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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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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桃花噌地站起来,朝着院门快步走过去。
“回来!”李清安去追,“把我的铜钱还给我——”
“掌令。”武桃花拉开门拱手做礼。
李清安站在原地。
闻渊此人心思深沉,武境高深,从得知师父的死与神隐司有关,到被神隐司抓住,再到昨夜自己出逃未成,李清安已经太多次在这人身上吃过亏。
现在公主与自己互换身份一事他也知道却不揭发,李清安实在不明白这人要干什么。
闻渊接过武桃花手中的铜钱,挥挥手让武桃花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清安心里一时有些怵。
“天机门的卦术确实很厉害,不知道李姑娘可否愿意为我算一算?”闻渊在石桌边坐下,将铜钱推到李清安面前。
李清安不为所动,“掌令已经身居高位,钱权名利,在下不知道要给掌令算什么。”
“命。”闻渊说。
李清安还没有蠢到会相信闻渊的话,像他们这样的司士,在进入神隐司的那一刻命就已经交给大靖了。
不过她也有些好奇,闻渊这样的人,最后会落得什么样的结局。
“你用什么和我交换?”
“一次机会。”
能从闻渊手里拿到一次机会,不管是什么机会好像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李清安在石桌前坐下,双手交叠摇晃,铜钱四散,六次扔掷。
蓦地,她神色皱起——这卦象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怕自己看错了,于是在手指的辅助下又推算了一遍。
闻渊看她逐渐没了动作,并不催促,只等李清安自己开口,但李清安竟然重新扔掷铜钱又算了一卦。
半晌后,李清安知道闻渊答应给自己的一次机会是什么了,如果她照实说出这两卦的结果,她这个机会就要马上用掉了。
李清安抬眼,闻渊微微侧头。
“三年,”她说,“是在三年后的中秋月圆夜。”
闻渊点点头,“第二卦呢?”
李清安的指尖蜷了蜷,其实一卦就能推算出所有,只是她不相信第一卦的结果,特改了疑问重新解第二卦。
师父说人们来算命,大都是心中多有执念之事,再度追问不可避免,只是卦术也不能完全解出,卦师自该量力而行。
如今李清安却开始怀疑自己算的到底对不对了。
闻渊一个观心上境的高手,可以说在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能杀死他,所以在第一卦算出他只剩三年的时间时,李清安心中也不可避免地颤动一下。
她推算他是怎么死的,而结果竟然是……死在她的手中。
所以她不相信,即便再给自己三年,李清安也难以到达观心境,更别说三年后的闻渊武境还会有所提升,自己怎么可能可以杀了他?
然而第二卦还是这样的结果。
“姑娘不说话,这第二卦难不成是算的是谁杀了我吗?”
李清安道:“腊月,廿五,是我的生辰。”
她抬起眼眸看向闻渊,“你会在三年后的中秋,死在我的手上。”
闻渊眉宇淡然,说:“我杀了你师父,你杀了我,也算是因果轮回了。”
“如果你现在杀了我,就能逃出命运之外了。”
“命运之外?”闻渊站起来,“没有人能逃出命运之外,你以为的命运之外不过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罢了。”
“你能在三年后杀了我,就说明你今日不会死于我手,我又为什么要对你动手?”
他看向这一方小小院子头顶上的天空,“三年时间,够了。”
李清安安静了一会儿,道:“武桃花说神隐司只是在维持皇室表面上的平衡——那是借口是吗?”
“不是,”闻渊伸手接住了一片秋季的枯叶,“起码在他们看来不是,小武没有骗你。”
“但实际上另有缘由,而这缘由只有你知道。”李清安站起来。
闻渊:“你很聪明。”
李清安忍不住轻笑出声,“聪明就不会被你们耍得团团转了,淮州府衙是贪污也好,是真的没钱也好,两位皇子是真的要置对方于死地,还是结案为土匪作乱也罢,我根本不想知道,也不在乎,我只想知道公主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公主拿到帝台石自然就回来了。”
“若她拿不到呢?”
闻渊正要说话,忽觉有人落在院外,声音轻如鸿毛,他敛了敛眸珠,转身离开。
李清安一口气轻叹,又失去了离开的希望,她脚下转弯走向寝殿——
院外忽然传来声音,“明日祭祖大典之后,送你到金岩。”
李清安猛地回头,快步奔向院外,而院外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缕散在空中的齑粉。
一夜未眠,竖日,李清安眼底的乌青被脂粉掩盖,华服披身。
她的位置在康乐帝之后,两位皇子旁边。
李清安再一次被这样大的场面震撼。
康乐帝如今的身子已经不算很好,但仍然从山脚落驾,一步一步走向山顶的大殿。
到殿前时,礼官就位,高呼三声,悠长钟声从山顶传至淮州城内外。
“跪——起——”
一跪三叩,三跪九叩,康乐帝带着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后面跟着皇家宗嗣跪地叩首。
“启龛——”
开启神龛,康乐帝亲请先祖主牌位。大靖历经三代,高,曾,祖,到康乐帝是第四代,李清安微微抬头,看向祭台上依次排列的三座牌位,最前面的自是大靖的开国女帝。
“上香——”
康乐帝净手,至香案前三上香,一炷敬天地,二炷敬先祖,三炷是自省,然后以酒洒地,通于寰宇。
李清安忽然想起在天机门时,师父说过事死如事生,敬畏先祖必丰、必洁、必诚,祖宗若知后人心意竭诚,必愿护佑宗族。
那时她问李佑,为什么他们只有宗门老祖,而没有宗族老祖?
宗门老祖和宗族老祖若是争相护佑后人,那这一族的后人岂不是能长盛不衰?
李佑一拂尘敲在她额头上,说小孩子慎言。
眼前的祭台上都是和身边这些皇家贵族血脉相连的祖宗,而她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别人亲孝人伦的野孩子。
若他们李氏的祖宗在天上看着她跪别人家祖宗,不知道会不会托梦骂自己——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宗都散落在何方。
祭祖结束时康乐帝太过哀伤,先一步回了行宫,李清安则准备在闻渊的授意下由武桃花送到金岩。
至于借口,闻渊已经替她想好了。
“景文留步。”身后传来声音,李清安回身,看清来人后熟练做礼,“五皇兄。”
武桃花说过两人之中比较像个文人的就是江清寒,一把扇子常年不离身。
“叫我五哥就好,”江清寒说,“你身子骨弱,这些天祭祖一事辛苦你了。”
李清安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今夜是重阳盛会最后一天,不如我带你去游湖吧,你常年在宫中,鲜少能看到这样热闹的俗世烟火,何不趁此机会多转转?”
李清安不知道他葫芦里打的什么算盘,没有轻易应下,“多谢五哥,只是这些天操劳下来我有些累了,盛会年年有,今年就……”
说到一半,身后的武桃花忽然轻咳了一声。
李清安从善如流地换了说辞,“……给五哥添麻烦了。”
江清寒合起扇子,笑道:“好,我这就去禀告父皇一声。”
人走远了,武桃花说:“你远离行宫远离皇上,才有机会离开。”
“怎么离开?”
“正好碰上五殿下邀你游湖,回去后就以风寒为由闭门不出,然后他们启程回燕京,我们就偷偷离开去金岩。”
李清安:“为什么是我们?你去干什么?”
武桃花还没说话,李清安就眯了眯眼睛,“哦,找公主去啊。”
“……昨天掌令收到消息,公主身份暴露,顾行川要用公主换你,如果你半路跑了我们怎么接回公主?”武桃花向前走。
李清安:“原来如此,你们想得可真周到。”
上了车驾,李清安从车窗里探出头,“我今夜就要走了,你真的不用我帮你算些什么吗?”
武桃花拉住缰绳,马车蜿蜒驶向淮州城,“没什么好算的,算来算去不过就是黄土一抔终归尘埃,又不能说人总要死,就不活了。”
李清安挑眉,“呦,这是怎么了,说的话都叫人听不懂。”
“大概是在□□您身边待久了,学会您那一套爱死不死的态度了吧。”
李清安有些想笑。
但回过头想了想,什么叫爱死不死?她还没算出天命之人是谁,还没为师父报仇呢,怎么也不能死。
淮州城偏南,城中城外水系居多,他们车驾进城的时候江清寒已经在等着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到了湖边。
湖中船舫缓慢游行,各处彩灯高挂,热闹程度堪比过年,江清寒给李清安递了一件狐裘,“船上寒凉,披上会好一些。”
“多谢五哥。”
两人上了一条游舫,丝竹声入耳,李清安拢着披风上到二楼,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江清寒站在她的上风处,指着一处盛景,问她:“传说那个地方有一种水上花,你知道是什么吗?”
水上花?荷花,睡莲……李清安脑子里闪过几种花儿,但总不见得这就是正确答案,她只好摇摇头,“景文不知。”
“咱们太祖早年间也是在这样的时候过来祭祖,因为太过神伤,臣子们就想了办法宽慰太祖,”江清寒双手撑在栏杆上,“说要请太祖赏花,赏的就是这水上花。”
“可是太祖就问了,这个时节水上哪里还有花。”
“那时候咱们大靖刚刚开朝,远不比现在繁华,”他说着看了一眼李清安,又把头转向繁星夜空,“但太祖确实看了一场水上花。”
“什……”李清安想说这么半天,他也没解释什么是水上花,但刚开口,眼前就闪过一阵亮光,接着砰砰砰的声音传来——
夜空中升起无数朵炫彩的烟火,李清安一时看花了眼,脸上被映得流光溢彩。
江清寒说:“以后你去到北昭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过得不好,就给五哥写信,五哥去接你回家。”
李清安激动喜悦的神思在这一刻慢慢收拢,她学着江清远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淡然,嘴角的笑也扬得恰到好处,“五哥,太迟了。”
江清寒的脸色僵住。
以前他没有关心过,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当然有用,如果他能获得江清远的支持,来日北昭说不得就会在立太子一事上与他站在一起。
多么天大的好处。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