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揽一江雪》南不周

58、第 58 章 孤身回宫

　　洛林同段心莲最后不欢而散。他怎么也没想到藏在段心莲心底有那么多猜疑，有那么多不信任。

　　另一边江雪回府没多久，江松便退了烧醒了。

　　水磨跪在地上向江松告罪，说自己没忍住告诉江雪实情了。

　　江松沉默了半天，也没罚他，只是问江雪如何。

　　水磨答“主子去找了顺安王。”

　　江松点点头。

　　就在这时，江雪端着一碗素面进来了“发烧耗力气，吃些素面吧。”

　　江松微微一笑“好。”

　　就着江雪的手吃了小半碗素面，江松便吃不进去了。他推了推江雪的手，江雪便放下了碗“那哥哥早些休息，我走了。”

　　“阿水，”江松叫住了她“别为我去求他们了，你知道的，我已无药可医。”

　　江雪泪意上涌，哽咽着说“可是，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都要争取一下的。我只有你了，哥哥。”

　　江松也有了些泪意，他闭上眼，声音尽量平稳“阿水，我们不求明天，只看眼前吧，在南郡这些时日，我很开心，真的。”

　　江雪咽下哭腔，刻意开心的说“嗯！明日我们去钓鱼吧！我想吃你做的鱼羹了。”

　　“好。”江松弯了弯唇。

　　第二天江雪便暂停了书斋开门，带上江松去游船赏景去了。

　　江雪扶着江松坐在船上，水磨撑着船，辛韫则坐在船舷赤着脚丫踩水玩，清萍在里仓煮上了一壶茶。

　　江松听着耳畔的水声神态轻松“今日天气如此晴暖，想来这鱼儿也会争抢着上钩吧？”

　　江雪笑着递给他一杆鱼竿，自己也甩出了一钩“看我钓它一大壶！”

　　江松也甩出了江雪给他配好鱼饵的鱼竿，闲聊道“昔年京郊外也有一处小荷塘，闲暇无事之时我也常去钓几尾烤来吃，不成想如今反倒成了正事了。”

　　江雪忍俊不禁“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江松挑眉，略有深意道“确系偷得。”

　　当晚江松用江雪钓上来的一壶鱼做了一桌全鱼宴，鱼肉分外鲜嫩软滑。

　　饭后江松叫水磨送他回房，回到房间后他叫住了水磨，从柜子里取出了两张字画。

　　一张是那秋睡海棠图，另一张则是江雪一人所画所写的‘闲暇之作’：荒南尾趣图。画上是她与邻里在水中捕鱼的样子，这是江雪第一次在纸上画自己，只因是江松要求的。旁边还有题诗两行：难与小儿争朝露，掌中飞仙迎削木。

　　他轻轻珍重的卷好，递给了水磨“送去吧。”

　　水磨犹豫了“公子当真要送出去？一旦...您就没机会了。”

　　“我本来也没机会。”江松轻声道“若是从前身体康健也罢了，偏偏这样...难道要就这么拖着她吗？我命数不永，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受苦受累？倒不如让她恨我换一个安稳康泰的余生。况且我知道，她心里只有洛川。”

　　水磨有些不服气“您怎么确定主子跟着那人不会受罚受苦？说不好她到时候的处境还不如现在。”

　　“洛川爱上了她。”江松哼的一下笑出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很明显，何况凭阿水的本事，洛川除非疯了才会不动心。当然，我的根据不是这种猜测，是凭借洛川在江雪破坏了他的计划后还能赦免江府，是凭借他这一年多死活都不肯废后还亲自照看他和阿水的那个孩子。”

　　江松一边说着，一边微喘坐下休息“而且，我不是还留了你吗？如果他对阿水不好，你保她再离开就是。”

　　水磨闻言一脸郑重的跪了下来“属下誓死追随主子。”

　　“送去吧，”江松闭着眼呼吸轻缓“就让这次精心挑出来的那个门生送上去，最晚也就半年，算是我最后一点私心，让阿水再陪我走完这段时日。”

　　江松的身体日渐衰弱，偏偏洛林被段心莲制住脱不开身，江雪等不来洛林的援助，只好带上江松一家一家医馆的看，待她看遍了周围城池的医馆，江松也大限将至。他开始醒不过来，发虚汗胡言乱语，甚至浑身抽搐，江雪心急如焚，却无济于事，那一刻她真想回去求洛川寻医救他。

　　可是这天，江松突然清醒了。他拉着江雪在床边说话“阿水，这两年里有没有想起过那个孩子？”

　　江雪泪湿脸颊，知道他是回光返照了，泣着声回他“想过的，哥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去找他吧，”江松拉着江雪的手，温声说。

　　江雪却哭的更凶了些，她如今想要他活着也不成了么？

　　“孩子不能没有娘照顾，而且我走了，你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江松安慰着她“我命人给洛川送过两幅画，若是所料不错，应该这几日就能看到，看到了他会来找你的。”

　　“哥哥，”江雪睁大双眼，他竟然要把自己送回到洛川身边！

　　“他若是爱你，就值得托付，他若不爱，你为了孩子，也要留在他身边。那是你的骨血，你怎么忍得下心抛下呢？其实哥看得出来，他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虽说他有错，但未必对不起江家，至少在做夫君这方面他从未亏待过你。”江松声音里都透着疲惫“哥护不了你了，但绝不能让你这么孤单影只...”

　　此刻京都

　　洛川拿着那门生递上来的两张画，缓缓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那门生一字一句的说“江公子要王上去接王后娘娘回宫，江公子要王上好好待王后娘娘，否则江氏全族将护着娘娘再次离开！”

　　洛川立刻飞奔出去“来人，备马！”

　　她竟然在南郡，那幅画是她画的！

　　洛川简直难掩心中的喜悦，两年了，他终于找到她了！他来不及想太多，只想飞奔到江雪身边，狠狠拥住她，告诉她自己不会再让她离开了！

　　洛川一路没停，到南郡只用了三天的时间。

　　洛川赶到年府时，江雪刚办完丧事。她跪在江松的灵堂前，呆愣的盯着那口棺材。

　　江松是在她怀里没了气息的。江雪就在那一刻起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她眼神空洞的安排完了丧事规程，然后就看着江松的棺材发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满脑子都是江家只剩她自己了，爹爹走了，哥哥也不在了，她生命里唯二亲人再一次在她面前逝去了。

　　为什么？她重活这一次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还是谁都保不住？

　　江雪恨极了自己，她怪自己太不果决，怪自己一次又一次亲眼看着亲人离去无能为力，她是个废物，废物！！！

　　洛川看着没了活力的江雪，他呼吸都滞住了，他小心的走上前去“阿水。”

　　江雪抬起头，看着身侧站着的人“啊，你来了。”

　　洛川心中抽痛，一把上前拥她入怀“阿水，我好想你。”

　　江雪仿佛缓了一口气，整个人一抖，手轻轻抚上洛川的胸膛。

　　洛川感受到她的动作，拥她的力道更大了一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可下一瞬，洛川胸前一痛，一把匕首却狠狠的刺进洛川的胸膛。

　　洛川缓缓放开江雪，震惊的看着她“为什么？”

　　江雪眼中缓缓蓄上泪水，她抖着唇，声音也从轻变大“是你，因为你！！！为什么！为什么我江氏一次又一次因为你而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爹爹没了，哥哥也没了，他们又一次在我眼前没了！！！都是因为你，如果我不爱你，他们就不会死！洛川，你真该死！！！”

　　洛川心中一痛，而后又喜上心头“阿水，你说你爱我？”

　　江雪哭哑了嗓子，紧紧攥住了洛川的前襟“洛川，你知不知道，我恨极了你，可却犯贱一般停不下爱你。”

　　灵堂前，纸钱随风飞扬，江雪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攥着洛川，而洛川反握住她的手，一把扶住她的脑袋吻了下去。血染红了衣襟，他却发了疯一般置之不理，任由那痛卷着甜吞进肺里。

　　江松的棺椁是洛川命人抬回京都的，如他葬入江余年的棺一般，风光葬进了皇陵附近的王陵中。

　　江雪是被洛川砍晕后带回去的，她哭到力竭，死活不肯离开江松的棺，洛川又被戳了一刀子，身上流着血，反而没什么力气制住她。

　　福禄看的直心惊，生怕他的王一个闪失失血过多在这荒无人烟的地界儿没了，最后还是洛林带了南郡最有名的大夫来，为洛川精心包扎了一下，这才止住血。

　　为了方便洛川养伤，洛林给洛川和江雪买了一辆马车，水磨、辛韫、清芷几人跟着骑马勉强回了宫。

　　回宫后洛川便把江雪安置在了长信宫，也就是洛川和洛景珩的住处里。

　　江松的离世对于江雪打击太大，一连几日都病卧在榻辗转不醒。若不是洛川叫太医来看了用参片吊着，怕是江雪早就撑不住了。

　　江雪醒来是个晴天，她未着外衣，走下床推开了房门，院子里一个孩童正在临摹她那幅荒南尾趣图，江雪缓缓走过去，只见那孩童上身穿着一件红色的褝衣，薄薄的丝帛料子，轻软地贴在身上，衣领交衽于胸前，露出一截白嫩似藕节的脖颈。下面是合裆绔，裤腿宽宽的，盖住小小的脚面，只在脚踝处露出一双翘头丝履的圆头。

　　他脸盘圆润饱满，两颊的软肉微微向下坠着，仿佛新熟的蜜桃，透着一层健康的薄红。眉心里，用浆红色的唇红点着一颗圆点，更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一头胎发还是细细的黄软，却在头顶认真地绾成两个小小的总角，用朱红的丝绦扎成两朵可爱的犄角，垂下的丝绦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微微张着小嘴扬起头看她，露出刚冒出不久、米粒般的几颗乳牙，一双眼睛黑亮如点漆，满是孩童专注又天真的神情。因为看江雪的动作导致身子微微后仰，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按在榻沿，另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手腕上戴着的鎏金银镯因这动作滑下些许，衬得那截手腕如藕节般，胖出了深深的几道肉痕 。

　　江雪看着看着就又落下泪来。江松说的没错，她怎么忍心就这么扔下她上辈子用命爱着的孩子呢？

　　后背一暖，洛川给她披了一件外裳“景珩不能开口说话，但他很聪明，你看，他的画摹的多好。”

　　江雪用衣袖拭了一下脸颊的泪，弯腰抱起了洛景珩。

　　洛景珩很上道，双手搂住江雪的脖子。

　　江雪抱他进了殿，洛川也跟了进来“饿不饿？让人传膳吧？”

　　江雪摇摇头，拿了一张纸，三两下就折出了一只小鸟，然后递给了洛景珩。

　　洛景珩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折纸小鸟爱不释手。

　　“是我的错。”江雪看着洛景珩玩得如此开心，沉默了半天才出声，长期没说话嗓子甚至像含了沙。

　　“原因在我。”洛川愣了一下接道“若是我当初能让你安心，景珩也不会如此...你不必自责。”

　　“秦君华这一世的孩子是我弄掉的。”好半天江雪才说出口。

　　洛川皱眉，震惊的看向她。

　　江雪眼神看向地面，语气平淡“我原本想放她一马的，可我看见她又如同上一世一般，因为一个本就保不住的胎妄图用小池塘加害别人，就忍不住想起我和景珩上一世的结局。景珩从出生起就有一个你赐予的污名的母亲，他在宫里活的有多艰难你根本不知道。他渴望爹爹疼爱的时候你在骂他，他变得优秀的时候你因为他挡了洛景渊那个小崽子的路用竹条抽他，洛景渊自己恶毒想要拉景珩下水自食恶果，你却迁怒景珩把他打死了。既然如此，我宁愿秦君华品尝永失丧子之痛！你不为我儿考虑，我要为我儿争。就因为我上辈子从不争这些景珩才惨死，那么这辈子我定要我儿站在那最高处！”

　　洛川眼神暗了下去“我不知道...我...我原来欠了你们母子这么多...”

　　“我当时真想跟着他去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为娘的罪何故牵连孩子？可我又不甘，我偏要熬到亲眼看着秦君华死，我就想看看，你这样爱着的一个人是个什么活法。可惜，她也没活好，活成那副鬼样子，真是无趣至极。”

　　洛川这才知道她那时为何不反抗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