。
“你真的不打算吻我吗?我在家里等了你好久。”
面前的莱恩在撒娇,柔情似水的眼眸近在咫尺,呼吸间的轻微鼻息落在脸上的汗毛边,侧倾过来的角度让人陶醉。
这是天使不慎落在此处的恩赐。
安德烈差点忘记呼吸。
距离一寸寸缩短。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越放越大,像沉入一汪温水,周身所有的冷与硬都在消融。
只剩一指。
他忽然别开头。
莱恩的心跳呢?
掌心贴上莱恩胸口,隔着那件柔软的旧衬衫,没有感受到心跳,向来听力不错的狼耳也没有听到。
不对不对,他记得莱恩明明交代他毒死小镇里所有的花。
所以莱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不可能是莱恩。
他用力一推。
莱恩向后踉跄半步,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眼底却空茫茫地。
头疼欲裂,安德烈踉跄两下,手中陶杯跌落在地,牛奶在地毯上泼开一道白色弧线。
与此同时,整间屋子的光熄灭了。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张巨口将一切吞没。安德烈双手捂住疼痛的脑袋,四肢无力,跪在地上,膝盖布料浸入冰凉黏腻的牛奶。
烤苹果的甜香骤然消失,一种陈旧的霉味逐渐弥散开来。
“亲爱的,你惹我生气了。”假莱恩站在他面前道。
死寂,无人应答。
然后……
砰、砰、砰……敲门声传来。
“安德烈。”
莱恩隔着门板,尾音微微上扬,调侃道:“小崽子都在执行任务,你倒好,跑进别人家里偷懒。”
“开门,快点的。”
又是一阵急促不耐烦的敲门声。
冷汗从额角滚落,划过太阳穴,蛰进眼角,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个音节,他感知到面前的呼吸很近很近。
一只手探上来,指尖轻轻按在唇角。
声音从黑暗里浮出,像枕边人半梦半醒的呢喃,“去开门啊,亲爱的,告诉他你是来找我的。你爱的人是我。”
太阳穴猛烈一跳,安德烈声嘶力竭发出一个音节,“……莱……恩……”
“别执迷不悟了,我能做到你梦里的一切,赐予你余生美梦。”
“你不是他,”安德烈的后槽牙咬得太紧,下颌传来酸涩钝痛,冷汗沿脊背沟壑向下淌去,洇湿衬衫尾部。
他抬手想要推开面前的人,推了个空,反而手臂沉得抬不起来,碰倒身后的座椅。
花香味涌进来,明明这里的门窗都被关住了,却能灌进他的鼻腔,缠上他的舌根。
“留下来吧,我的爱人。他给不了你的,我都给你。”
砰——
门被撞开。
莱恩跨过碎裂的门板。
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卷起他额前的发,他带来火光照亮这一切。
安德烈抬头看向莱恩,扬起的灰尘让他闷咳几声。
这里并没有壁炉,也没有果盘和藤篮里熟睡的小狐狸。
只有他跪在这里,脊背弓着,冷汗浸透鬓发,几缕银灰色发丝黏在额角,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而面前,只有虚空。
整座房间落满灰尘,地毯上有一摊早已干涸的深色渍迹。
“你遇见什么了?搞成这副狼狈样子。”
莱恩带着火光,来到安德烈面前。
就像是天使拯救困苦的信徒,这次是真天使,他的胸膛里正传出规律的心跳声。
“我……”安德烈抬起头,仰视莱恩,明明莱恩还警告过他,这个小镇会偷走他们的梦,他却忘记了自己今天下午没有做梦,梦被偷走都不知道。
连原本在屋里的假安德烈消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真是废物,他觉得。
莱恩向他伸出手,“起来再说,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泄出一声沙哑的气音,沮丧道:“我被小镇骗了,它偷了我的梦。”
莱恩拉住他的手拽起来,“偷了就偷了,多大回事。”
“任务做完了吗?明天早上,我要让整座小镇的花全部死光光。”
“快了。”安德烈打起精神。
三言两语的问答,比假莱恩的“亲爱的”更让人心动。梦虽然甜,但终究是梦。
安德烈和莱恩离开这栋房屋。
粉色窗帘因风摇晃,一道黑色影子从窗帘后面爬出来,扭曲地变换形状,成为莱恩的模样。它似乎很是喜欢这副面皮,对着一架破裂的镜子看了又看,将触摸过安德烈嘴唇的手指停留在唇边,好像在眷恋,又好像在不舍。
薇拉叼住绳子的一头,另一边绑着狼崽子凯瑟。
一路上,大体型凯瑟一直在挤她,从道路左边挤到右边,又从右边挤回左边。
“你过去点!”嘴里叼着绳子,薇拉说话含糊不清。
温热细软的毛皮互相贴着,凯瑟吭哧吭哧往前走,再次把身体往她这边倾斜。
“太近了!”
“呜……”凯瑟喉咙里滚出一声委屈呜咽,耳朵向后压平,四肢还在往她这边挤。
才走出两条街远,薇拉就觉得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对抗赛,“你为什么挤我?我生气了!”
凯瑟呜呜两声,十分委屈,“太黑了,传送碎片有光。”
他们能走出两条街得益于传送碎片的光亮,因为挂在薇拉的脖颈上,所以胆小怕黑的凯瑟一直往薇拉这边挤,生怕离开一秒,就被黑暗里的怪物拖走。
“哼,那也不能挤我。”薇拉不吃撒娇这一套,她可是撒娇老手,“再挤我,我就丢绳子不要你了。”
“别别,我错了。”
俩幼崽和好如初,下毒进程在继续……
一朵夜光兰在黑夜里颤抖,边缘开始焦黑。
“再来一点。”薇拉道。
凯瑟倾斜身体,让绑在身上的酒瓶倒出酒来。
“哎哟倒太多了,你笨手笨脚。”
“我没有。”凯瑟不满。
“你有。”
“没有。”
“有。”
“呜……”
循环到第三轮的时候,远处出现光亮。
是一个散发光亮的火把,在黑暗里摇摇晃晃,拿他的人身材健壮,个头高挑。
薇拉带着凯瑟躲进枯萎的花丛里,耳朵竖起来,尾巴落在泥地上。
火光近了。
火光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宽肩,银发,穿一件深灰色毛衣。
是安德烈!
狼崽子的尾巴嗖地立起来,使劲摇晃,窜出花丛,呜呜呜地想往前扑。
“别急……”薇拉含糊说道,自己却也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安德烈站在五步开外,火把举得很低,光从下方照出他的脸,眼睛温和地看向两只幼崽,嘴角弯起来。
“过来,”他轻声说,“我带你们回去。”
薇拉叼住绳子没动。
“莱恩呢?”她问。
“在旅馆等你们。他给你们铺了软垫。走了这么久,该休息了。”
好奇怪,薇拉仰头注视安德烈,为什么他有一股书卷气,好像变聪明了。
“等等……”她看一眼安德烈的来路。
那里还有几簇粉白色的花丛没有浇过毒酒,在黑夜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莱恩说要把花都毒完,你为什么不拿酒瓶毒花?”她小声说。
“不用了。”安德烈蹲下身,向原地扑腾的凯瑟张开手臂,“他有更好的办法,那些花会自己死掉的。”
薇拉松开嘴,绳子落在地上,原本怕拽翻小个子薇拉的凯瑟直接往前扑去,撞进安德烈的怀里。
安德烈抱起凯瑟,目光上下打量,火光照映出他的脸,那笑容温柔得无可挑剔,却映出心底里的贪念。
他打量雪狼幼崽,又看向地上慢吞吞走来的蓬尾丘狐。
“快点啊,”他轻声催促,“乖女儿。”
薇拉停住了。
乖女儿?
她只是莱恩的乖女儿。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快要竖起的尾巴一寸寸落下来。
安德烈绝对不会这样叫她。
她没同意安德烈叫她女儿,安德烈绝对不会这样叫,而且,最重要的是,安德烈这头大尾巴狼不可以染指莱恩!
薇拉收紧牙关,“放开凯瑟,我们自己回去。”
“你说什么?”假安德烈温声询问。
“他不是安德烈!凯瑟你快跳下来!”
凯瑟听不见她的话。
狼崽子的前爪搭在假安德烈臂弯里,尾巴还在摇,眼睛眯成两条满足的缝隙,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咕噜咕噜声。
不行不行,薇拉意识到,这只狼崽子已经被控制了。
她该怎么办?
假安德烈还在向她走来。
传送碎片在颈间发烫,白光一闪一闪,只要心里想着莱恩,就能立刻回到莱恩身边。
可她走了,凯瑟怎么办?
这只傻狼崽子不能再落到绑匪手里,他会没命的。
“小狐狸,你脖子上带的是什么啊?”假安德烈还在跟她说话,做出拐卖儿童的标准模样,“取下来给爸爸看看怎么样?”
“莱恩……”她的视野里全是假安德烈的黑影,笼罩着她,绝对逃不出假安德烈的手掌心,她声音碎成哭腔,“莱恩莱恩……”
传送碎片爆发出刺目白光。
整条街都被照亮大半。
薇拉闭紧眼睛,眼泪流出来,不能再想莱恩,她不能留狼崽子一个人在这里。
白光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传送碎片碎裂成粉末。
不是她传送到莱恩身边,而是莱恩传送过来了。
拳头猛然从袭来,假安德烈没反应过来,连连后退,连手里的狼崽子都没抱住。
凯瑟飞了出去,在空中扑腾两下被安德烈接住,连带在墙根哆嗦的薇拉也抱起来,多年骑士训练的本能反应而已。
可这世间还有他没注意到的。
眨眼之间,莱恩拔出了他的剑。
圣剑被他握在手里,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但莱恩来不及理会。
他扬出圣剑光辉,挡在哄孩子的安德烈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