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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情 家没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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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正盛,东鹊坐在池边石阶上拧头发,安岁拎起下水前放在池边的外袍,手碰到东鹊肩膀时顿了一下。
东鹊擦了把脸道:“直接晒太阳干得更快吧。”
安岁道:“也是。”于是把外套搁到一边叠好,“你走的时候带上。还未正式入夏,下午会凉。剑我安排了申时接你,这里鱼龙混杂,你早点回去。”
东鹊打了个喷嚏。安岁又给人把衣服套上了,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东鹊四下张望,没看到青灼玉的影子,于是道:“饭后消食顺着路走的,人太多了就被挤下来了。”
安岁道:“这条路通向住宿区,你非宗门弟子,没有安排住所。”
东鹊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去找人嘛。”
安岁一句“找谁”问到一半,东鹊突然侧耳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人流渐渐稀少,一旁聚了几个围观的人,东鹊起身正要去问,突然被安岁拉走:“你干嘛!”
安岁道:“他不在这里。”
东鹊急忙捎上外套,懵道:“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以前不认识。”
现在就认识了吗!东鹊扫了一眼身后的人,几道视线追过来,东鹊又茫然地转回来:“你哪里见到他的,我也要去。”
安岁停在竹林小道内,阳光斑驳,冷冷的风吹过,东鹊抱着衣服抖了一下。安岁道:“别再找他了。你离他越近只会越危险。”
东鹊诚恳道:“我现在已经危险过了。那什么,你头发还在滴水,不擦一下吗?”
安岁只问:“你确定要找?”
东鹊理所当然道:“无论如何都要找。他是好是坏,是安全是危险,都得见过才知道吧。所以你在哪里见到他的?昨天吗?”
安岁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没见过”转身就走。东鹊急忙追了两步:“你的衣服,喂!”但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东鹊站在原地,不认识路,只得顺着竹林小道往回走,脑里消化安岁的话:“认识又没见过,还一直劝我别找……满嘴谎话!绝对不能听他的,半句都不能信。”
“嗨,想我了吗?”气流微动,蓝色投影终于出现在身旁。
神经紧绷大半段,见到熟人东鹊如获大赦,路也不走了,找了根竹子靠着,竹筒倒豆子复述了一遍刚才对话,最后问:“你怎么看?”
青灼玉思索片刻,答:“前后不一,胡掐居多。有所隐瞒但不会害你,态度如此坚决,短期内应当没突破口。”
东鹊沮丧地垂下头:“这么说他知道百里绥安在哪。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灼玉道:“身份敏感吧。周围有一群人盯着,擅自冒头是会被人盯上的,他也是好心。”
东鹊列了一堆可能,也没想出合理的解释,最后虚心求教:“师傅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青灼玉沉思片刻,正色道:“保安。”
东鹊脑门上冒出问号:“为什么?”
青灼玉微笑:“负责维护宗门秩序,接触到很多危险人物所以有保密要求,你靠近他会被列为嫌疑人追责。说好听点是级别不低的公安人员,但搞这么一堆条件难记得很,我看叫他保安最合适。”
东鹊无奈道:“这样的话短期都不能接触到他了。”
青灼玉倒是无所谓:“不是有个入门考核吗,找不到他就干自己的事呗。”
是夜。
刚从长老办公阁走出的百里绥安身心俱疲,往日不务正业的赤渊在今天突然一反常态,留下他叮嘱了好多;观其神态似乎还有别的事务缠身,他便将池塘一事压下。
少年定了定神,抬眼望向天空——没有云朵和繁星,黑得出奇;有什么不详的征兆好似正在这片沉寂中酝酿,他不愿多想,行云流水般唤出长剑离去;而就像是回应他的预兆一样,少年在住处门边墙上发现一张符文。
黄底红字的纸张泛着微光,破解后几行金字浮现在夜空中:“主谋柊引,火烧小织村。”
百里绥安淡淡将它们挥灭,转身离去,随即想到这出事的村庄,刚好是东鹊的家。
东鹊赶路的剑由他灵力驱动,修为越强感知灵力流失的方位越准,除去村庄方位,具体到哪户他也清楚。
念及此,他眉头皱起,唤剑出门。
院里突然传来“哇啊”的喊声,随后“咚”一声一个人掉到地上。百里绥安动作一顿,院门打开,东鹊一脸泥巴地探出头:“你回来啦?”
百里绥安提剑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东鹊挠头道:“我想试试能不能飞,但它回来之后就一动不动了,我把它挂在树下荡秋千也没用。”
百里绥安沉默一会,答:“我有事出去,你在这里别动。”
东鹊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黏着门吗?”
百里绥安没话说了,两人中间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东鹊侧头眨了眨眼,再开口时迟疑带着不安:“你究竟是要去哪?”
有人跟她说了什么。百里绥安语气不变:“明天告诉你。”
东鹊又问:“柊引是谁?”
门边墙上符文已自燃成灰,没有任何痕迹。什么时候在边上看的?百里绥安的目光扫过东鹊周围,不到一日那东西已藏得滴水不漏。他淡淡道:“你若跟去,生死自负。”
东鹊道:“请让我去。”
诡谲的风刮着,让这藏匿在黑夜中的恐惧变得肆意,有什么动静顺着气流传来,是狂妄的、破碎的;笑声在撕扯,仿佛要咬烂这片沉默的天幕。
夜风猎猎,东鹊紧紧攥着前面人的衣襟,火焰升天,在夜空中划出绚烂裂痕。
“...你和几位弟子留守据点,切勿擅自行动...我们会负责灭火和搜救。”明明就在身前,百里绥安的叮嘱却被呼啸的狂风吹散,零星几字刮过耳畔,瞬间又被风声吞没得无影无踪。
飞剑还未完全落下,一股混合着焦木、灰烬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焦糊味的风便扑面而来;目之所及,已无完物。脚底是深厚的灰,还带着余温,踩上去绵绵的;数根炭化的木头在火焰中被燃尽,蜿蜒一地如错骨盘旋。百里绥安将她安置完毕后,便和另一队弟子离开了。
远处,狂风席卷着黑灰在上空打转,茫然如同浓烟,一同罩住了东鹊。她静默看着,一股不知名的滋味涌上心头——像被人把什么东西掏走了,又好像那东西本来就不在;没有具体的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好像昨天那个有炊烟、有人声、给了她短暂落脚点的地方,只是一场被风吹散了的梦;而那根刚刚系在这个世界上的纤细的线,还没等抓稳,就在她眼前轻轻断掉。
东鹊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转向身旁正忙着使用传讯符的弟子,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还能问什么呢?“家”已经没有了,就葬在这片炎热而沉默的灰烬下面。她用力拍了拍脸颊,争取从刚才的状态中脱离。
这只是游戏。
东鹊盯着自己的手,沾了灰的手掌朦胧一片,看不清纹路。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一片衣角飘到身旁,东鹊抬头看向青灼玉,茫然无措。青灼玉的投影已是一副青黑侠装,侧目道:“游戏一旦开始就无法退出,第一日我便同你说过。”
东鹊喃喃:“我知道。”
青灼玉蹲到她身边,神色平静:“不喜欢吗?没关系,你还可以通过攻略男主离开这里。”
东鹊握拳,茫然地看着他:“‘游戏’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也……不想争取一切最后只是逃离。”
青灼玉笑了笑:“不是所有游戏都是小孩子的家家酒。而且,说不定你拿的是拯救世界的戏码呢。”
东鹊跟着笑了一下,嘴角笑意转瞬即逝,最后道:“好。”
这里人这么多,还涉及治安公务,说不定能找到男主。东鹊勉力支起身,一边环视一边喃喃道:“百里绥安在哪...”
有了近日与安岁的接触,东鹊不得不承认她现下挑人的眼光比开始时要高一些;但放眼望去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身段和面容,她不禁有些失望: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百里绥安不在这里的好。她这样不厚道地想着,却全然没有发现周遭突发的变故;紧接着青灼玉紧张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小心!”
她尚未做出反应,一道凌厉的剑矢便擦过她的耳畔打在不远处的房檐上,又带起一阵焰光;东鹊错愕回头,为首一袭连帽黑袍,身段颀长;暗红的短发轻微翘起,衬得沐浴在火海中的这人更加危险。他眯起眼缓缓开口,丝毫不在意周围的喧嚣,语调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懒散:“我还道怎么寻你呢,没想到直接就送上门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柊引!你这个叛徒居然还敢回来...”名为柊引的男子侧身躲过执法队弟子的攻击,反手压制将人踩在脚下:“慎言。分明是你们背叛了我。”他转向东鹊,继续轻声道:“给你个选择。跟我走,或者我爆了他的头。”
“那个少侠真是好身法,啊不如我们把人先放下慢慢聊...”东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现在只想把青灼玉叫出来先痛骂一顿,然后再问问他脚底下这个是不是百里绥安。
“慢慢聊?不太行。”他踢开那人,信步向她走来,“因为我比较赶时间。如果不介意的话...”
眼看那张鬼魅般的面庞不断靠近,东鹊干涩的咽了一声;只有当真正的恐惧降临时,人才会发现双腿宛如灌了铅,无法移动分毫。她半是认命的闭上眼,只祈祷这个活阎王一会不要直接捅了她。
几息过后,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噌——”耳边只传来一道短促如冰裂的响声,之后那危险而令人窒息的感觉减淡了。鼓起勇气睁眼,柊引的身形已向后撤去,碧青色的眸子中多了几分玩味;身旁人执剑而立,从侧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嗨呀,真是活久见,我这榆木脑袋师兄居然也有上小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