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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坦白 美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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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沉寂。
东鹊屏息凝神,琥珀般的眼睛直直盯着百里绥安。初夏的风不疾不徐,带着些微暖意吹进房间,却好似无法缓解两人间的氛围,反将她的心拍打得更加燥热;而回应她的,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平淡面庞。百里绥安坐在原处,安静得像一座玉雕;他并未言语,那双总是无悲无喜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看向她;这道目光没有温度,却好似有实质一样,让她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紧、发烫。
先败下阵来的是东鹊。从昨天上午的相遇,到下午的苦苦哀求,再到今天的紧张对峙。好像不论她说出什么话,使出什么招数,安岁永远都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而她所做的所有努力,最终都被对面的少年轻松的化解为无用。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股无形的挫败感与窒息感一同涌上心尖,她缓缓垂下了头,嘴唇轻轻张合,最终却又闭上,眼睛盯着碗里的藕带。
时间的流逝可以是急切的,也可以是缓慢的,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粘稠、滞涩不前的;寂静在不断发酵膨胀,门外的蝉鸣持续了一轮又一轮。东鹊几乎要被这沉默溺毙,喉头发紧,正想挤出点声音——哪怕一声无意义的干咳,好歹能捅破这令人窒息的膜;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叹息如羽毛般落下,随即手腕被一片微凉的触感覆上,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它轻轻拉向前。
东鹊讶然抬头,百里绥安已近在咫尺。他略微倾身,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容颜陡然在眼前放大,一切细节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包括他冷白的肤色,清晰的下颌线;睫羽浓密,在银色瞳孔上投出一片不规则阴影,教人看不清其中情绪;昨日在他身上闻到过的、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气息,再次淡淡弥漫过来,无声地将她包裹。这气息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沉静、令人心跳失序的奇异感。
“你...”未来得及说下去,东鹊便被手腕处的异样打断:有一道清冽的灵力如初融雪水,顺着脉门悄无声息地流入。那感觉并不霸道,却极其清晰——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凉,像被月光无声地清洗;灵力在她体内极快地巡行一周,最终在靠近心脉处轻轻一绕,如丝线系结,悄然落定。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随即松手拉开距离,那缕灵力带来的微凉感也随之沉淀,只在腕间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印记。
东鹊宕机了。
“我是万剑宗镇宗弟子之一,兼宗门执法堂队长。”少年站起身,纤长的身影挡住了半片日光;他顿了顿,看向还不明就里的东鹊继续道:“姑娘灵力虚浮,未习正统,然神魂确实有异,却从未告知个中缘由,无奈出此下策。我昨夜在此守至天明,你所依仗之物,确无即时恶意。”旋即,他话锋回转,声音重若千钧:“也正因如此,我更须问清——你进入宗门,口称寻‘百里绥安’,究竟所为何事?你若坦言,是为旧恩、为求剑、乃至为私怨,只要缘由清晰,不涉妖邪,我或可代为转圜,你亦有离开禁地、光明行走于宗门的可能。”
“反之,”他侧首,目光恰巧落在青灼玉投影的位置,“你若继续隐瞒,我虽不会伤你,却也只能依律将你留此观察。时日长短,取决于那气流何时显露端倪,或你何时改变主意。”
东鹊无声坐着。安岁的话语像冰锥,一字字凿进她的耳膜;而腕间留下的那缕微凉灵引却仍好死不死地、大肆地证明着少年来过的痕迹,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下叩击着她的神魂——清晰而恒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这奇异的触觉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东鹊心中的一片荒芜。对比之下,自己空荡的来处、未知的去向,和那股深植于魂魄的迷失感无处遁形;它们一同涌来,且从未如此尖锐。
最初的悸动、慌乱,甚至是被触摸的羞恼,在这双重压力下反而如潮水般退去了;有一种更深、更疲惫的东西浮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点干涩;抬起眼时目光不再闪躲,也没有了先前虚张声势的狡黠,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后的坦诚。
“其实我……” 起初的声音有些发哑,东鹊定了定神,努力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连我自己,都像站在一片浓雾里,看不清来路。”她看着百里绥安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有清晰的规则、明确的目的,有她所渴求的一切“确定”。“我没有过去的记忆,醒来时就在这里。脑子一片空荡,只偶尔会闪过一些没头没尾的片段:很高很冷的剑阁,月光像是能割伤人;还有一个握着剑的渺茫背影。”
她双手交叠摩挲,仿佛又在那些碎片里走了一遭。“有人告诉我,那位是百里绥安。所以‘找他’就成了我眼下唯一一个清楚的目标。我就像一个黑暗中快被淹死的人,看见光就得扑过去,没得选。”
东鹊的目光微微垂落,看向还残留着微凉触感的手腕上:“我之前说我向往剑道,没有骗你。在那些混乱的感知里,剑是我最清晰的意象。但我想要的不是怎么挥剑,而是那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的信念感,是执剑的人身上我所没有的东西。”
百里绥安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的话像一粒石子,落进他平静的眼底,漾开一丝淡淡的涟漪。
东鹊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更稳了,像是终于把堵在胸口的东西掏了出来:“所以安少侠,我想找那位百里绥安是真的,想留下也是真的。我之前慌不择言地说话,只是因为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活路;就算只能远远看着,也比彻底丢了方向强。”
最后,她重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疲惫眼神之下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如果你决定依律留我在此观察,我认。规矩我守,活儿我干;只是希望你能让我稍微喘口气,想想之后应该怎么做。”
语毕,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一反充满对抗的胶着,有某种东西被摊开后的情绪弥漫,微妙而又小心翼翼。
百里绥安只是看着她,但那双惯常清冷无波的银色瞳孔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东鹊——一个迷茫的、用尽力气想抓住点什么,好让自己不彻底消散的单薄身影。
“我...”百里绥安想要开口,但这次被打断的是他。窗外那轮仿佛被忽略的日头,恰好偏转到一个刁钻的角度;一道炽亮的光斑,不偏不倚地穿过人影,正正打在他刚才搁置在桌面上那份文书签印上。
“哎哎,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带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话音落时,房间内无声漾开一圈金纹,一道披着雪白外袍的身影从中迈出。橘粉色的长发带着不属于这间房子的跳脱,用数根红绳松挽;发丝拂过来人带着兴味的金瞳,那双眼毫不介意地逡巡着室内的光景。
墨符峰的执事赤渊。她掠过百里绥安下意识微移、将东鹊护住的身形,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笑意更深,将那张黄色符箓拍到他的肩膀上:“还真是愈发大胆,竟敢与我叫板了。”百里绥安后撤一步:“赤执事。我并非...”
“东鹊姑娘,是吧?”她说着已转身走向东鹊,眼眸微微弯起:“没吓着吧?我这师侄是出了名的认死理,说话一板一眼,跟他待一块儿是挺闷的。”她抬手,又凭空抽出一张更小的、闪着暖光的符箓,指尖一弹,符箓轻飘飘落在东鹊身前的桌面上,化作一枚温润的玉牌,上面浮现清晰的“赤”字。
“这个你收下,算临时凭证;在宗门中心走动亦无妨,别跑远就成——省得有些人不放心。”说罢,她也不等两人回应,身形已向后退去,长袍轻拂,带起一阵极淡的、类似檀香混着书墨的气息。“人我见过了,事儿我也管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她声音渐远,最后一丝金纹在阳光中消散,最后是一句带笑的尾音:“小安,记得请我喝茶。”
室内重归寂静。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绷与摊牌后的空旷,被赤渊这么搅合一番,竟奇异地松动了。空气里残留着她带来的那点暖意和活气,像冰面上凿开的呼吸的孔洞。东鹊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枚安静的玉牌,还未完全回神。
百里绥安沉默着。那沉默与先前的不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拨动后余下的、不知该如何安置的嗡鸣。他目光扫过玉牌,最终落回东鹊脸上。银色的眸子中依旧暗含着审视,却第一次显得有些无措;仿佛不知该将眼前这个刚刚剖开过自己、此刻正茫然望着他的女孩,置于他严整的世界的哪个位置。
“既如此,便先按照执令这般。”最终他先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些,听不出喜怒,却有种尘埃暂落的无奈感。“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且休息,院中亦可走动。其余事宜...”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待明日再议。”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之后转身走向门口。百里绥安的步伐依旧稳而匀,但背影的线条却比来时显得僵硬了几分,仿佛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压力,又或是急于回到他熟悉且能掌控的秩序中去——比如他那从不间断的、每日长达十八小时的练剑日程。
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他的身影;而东鹊直到这时,才真正地、长长地舒出了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浊气。她伸手拿起玉牌,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些微暖意——危机并未解除,但至少今夜也有了喘息的余地。
东鹊四下看看,对青灼玉道:“这玉牌我们现在要用吗?”
青灼玉凑到她边上细看玉牌,随口问:“你想去哪里?”
东鹊思索一番,初见时老妇慈祥的笑容漫上心头。她点着玉牌上的姓氏,道:“我想回小织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