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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叩别 朝应澜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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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应澜闻言一惊,往身边看过去。
宁咎幽禁太后的事他自然也知道,时间就在他们从城隍庙回来的第二天,他想当然就觉得是那个刺客的事,便没问过。
现在听来显然不是因为这个。
毕竟苏慎在宁咎那里一直都挺受敬重的——否则原文里她的死也换不回宁咎回转心意——不会因为杀了一个满嘴跑火车的老太太就被判无期。
他心里困惑便一秒都不愿多等,当着宁阅的面直接问道:“苏慎干什么了?”
宁咎听见他出声,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下来,解释道:“那日从城隍庙回来后,我去找了她,她在茶里下了毒。”
“她疯了?”朝应澜吓了一跳,当即把发完邮件就又被禁言了的系统放出来,翻过他的手腕就让它听诊,「快听听他有没有事?」
这么久了系统还是没能习惯他用统朝前不用统朝后的行事作风,但碍于积威不敢在这个点上跟他闹,跟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爬上线,憋憋屈屈地嘀咕:「你这么慌做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了,他是主角,他不会有事的……」
「快点。」
宁咎乖乖伸着手让他把脉,帽帘下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粘在他担忧蹙眉的脸上。
直到系统反复说到第三遍“真的没事”的时候,朝应澜才听到身边人柔声开口:“不必担心,我没喝。”
朝应澜:“……”
一把丢开手里的腕子:“不早说。”
宁咎垂眸将自己袖口理平,眼神餍足中透着不舍,让人不禁怀疑若非还有一个当事人就站在旁边他才不会说出实情。
另一边的朝应澜回过味来,瞥了一眼旁边插着的绿叶菜,斟酌一二后还是把已经到嗓眼的责难咽了回去,转而去找系统抱怨:「苏慎都要杀他了,他居然只把她软禁起来就算了?」
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待遇更值得质疑,听上去很认真地在问:「他都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心软?」
语气颇像老母亲担心子女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不会洗碗。
「……」系统麻木地敲打着电子木鱼,告诉自己,「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盲目……」
一旁,垂眸静立的宁阅片刻失神,回想起半月前寅卯交接的那个时辰。
平乐姑姑将自己从梦中唤起时,宫中一灯未点。母后站在门口不知在等什么,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袖口都沾上了露气。
直到皇兄的身影出现在视线末端时,她滞了一下,那一瞬间宁阅似乎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似怜惜,似哀惋,也似叹恨。
可惜他当时并未读懂,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后来皇兄与母后相对而坐,屋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微弱天光透过纸窗把整间内室都映成了蓝灰色,包括皇兄衣服上飞溅的血点。
皇兄问了母后三个问题,分别是:“我幼时回宫,年龄几何”、“那夜上元,为何有那么多宫妃在生产现场”和“为何只有我一人是影猗身”。
母后当时只回答了前两个问题。
第一个答案是“太医摸骨说是两岁,但我那时见你乳牙已齐,心里觉得应是至少两岁半,可能已满三岁了”,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当时替你测龄的太医姓杨,可惜不久就暴毙身亡了,否则现在也能传他来问询一二”。
第二个答案是“花妃性情直率洒脱,与中原女子大为不同,大家都很喜欢她。她孕期害怕,便迁去了贵妃的紫榆宫,临盆那日还请了不少平日里关系好的妃子去床前陪伴,西南角那一片离得近的都去了”,同样地,也顺带提了一句,“那时宫里的西南角比现在热闹多了,还住了好几位家世显赫的妃子”。
也就是这时,皇兄摁着胸口低咳了一阵,母后目露忧色,随即看过来,示意自己为皇兄递去一杯茶。
那一盏茶面也被映成了蓝灰色,在皇兄的手中闪动着湖泊般的粼粼细光……
宁阅压下脑海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纷乱想法,适时又开口道:“母后说,皇兄上次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她知道答案了。”
朝应澜清晰地感觉到宁咎滞了一下,周身的气场都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他像自言自语那样说了句:“不重要了。”
他拉着朝应澜想走,却被后者反过手拽住了。
“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去?”朝应澜问。
拽人的力气并不大,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抚了抚。
他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问题是什么,但总归逃不开身世这摊子烂事,说话的语气相当确定:“反正早晚都是要知道的,这次再怎么也还有我陪着。”
冷风穿过暗红的宫道。
一段不知长短的沉默后,木生突然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宁咎神情自然地将手中包袱交给他,让他拿去皓月宫:“转告他们,就说抱歉,等会需晚些再出发。”
宁阅欲言又止。
以他的立场说什么话都是错,实在无法再多言语,最后只称出发在即,再拜道别。
就算是再成熟早慧,但他到底是年纪不大,担忧和害怕在宁咎眼下基本等于一览无余。
抬手为朝应澜掀起车帘时,宁咎最后多看了他一眼,还是添了一句:“安心去就是,不必担心你母亲安危。”
“谢陛下。”宁阅无声红了眼圈,跪地谢恩。
在宁咎上轿之前,宁阅又叫了一声:“皇兄。”
虽然他已经在极力保持语气的冷静克制了,但其中的颤抖还是很明显。
宁咎停下了最后一步,转眼看过去,淡漠问:“还有事?”
年少的悦王仰起头,看向面前九五至尊的帝王,也是五岁那年曾救过自己命的哥哥。
宁阅现在还记得自己那时在他怀里傻傻喊“哥哥”的时候,那双漆黑眼睛怔愣一瞬后的柔和,就像冰雪化作春水时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俯身叩首,珠玉冠冕在青石板上撞出泠泠碎音:“臣弟此去犀州归期难料,唯愿皇兄日后,多加珍重。”
宁咎移开眼,抬步上了暖轿。
他刚一进轿帘,便被已经等不耐烦了的人一把拉了过去,顺便摘下帽子丢去一边。
上个轿子磨磨蹭蹭,朝应澜原是想借这个由头整人的,结果却径直被手里的温度吸引走了注意。
不过在外面呆了三五分钟,这双手就冷得像冰雕的一样。
朝应澜皱起眉,很不满地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又翻过来检查了一下手心,而后塞过去一个便携式暖炉,骂:“这小孩真墨迹,不就去个犀州,弄得跟永别似的。”
宁咎眼中晕出墨色笑意,讨好般地挠挠他手心,将那黄铜暖炉珍重捧在怀里,轻声说:“是永别,他猜到我准备杀他了。”
“你不是还挺喜欢他的吗?”朝应澜吃了一惊,语气里的尖酸瞬间蒸发,“既然是苏慎投的毒,为什么不直接杀苏慎?”
宁咎摇了摇头:“不杀宁阅,苏家的人就永远不会罢手。”
轻言慢语中,平日居上位的冷戾压迫感便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只有宁阅死了,他们才知道要老实。”
朝应澜微微一顿,看着眼前神色平淡的人,竟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这个人惯会示弱卖乖装可怜,再加上他那永远不上去的仇恨值、永远不健康的血条、因为救人暴露玄力、刚登基就得知自己倒霉的身世、被抠得烂糟糟的手掌心……桩桩件件惨得可怜,以至于他在朝应澜的心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柔软易碎的形象,总觉得他在外面会被人欺负。
拿着玄环锁强扣自己又如何?一点被气急了的小手段罢了。
在太和殿上暴怒杀人又如何?要不是被逼到濒临崩溃他会这么走极端吗?
——直到现在,朝应澜才突然意识到,他只不过是没在自己面前展露他生杀予夺的一面而已。
真正的宁咎在这个世界漫长的冷漠与凌虐中长大成为现在的样子,他是“柔软易碎”的反义词。
不论什么血肉不血肉,他首先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
朝应澜自然知道那小孩对宁咎掩藏下的孺慕之情,可惜他不是圣母玛利亚,在被战火冲刷了两年之后的今天,他已充分习惯了人命在这个时代的重量,如今不但没生出什么同情,反而莫名有种放心的感觉。
顽石或许会被草木钻出裂缝,但不可能被人搓圆揉扁。
不过……
朝应澜浅浅复盘了一下刚刚外面发生的对话,挑起眼尾问:“你是故意让他猜到的?”
宁咎抬头看过来,带着眼中尚未褪下的幽暗。
朝应澜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猜不透他这阴森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不耐烦地皱起眉,干脆道:“尾巴放出来。”
宁咎的眼神一下就清澈了。
他没想到朝应澜说发作就发作,哑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低软粘腻:“算是,我不想他死的时候不明不白的。”
现在再答话朝应澜就不买账了,凉丝丝地问:“陛下现在位子坐得高了,听不见我说话了,是吗?”
“你别这样。”宁咎怕他这样讲话,讨饶道,“等会回去给你弄,行吗?”
宫道上专用的马车小得可怜,毫无疑问,在一帘之外驾车的小太监能听到里面的每一个声响。
“等会回去还得上街,哪有时间弄你?”朝应澜勾起个漂亮的笑,一边把手绕去他背后,在尾椎骨的位置轻轻划圈,一边凑去他耳边轻声问,“不是说要给我做奴,哪有奴才家挑时候的?”
“还是说,陛下后悔了?”朝应澜语调略一转冷,说着就要收回手。
宁咎登时急促道:“没有。”
他近乎失措地一把抓住正从身后撤开的手腕,抬眼看到朝应澜眼里的戏弄神色才松下一口气。
朝应澜看他一瞬间脸都白了,皱眉:“我不过随口一说,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把人拉过来啄了下被吓得褪色的嘴唇,又去摸他心口额头,问:“心慌吗?喘不上气?”
“没事。”宁咎摇摇头,缓过劲之后亲亲他到处乱探的手,也不再讨价还价,自己捞起衣服下摆,“给你弄便是,别再吓我了。”
他牵着那只手摸进去,很小声地叹:“禁不起你这样吓。”
其实朝应澜倒真的不是想在这个场合玩他尾巴。
他需要这根尾巴的原因说起来是很正当的:
宁咎现在心思越藏越深,简直深不见底。若说两年前自己还能从水面上窥见些端倪,那么现在——跟自己相关的还能看看仇恨值,至于别的事情——只要是这人不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他就死都看不出来。
所以他当然需要一个测谎仪,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朝应澜理直气壮地这样想着,几指一掐在车厢上下好隔音诀,示意他跪跨过来。
他身量高,这个姿势旒冕少不了碰到厢顶,朝应澜让他自己摘了头上的东西,而后一只揽着人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摁住了,另一只手则熟练地绕到尾巴根下侧挠弄了两下,感觉到怀中人忍不住缩了缩,尾巴却诚实地左右微微晃了晃。
宁咎看这架势也明白他想干什么了,并不抵抗,只是顺势将脑袋歇进他肩头柔软的狐毛领里,声音难得地透露出一点柔软的倦意:“你要审问我了吗?”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朝应澜慢慢将根上有些杂乱的绒毛理顺,侧过头亲了亲他面颊,语气温柔而狡黠,“了解一下我男朋友的内心世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