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虚构疗养院.一 我们都是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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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昼》第七章虚构疗养院
纯白之间的修复声变了。
不再是细微的滋滋声，而是一种断续的、类似心跳监测仪的规律嗡鸣，每次嗡鸣都伴随空间的一次微弱收缩，像在挤压什么。黎什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平面上，头顶的白色天花板有涟漪状的纹路在缓慢扩散。
他坐起身，第一时间查看状态。
【灵魂磨损度：23%（稳定）】
【赎罪值：350点】
【系统标记状态：不稳定因子（三级监控）】
【检测到高浓度记忆残留，建议进行意识净化（是否执行？）】
他选择了“否”。净化会模糊记忆，而他需要记住雨夜里的一切——周启明教授疲惫的眼睛，银色怀表的冰冷触感，还有那句“现实世界四年前就关门了”。
从物品栏取出银色怀表。表壳在纯白光线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仔细摸索内侧，触感平滑，没有肉眼可见的刻痕。需要紫外线灯。
但这里没有。
他调出任务界面。可选副本列表已经刷新，排在首位的赫然是：
【强制副本：《虚构疗养院》（适配度：41%）】
【类型：规则探索/生存挑战】
【难度：A-（因标记状态，已从B+上调）】
【特别提示：本副本已确认存在‘清除程序’介入迹象，死亡率67%】
【进入倒计时：17分33秒】
强制副本。没有冷却，没有选择，直接锁定。
倒计时在一秒秒减少。
黎什郁关掉界面，尝试召唤存取界面里的其他物品。弯曲的传动杆、破损的黄铜怀表都在。他拿起黄铜怀表，再次尝试“灼痕感应”。
这次，除了之前破碎的画面，还多了一个声音片段，很模糊，像是隔着水：
“……书店……地下室……不能见光……”
话音戛然而止。是周启明的声音？还是林薇？
倒计时还剩15分钟。
他站起身，在纯白空间里踱步。波动最剧烈的那片区域还在，但墙外的景象不再是雨夜，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系统似乎在隔离他。
脚步声。
不是他的。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很轻，但确实存在。
黎什郁猛地转身。纯白空间理论上只有他一人，系统明确说过这是“个人安全区”。
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近了，像是有人赤脚踩在光滑平面上。
“谁？”他问。
没有回答。
但前方约二十米处，白色的“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晕开，像一滴血落入水中。
黎什郁警惕地后退。液体没有继续扩散，而是开始凝聚、隆起，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字母轮廓——W。
然后静止。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数据写入】
【正在清除……清除失败。写入源权限高于本分区】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断续。
字母 W 在纯白背景上格外刺眼。黎什郁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贠明烛的名字拼音首字母？不对。是“温”？还是……
没时间细想。倒计时还剩10分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滩血迹般的 W，转身走向强制副本的入口方向。每一步踏下，脚下都漾开一圈微弱的白光涟漪，像是在为他送行。
倒计时归零。
纯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浓烈，刺鼻，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芳香剂，试图掩盖却只让气味更令人作呕。黎什郁站在一条走廊中央，两侧是米黄色的墙壁，墙裙刷成深绿色，已经有些剥落。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是金属铭牌：301、302、303……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挂着一个电子显示屏，显示着同一行字：
【橡树疗养院：今日是虚构纪元217年4月12日，祝您治疗愉快。】
虚构纪元。黎什郁默念这个词。门牌号下面还有小字标注，他凑近301的门牌：
【居住者：7号（已归档）】
【诊断：现实认知过度症】
【治疗进度：100%（完成）】
“归档”和“完成”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透出不祥的气息。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布料粗糙。手腕上套着一个塑料手环，上面打印着：
姓名：黎什郁
编号：13
楼层：3F
主治：Dr.V
手环很紧，边缘有些磨皮肤。他试着摘，手环内侧突然伸出细小的探针，刺痛指尖后缩回，屏幕上闪过一行红字：【身份确认，违规操作记录一次】。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黎什郁转头。304的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后看他。眼睛很大，布满血丝，眼底有深重的黑眼圈。
“你是？”黎什郁不动声色地问。
“我是9号。”门后的人声音沙哑，“你来晚了三天。这一层的‘治疗’昨天就开始了。”
“治疗什么？”
“治疗你相信的东西。”9号神经质地笑了笑，“比如你相信太阳从东边升起，相信水是湿的，相信自己还活着……这些都是病，得治。”
门缝里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你看起来病得不轻。现实感太强了，Dr.V最喜欢你这样的。”
“Dr.V是谁？”
“穿白大褂的，戴金丝眼镜，总在笑。”9号说，“但你小心他的笑。他一笑，就有人要‘归档’了。”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响。
门缝立刻合上，只留下9号最后一句急促的低语：“记住，晚上别睁眼。无论听到什么，都别睁眼。”
电梯门滑开。
一个穿着笔挺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约莫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确实是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他胸前挂着名牌：Dr.V，首席治疗师。
“13号。”Dr.V的声音温和悦耳，像广播里的夜间节目主持人，“欢迎来到橡树疗养院。请随我来，我们需要做一次初始评估。”
黎什郁没有动：“评估什么？”
“评估你的‘虚构深度’。”Dr.V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系列抽象的线条图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虚构世界。有人幻想自己是英雄，有人幻想被爱，有人幻想死去的人还活着……这些虚构像肿瘤一样生长，侵蚀你对真实世界的感知。而我们，负责切除它们。”
他点击屏幕，一幅图案放大：是一个燃烧的房间，火焰扭曲成人的形状。
黎什郁的呼吸微微一滞。
“啊，这个画面你反应很大。”Dr.V的笑容加深，“看来你的‘核心虚构’与火有关。很好，我们有方向了。”
他收起平板，做了个“请”的手势：“评估室在走廊尽头。别担心，只是问几个问题。配合治疗，你就能早点‘出院’。”
黎什郁跟上。经过304时，他余光瞥见门缝微微颤动，像有人在后面发抖。
评估室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Dr.V示意黎什郁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按下录音键。
“那么，13号，我们从简单的问题开始。”Dr.V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认为，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系统传送。”黎什郁说。
Dr.V的笔在记录本上唰唰写着：“看，这就是虚构。你虚构了一个叫‘系统’的高维存在，来解释你无法理解的处境。很有趣的防御机制。”
“不是虚构。”
“证据呢？”Dr.V微笑，“你能向我展示这个‘系统’吗？能让我也看见任务界面吗？还是说，只有你能看见？”
黎什郁沉默。他确实无法证明。
“第二个问题。”Dr.V继续，“你手腕上的手环显示你是‘13号’，住在‘3F’。你相信这个身份吗？”
“不相信。”
“那你怎么解释这身病号服？解释这个手环？解释你此刻坐在这间房间里，和我对话？”Dr.V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眼睛像解剖刀，“要么这一切是真的，你是病人。要么这一切是假的，是你虚构的——但如果是你虚构的，你为什么要虚构一个囚禁自己的地方？”
逻辑闭环。黎什郁感到一丝寒意。这个Dr.V的言辞，和系统那种机械的规则不同，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心理操控。
“第三个问题。”Dr.V的声音放轻，“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黎什郁猛地抬眼。
“对，就是这个反应。”Dr.V满意地点头，“根据我们的资料，你在进入疗养院前，曾‘经历’过一场实验室火灾，并在火灾中‘死亡’。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现实世界的医疗记录或警方报告能证实这场火灾。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你因为无法接受某个重要的人死于火灾，而虚构了自己的死亡，以此获得共情，或者……逃避。”
“我没有——”
“你有。”Dr.V打断他，笑容第一次带上冷意，“因为火灾中死去的，是你的合作者，你的……恋人？还是只是你单方面的幻想对象？”
录音机的磁带空转着，发出沙沙声。
黎什郁握紧了拳头。他在试探，在植入记忆。不能上当。
“我不记得了。”他最终说。
“很好。”Dr.V靠回椅背，“这是治疗的第一个阶段：承认记忆的不可靠。接下来，我们会帮你‘重构’真实的记忆。”
他按下录音停止键，站起身：“今天到此为止。晚上9点熄灯，请遵守就寝规则。明天早上8点，我们会开始第一轮‘手术’。”
“手术？”
“切除虚构记忆的手术。”Dr.V走到门口，回头微笑，“无痛的，我保证。毕竟，我们只切除‘多余’的部分。”
门关上。
黎什郁独自坐在白色房间里。他看向桌上的录音机，鬼使神差地，他按下倒带键，然后播放。
磁带转动，Dr.V的声音流出来：
“……我们从简单的问题开始……”
但紧接着，在Dr.V的声音底下，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被刻意压低的其他声音，像是录音时旁边还有另一台设备在同时录制，产生了串频：
“……编号13，清除优先级调高……样本携带者……必要时可进行记忆覆盖……”
声音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电子合成音，冰冷，不带感情。
是系统清洁工的指令。
黎什郁关掉录音机。这个Dr.V，要么是清洁工伪装的，要么是被清洁工操控的NPC。所谓的“治疗”，就是“清除程序”的具象化——不是直接杀死，而是抹除他的记忆，让他变成没有威胁的“归档”病人。
他必须找到这个副本的规则漏洞。
离开评估室，走廊里空空荡荡。他试着推了推其他病房的门，都锁着。只有304的门，在他轻轻一推时，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暗。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床上，背对着门。
“9号？”黎什郁低声问。
身影没动，但声音传来：“门关上。”
黎什郁闪身进去，关上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洗脸池。墙上没有窗，只有通风口。空气里有汗和恐惧的味道。
9号慢慢转过身。是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嘴唇干裂。他盯着黎什郁看了很久，才说：“你不该来。每个新来的，Dr.V都会重点‘照顾’。”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9号摇头，“时间在这里是乱的。有时候一天很长，有时候一夜就过去几个月。我只知道，这一层原本有12个人。现在，加上你，只剩4个了。”
“其他人呢？”
“归档了。”9号扯了扯嘴角，“完成治疗，归档。归档室在地下室，没人回来过。”
黎什郁走到墙边，触摸墙面。水泥的粗糙感真实无比。他集中精神，尝试“灼痕感应”。
指尖传来刺痛。
画面涌入：
——一个病人被绑在床上，Dr.V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像剃须刀但更精密的仪器。
——仪器贴近病人的太阳穴，发出低频嗡鸣。
——病人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嘴里发出不成句的嗬嗬声。
——然后平静下来，眼神变得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对着空气傻笑。
——Dr.V满意地记录：“7号，现实认知肿瘤切除完毕，转移至归档室。”
画面破碎。
黎什郁收回手，指尖发麻。这不是虚构，是真实发生过的“手术”。
“你感觉到了？”9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墙记得。这里的每面墙，都记得那些被切除的记忆。它们像鬼魂一样粘在墙上，有时候晚上，你能听到它们在哭。”
“怎么离开这里？”
“离开？”9号像是听到了笑话，“没有人离开过。要么被归档，要么……变成我这样，躲在房间里，假装自己病得很重，重到Dr.V觉得没有治疗价值，暂时放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如果你真的想试，有一个传言。关于‘夜晚的走廊’。”
“说。”
“熄灯之后，走廊会变化。”9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有些门会打开，里面不是病房，是别的空间。但没人敢进去，因为夜晚的走廊里有‘巡查者’。不是Dr.V，是更可怕的东西。它们会抓住还在外面的人，拖进黑暗里，再也出不来。”
黎什郁记下。风险极高，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9号，“你见过一个穿白大褂，但不像医生，眼睛颜色很浅的男人吗？”
9号茫然摇头：“这里只有Dr.V穿白大褂。其他都是病人。”
贠明烛还没出现。或者说，他可能在这个副本里有别的身份。
走廊传来脚步声。9号脸色一变，急促地说：“快走！查房时间！”
黎什郁迅速拉开门闪出去，刚把门带上，Dr.V就从拐角处走来，依然微笑着。
“13号，你在外面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虚构疗养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