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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放手也不造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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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剑线条简洁,剑身泛着冷冽银光。
安德烈注视这把剑,有种陌生的熟悉感:“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莱恩正在逗小狐狸玩,头也不抬:“你的佩剑呐。你认识的一个老家伙,托我带给你的。”
“拿来有什么用?”
他问得认真。失忆后,安德烈的日常就是洗衣、做饭、照顾小崽子,剑这个概念,离他太远了。
“看谁不顺眼,你就拿剑捅死他,反正这事儿你擅长。”莱恩摸出从光明城营帐顺出来的肉干,投喂眯起肿眼睛的小狐狸。
这话说得轻松,又是在调侃他,安德烈无言以对。
凯瑟瞧见莱恩手里有吃的,顶着毛茸茸的大脑袋蹭莱恩,“我也要,我也要。”
“不可——”薇拉刚说出一个字,一条肉干塞进薇拉嘴里。
莱恩把剩余的肉干全给凯瑟,跟马上嚼完肉干的薇拉说,“晚一点我做饭给你吃,零食就少吃一点。”
“薇拉乖,吃完零食就要听我的话。”
小狐狸使劲点头,“薇拉最听话。”
安德烈看着莱恩哄孩子,对付两只性格不一的幼崽,他总是得心应手,也立有威信。不像自己,拿薇拉这只调皮的小狐狸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握着剑,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
阳光射下的光晕反射在剑身上,一时有些刺眼。
银白色的剑,骤然变得血红。
像是在被鲜血浸染。
视线恍惚,莱恩的身影在眼前越来越模糊,连他逗笑小狐狸的声音也走远了。
头疼欲裂,安德烈强撑自己站在原地。
掌心被皮革和金属硌得生疼,手臂肌肉绷紧酸痛,手上的剑刃刺穿了血肉,淋漓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到他手掌心里,沾染自己的铠甲,滚烫至极。
面前这个人倒下去,鲜血染透草地上的积雪。
他是谁?
这是自己的记忆吗?
安德烈想不起来是谁,只知道这记忆让他窒息,似乎心脏被整个掏空了。
视野向下,一只沾满血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裤脚。
那个将死之人用尽最后气力,声音微弱却字字锥心:
“安……德烈……”
“为……什……么……?”
话音落下,那只手终于松脱,无力地垂进雪里。心脏停止跳动,尸体在漫天大雪中逐渐冰冷。
而安德烈回复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你是我人生中的污点。
安德烈一直在往前走,丝毫不顾身后的尸体,对方的血还在身上流淌,腥甜的气息萦绕着。
为什么要杀人?那个人明明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手边没有武器,着装简单,像是出来度假一样,而安德烈自己,身着铠甲,拿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剑。
不不不……停下!
安德烈不想再往前走了,杀死的到底是谁?
为什么心底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与苦楚?他想控制自己的身体,可这一切到底是一场记忆回放。
阳光重新刺入眼帘,晃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句“为什么”后面似乎还有三个字,叫做:背叛我。
哐当一声——
剑脱手掉在地上。
脑海天旋地转,那声诘问还在回放。
他失控向前踉跄,视野混乱中,只瞥见一抹熟悉的、总会给予他安全感的身影。
本能快于一切。
他踉跄走过去,一把抓住莱恩的手腕。
“莱恩……”他的眼角落下泪。
指尖传来的温和触感让安德烈安心,暂时忘掉记忆中的一摊血迹。
莱恩的身体明显一僵,想松开手,只觉得被死死攥住。
“放开,”莱恩转过身,先瞧见那一滴泪,眼中掠过错愕,呵斥的语气放缓了,“什么情况,我给你一把剑,你就感动哭了?”
他看见,安德烈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地。
就着交握的手,莱恩为他治疗,缓解身体的不适感,他这微薄的治疗能力全流入安德烈的身体里了。
“还好吗?”莱恩问。
安德烈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心在出汗,湿淋淋地,让莱恩的手也跟着湿了。
“好了就松开,大庭广众的丢不丢人。要不是薇拉看见你哭了,早就扑过来咬死你。”莱恩伸手在他眼前晃,似乎还是没有回神。
“安德烈,你每次都要惹出点动静,误导别人我们关系不一般吗?”
面前的大傻狼静止不动,连狼尾巴都没有摇晃,狼耳也不红润,正常情况下要是碰到莱恩的身体,他该竖起耳朵摇尾巴的。
莱恩摸摸薇拉的小脑袋,耐心在这时消耗殆尽,“薇拉,咬他。”
“得令!”薇拉激动至极,扑到安德烈身上,在手臂狠狠咬上一口。
感受到疼痛,安德烈这才回过神,他一直在思考那个人是谁?自己背叛了谁?
无意抬眼,莱恩就在眼前,目光沉静稳重,在观察他的情况,但安德烈觉得这目光中不止有审视和不耐烦,还有一丝关切。
莱恩甩手,脱离安德烈的湿手,顺便往他衣服上擦,“差不多了,牵得够久了。”
话罢,莱恩捡起地上的剑,并且捡起一根藤蔓,用魔法变成现成的剑鞘,装进去重新递给安德烈。
“保管好,不要乱扔。”
“好。”安德烈声音嘶哑,看着莱恩去圣树树下,忙精灵族的事宜。
他,越来越温柔了。
安德烈望着莱恩的方向,按压太阳穴休息,忍不住再次回忆那段痛苦的记忆。
在记忆里的安德烈,好像在没有感情地执行任务,但如今的他,却觉得自己亲手铸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比起痛楚,真正噬咬他的是悔恨,紧随其后漫上来的,便是无边无际的茫然。他杀死了一个人,他后悔这件事,却不知该向谁弥补。
可是,能弥补什么呢?人都死了。
“妈妈……”凯瑟在蹭他的裤腿。
安德烈抱起撒娇的小狼崽,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莱恩身上。
圣树下,莱恩戴了副金丝眼镜,手上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古籍。
银月猫优雅地盘踞在斜出的树干上,尾巴尖时不时朝书页方向轻点一下,莱恩便配合地翻过一页。
两人配合默契,快速翻阅记载着精灵族文字的古书。
小狐狸薇拉趴在莱恩肩头,努力伸长脖子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差点把眼睛看成对眼,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脑袋埋进莱恩的颈窝,看得她困觉。
“找到了。”
周遭翻阅古籍的长老们,应声看过来。
莱恩手指停在一段模糊的记述上,眉头微蹙,“查查银月猫技能‘月华共鸣’,和生命根系复苏的相关记载。”
“月华共鸣?”银月猫觉得奇怪,“这是治愈系能力啊,我爸妈以前施展过。”
莱恩欣喜,“你会吗?”
银月猫:“不会,我还没长大。”
那就没得讲了,上一代银月猫已经故去,这一代又还是个小崽子,有得操心的。
长老们迅速吩咐下去。
不多时,精灵们抱着成摞的古旧书卷和皮质笔记成群结队来到树下,气氛安静而紧迫,只剩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魔族与光明城在南部山谷冲突的震动隐隐传来。
银月猫忽然从树干上立起,耳朵敏锐地晃动,他轻盈跃下,跑到莱恩面前,“我记得埃利亚斯老师有一本私人笔记,估计你没有看过。他写那本笔记的时候,跟我爸妈关系很好,或许有关于月华共鸣的记载。”
“很好,我去取。”
葛瑞丝拦住他,“我去吧,我知道放在哪里,这里需要你主持大局。”
莱恩无所谓,“也成。”
等葛瑞丝回来,精灵族们也找到关于生命根系复苏的记载,只能说精灵族爱收集古籍的癖好,真是管大用了。
莱恩翻开私人笔记,是埃利亚斯百年前观察银月猫习性时写下的片段,其中有一行不起眼的批注:
「成年个体于月力充盈时,其气息可与圣树产生深度共鸣,像是源于血脉传承。」
银月猫奉为精灵族的圣兽,一不需要主事,二不需要做事,在精灵族里闲散得很,但数千年来供奉圣兽,不会是因为他们长得漂亮。
莱恩合上笔记,抬头看向银月猫,“某只小猫咪啊,这次要被吃干抹净了。”
“我不会月华共鸣。”银月猫疑惑道。
“那你想要救精灵族吗?”
“当然想。”
“我就知道,只不过时间不够了,等你自然成年的时间都够精灵族死上十几次。”
他抓起打瞌睡的薇拉放葛瑞丝怀里,命令道:“带无关人员离开圣树。”
等他们清场,莱恩主动忽视掉不远处,两只狼关切的目光。
他示意银月猫到地上来,朝银月猫伸出手,掌心开始流转幽微复杂的暗紫色光华,那光芒蕴含某种催发生机的磅礴力量。
“过来,小猫咪。可能会有点撑,忍着点。”
事到如今,银月猫没有犹豫,跳到地上。
莱恩半跪在地,将手掌虚按在他背上,光芒丝丝缕缕渗入银月猫的身体。银月猫发出轻轻的呜咽,身体微微颤抖,蓝色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光泽流丽,额间印记泛出荧光,散发柔和强大的月华之力。
“我知道你聪明,给你个机会感知月华共鸣是什么东西,然后倾注在圣树上,其他的就不用管了。”莱恩语气平和。
葛瑞丝抱着薇拉,上前半步,疲倦的眼睛紧紧盯住莱恩逐渐丧失血色的侧脸,颤抖地叹息:“墨菲斯啊……”
这种直接赋予生命本质力量的消耗是庞大的、无法估计的,需要莱恩持续不断地供给磅礴力量,给予银月猫试错的成本。
精灵们睁大双眼,看见逐渐被汗沾湿的后背,低声交换着不安:“墨菲斯的气息……在减弱。”
“他能撑住吗?”
“以己身为本源,滋养圣兽,唤醒圣树,带领我族走出危机。此等恩义,我族永生不忘。”白发苍苍的大长老,字字泣血,几乎都快泪目。
“精灵族永生不忘……”
“永生不忘墨菲斯大恩……”
其他精灵附和着。
莱恩只想说,别再叽叽咕咕的,有点吵。
银月猫眸中银辉流转,几步走到圣树巨大的根系中央,尾巴扫开落叶。
纯粹月华从他身上涌出,注入圣树。
古老树干嗡鸣起来,干涸树皮重新焕发青绿光泽,枯萎的枝条抽发新芽。
银月猫成了,莱恩紧接其后,低声念起生命根系复苏咒语,双手触地,直达圣树根系。
以圣树为中心,一层温暖坚韧的淡金色光罩迅速展开,笼罩整个精灵山谷。山谷中凋零的花草复苏,受伤精灵们的疲惫与伤痛被温和的生命力洗涤缓解。
在金色光罩合拢的刹那,莱恩膝盖一软,莱恩即将栽倒在地。
一道身影带着疾风冲到他身边,连旁边的小狼崽都没有看清。
安德烈的手臂结实有力地环住他的腰背,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全身的重量接住。
“我带你回去。”
“还没结束,这圣树的保护机制又不是我布下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莱恩半边身子靠在安德烈怀里。
“你扶我到旁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莱恩偏过头,避开安德烈热烈的目光。
他没有回复,手臂把莱恩护得更紧,转头对过来的精灵们简短交代:“这里交给你们,他需要立刻休息。”
没有征询,只是陈述。
说完,他目光落在别处,不去看莱恩的表情,弯下腰,一手穿过莱恩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安德烈你……”莱恩猝不及防。
“事实告诉我,我不能什么都听你的。”
“放我下来,你是要造反!”力量消耗殆尽的莱恩,突然来劲儿了,踹安德烈一脚都绰绰有余。
安德烈语气执拗,“不放。”
“也……不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