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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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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安:“我的意思是,钱已经被花了,找不回来了。”
“被偷了?”
“……家贼。”李清安顿了顿,说,“不过应该还剩一点,在你们家里的西北角,看看有没有瓦罐一类的东西,兴许在里边。”
妇人两个眉毛拧在一起,家里的西北边,就是手里牵着的这小子的屋子。
果然那小孩一听,觉得死到临头了,转身就跑,被妇人逮住就是一顿打,场面一时鸡飞狗跳,一群人劝架的劝架,拦人的拦人,最终以一地鸡毛告终。
此时一直看笑话的旁人忽然想起来,“这人没付钱!”
“没付就没付吧,那孩子被打,也算是承了因果了。”李清安拍拍身子拿起自己的招牌,准备换个地方。
“算命的!”
一道压抑的声腔传过来,李清安四下看了看,发现一个小厮躲在石墙后面,正往这边伸着脑袋,见李清安看过去,急切道:“对!就是你!我们家老爷找!”
李清安一听“老爷”两个字,就知道来钱了,便快步跟上去。
那小厮将人引到一间客栈前,说:“我们老爷是商人,姑娘若是算得准了,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清安点点头,她还从未失手,这钱必定能挣到。
进了房门,一个神色慌张的老爷便迎了上来,李清安下意识后退半步,那老爷才反应过来似的,赶紧往后退,“冒犯了冒犯了,大师,我见你在街上算命,一下就算准了。”
李清安这才瞥见这间屋子的窗子外面就是她刚算命的那条街,定是刚刚吵吵嚷嚷得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不知老爷要我算什么?”
老爷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擦汗,“不瞒大师,我家做点小买卖,最近得罪了一些人,我想算算我家如何才能躲过这一遭。”
李清安点点头,在那老爷紧张的眼神中扔了六次铜钱,思索片刻,她抬头,“得罪了什么人?”
“这……这……”
“我并非有意探查,实在是无能为力,卦象显示你们绝无逃生的可能。”
老爷一个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没把她轰出去,只是愣愣看着几枚静止的铜钱,李清安就知道这人对自己的下场早有预料。
于是转身准备离开,他们家已经这么惨了,再收钱不合适。
算了,今天又是没钱的一天。
李清安刚推开门,身后的老爷忽然站起来,“大师!大师可否再算一卦!”
“老爷,你自言行商,又说得罪了人,现在又住在客栈,想必小田镇不是老爷的家底所在,只是小田镇与世隔绝,你才带着家人逃到这里。”
李清安说得缓慢,“只是老爷,你要明白,任何人都在因果之中,如今之境是你一手造成的,你们就要承担后果。”
她一脚踏出门,身后的的人忽然塌了身子,掩面哭泣。
“就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李清安深呼了口气,“是,全家男女老少,无一人幸存,血脉断绝。”
“好……”身后的人认了命,抹干净脸上的泪水。
李清安也就不再多言,这世上因果循环难说得很,世人全凭一颗良心活着,良心有大有小,因果也就有大有小。
那人又叫住李清安,“等等!”
他随手从盒子里拿出一锭金子,“大师的话我听明白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总不能死到临头了还要欠别人一笔账。”
见李清安想要开口推辞,他就说:“我这半辈子攒下的家业这段时间我也会悉数捐给清苦之人,大师就当是我给来世求个好出路吧。”
李清安敛眸,接下了。
出了客栈,天已经擦黑,李清安快步回明月山庄,这家人得罪的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小田镇虽然与世隔绝,但也在北昭的地界上,受官府管辖。
她怕官府的人过来会发现顾行川,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刚走到山庄半道,遥远的客栈就冒起了一阵浓烟,李清安猛然回头,小田镇灯火点点,唯有客栈的烛火像是失了智,要把自己献祭。
……这是别人的因果这是别人的因果,李清安劝自己。
不要管,她和顾行川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呢。
往前走了两步,胸前的金子沉甸甸的,李清安暗骂了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可火势已经势不可挡,李清安到客栈的时候这里已经剩着零丁的火焰张牙舞爪,她抽出太虚,用冷水打湿了破布围在脸上,二话不说就要往里冲。
这时,客栈里忽然爬出一个人影,脸上身上被烧得如黑炭一般,李清安赶忙上前把人拖出来。
“你怎么样?是这里的伙计还是商客?里面还有活着的人吗?”
那人仰面躺倒,盯着李清安的脸,蓦然笑了,那笑意令人毛骨悚然得狠。
可他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狠狠挤出两滴泪。
李清安觉得这人可能死里逃生,还没稳住心神,就不再管他,想进去看看。
脚腕突然被人抓住,李清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还不等说话,一只大白包子就滚在了两人眼前,李清安抬头去看,一个年轻人看着地上的人满脸惊骇,唇角颤抖半晌才叫人,“少……少爷……”
显然是被他少爷这副鬼样子吓到了,他们少爷一向矜贵,怎么会落得像个乞丐,还抓着别人的脚。
他立即就扑了过来,“少爷啊——少爷——”
被称为少爷的人吐了口气,“别号了,号丧呢。”
那人的声音立即就收了,速度之快仿佛在说他们少爷怎么没死在里面。
李清安抓住空档晃了晃脚,“干嘛?我要去救人呢。”
“别救了,里面死干净了。”少爷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你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收拾一下?”
见李清安满脸质疑加不解,少爷就说:“哦,忘了介绍了,白天我爹找你算过命,我就是你说的全家老少无一例外的那个少,我叫云帆。”
李清安更不信了,她算出来无一存活就是无一存活,怎么还会留下一个孩子?
“不对,你不是。”她笃定说道,接着太虚就横在了自称云帆的人的脖颈,“你到底是谁?”
那个号丧的人有一瞬间的紧绷,云帆立即抬手示意,那人才没冲上来。而后他用指尖抵住刀尖,“姑娘就这么自信自己不会算错?”
“本姑娘从来不会算错。”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号丧的人要冲上来骂她,“我们少爷自小有神仙老爷护体,是你一个小小道士就能算得准的?”
“林非,不得无礼,”云帆看着李清安,道,“我且问姑娘,你算出的可是我云氏必然死绝?”
李清安:“是。”
“是死在谁手里?”
“当然是你们的仇家。”
“那姑娘可知道这火是谁放的?”
“当然是……”李清安一顿,她先入为主,自觉认为这是他们的仇家杀过来了,但如果这火是那个老爷自己放的……
兴许是知道无力回天,自戕也比被人杀了来得体面,但就是这看似没什么不同的结果,却换来了他们家里唯一血脉的重生。
李清安的太虚逐渐低了,云帆便顺着退开,“姑娘现在可以带我去更衣了吗?”
他一脸笑意,李清安却没来由地烦,也不知是对自己卦象解读得不满意,还是觉得竟有人能逃出命运之外,还是用这种殊途同归的、不经意之间的小小举动。
她只觉得被命运兜头教训了一顿。
“可以什么可以,你不是有小厮吗,”李清安转身,恶狠狠地说,“本姑娘还有事!”
“那再见了。”
“再也不见!”
李清安一肚子气回到明月山庄,稳了稳心神,问侍女,“你们少庄主呢?”
“少庄主上山采药去了,姑娘今晚应该等不到。”
李清安将手里的金子递出去,“这是我和公子的诊金,就先交给你了,我有急事需要带公子离开,帮我跟庄主和少庄主说声抱歉,我们有机会再报答明月山庄的救命之恩。”
虽然有了小小的变数,但她不能大意,还是要早做打算。
手里的金子沉甸甸的,侍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李清安已经推开了顾行川的房门。
顾行川醒了多时,也听到了李清安的话。
“出什么事了吗?”顾行川支起身子。
李清安走过来,一手扶着他一手将靴子拎过来给他穿,“镇上出了点事,虽然跟我们没关系,但我怕有意外,我们不能在这里多待,说不得会连累山庄。”
顾行川本来按着胸口,看见李清安的动作赶忙伸手拿过了自己的靴子,边穿边不好意思,“安姑娘真是……对谁都这么照顾有加……”
李清安去拿他的剑,闻言回头,“你怎么知道我照顾过别人?”
“啊?”顾行川站起来,他是想到什么便说了,没想到李清安关注点在这里,“我的意思是……这一路承蒙安姑娘照顾了。”
“少整这有的没的,你欠我的可不是照顾这么简单,”两人从明月山庄出来,摸黑下山,“我可是从破庙里把你救出来,然后背着你躲过了玄衣卫的追杀,在那么臭那么恶心的沼泽地里保护了你五天,五天!”
李清安滔滔不绝,细数这一路她的光辉伟绩。
当然刚说的都是顾行川知道的,顾行川便说:“多谢……”
“先别急着谢。”李清安挥挥手,然后继续说自己是如何在沼泽洞里忍饥挨饿,如何把他从洞里拖出来拖了几十里地,如何给他求医问诊,在明月山庄门前苦苦哀求。
各种艰辛写满这林间的树皮都不为过。
“为了给你挣诊金,我在街上给人算命,算了一天半个子都没进账,你是大家公子,必不知道这街上挣钱的艰辛……”
李清安仰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