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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血斑 皓月宫的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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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宫的暖炉一如既往地功率全开,炭火时不时噼啪跳出一响火星。
今日天晴,红墙跃金,窗明帐暖,两人间许久没有过这么软和的气氛了。
“我顺心便好?”朝应澜笑着重复,手中一缕一缕地梳理尾巴下面的细软绒毛,中间还嫌他裤子碍事,随手将本就拉得靠下的亵裤又往下扯了扯,确认道,“弄痛了也没关系?”
以二人如今半冷不热的关系,宁咎此时的姿势实在过于狼狈了,只见他一只手攥成拳撑着被褥稳住重心,另一只手却伸过来识趣地拉着自己裤腰,几缕碎发散到额前遮了眉眼,回答道:“我不怕痛,你想怎么弄都可以。”
朝应澜笑了一声:“你是不怕痛。”
他这么赞同着,却再也没用过力,反而安抚般地打着转轻轻揉捏,直到感觉手里的毛绒尾巴开始放松地微微摇晃了,他心情很好地挑起了嘴角,开始跟人唠嗑:“歃天礼为什么叫我上去?”
宁咎声音温顺,却是不答反问:“小侯爷觉得呢?”
朝应澜不喜欢被反问,当即莞尔一笑:“我觉得你想勾引我。”
然而片刻之后还没等到人回答的朝应澜是真的意外了:“……真的?”
宁咎慢吞吞地点头,语气如常:“我那时想……让你对我缓和些,没有想到别的办法。”
叫他上去,一方面是想看清楚他的反应,另一方面也的确抱了一丝“他或许会喜欢”的想法。
朝应澜回忆了一下他俩当时是个什么关系,回忆完后真想撬开这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你没自尊?”
宁咎说:“我何时有过。”
这并不是一个具有攻击性的反问,更像是一句自然而然的陈述,却就是它的安静和自然击得朝应澜心口一涩,半天才回过味来。
他无声地呼吸了几下,转而轻松道:“不记得我在刑部跟你说的话了?怎么还敢拿尾巴勾引我?”
他一面说着,一面仔细观察宁咎神色。
从这人不动如山的眉目里倒看不出名堂,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一提到这事手中狗尾摇晃的力道瞬间便收了,僵得直发硬。
“你当时为何要说那种话?”宁咎抬起眼。
他一字一句问得有些艰难,但这个问法显然已经认定了朝应澜当时说的是假话。
朝应澜看着眼前的人心情有些复杂,没有回答。
宁咎继续道:“那时大局已定,所有人都知我已落入绝境,万劫不复,你却在那时专门走一趟刑部,只是为了激怒我……”
这个问题他应该是在各种时候反复想过许多次了,以至于现在问出来时语气中都不再有丝毫火气,反倒是带着灰烬锤砸压实成墨之后那种近乎于柔和的平静:“为什么?”
朝应澜故意提起这茬就是想弄明白主角到底是怎么理解自己这些超纲行为的,指尖在硬邦邦的尾巴根上一点一点轻轻挠。
他不许百姓点灯只许州官放火,反问道:“你觉得呢?”
宁咎被身后痒意逼得略躬起腰,说话的语气轻得近乎缠绵,内容却一针见血:“因为你想让我恨你。”
作乱的手指停了下来。
朝应澜的目光从他狼狈却依旧攥着裤腰的手往上移,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会为这双洞穿人心的眼睛所震撼。
宁咎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撑着被褥的手越拢越紧,胸口像溺水般剧烈起伏,近乎是哀求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那个时候,朝应澜有一瞬间在想,要不全部告诉他算了。
好在低至1点的仇恨值在右上角明晃晃地挂着,非常及时地在话脱口的前一秒钟让他刹停了嘴。
“什么为什么。”他无动于衷松开抓住尾巴的手,话音落地的瞬间清楚看到仇恨值又涨了一个点。
他心知这个问题避不过去,索性直接道:“——谁让你非要喜欢我?对我而言,你的恨比爱来得干净,这么说可以了吗?”
朝应澜看见他艰难地闭了下眼,半晌自己收回尾巴提好裤腰,扶着床沿下床时还略微摇晃了一下:“抱歉。”
“……”
朝应澜都没心思再去看视线里不断跳动的数字了,他感觉自己像个拔|屌无情的渣男。
有那样一个瞬间,从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是在两年前,他不会在这一步就逃跑的。
甚至只是在一个月之前,在诏狱的监牢里,他也不会走得这么快。
他会继续用那刨根问底的固执眼神看着自己,或者说逼问自己,直到自己彻底拒绝配合。
他们两个人之间,宁咎一直都不是先逃跑的那一个。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逃跑的人。
不过片刻的怪异之后朝应澜就觉得自己想多了,毕竟他今天说的话确实很难听,没什么聊下去的价值。
他转过头想眼不见心不烦,却在移开目光的间隙里发现被褥上有几个奇形怪状的斑驳色块。
零星落在深绿色的被子上,与原本花繁叶茂的图案混杂在一起毫不起眼,若非金乌眼尖的天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皱眉再一细看,才发现这是血迹,样子像刚沾上的。
——怎么会有血?
自己动的手自己清楚,他刚才绝对没把人尾巴掐出血来。
朝应澜想也不想,在宁咎准备起身离开前一把将人扯回了床上,压着人前前后后翻看了一遍,最后掰开他兀自紧握成拳的右手,在掌心处找到了正汩汩渗血的伤口。
上次歃天礼上朝应澜还在想他是干了什么会弄出形状这么奇怪的伤,此时一看这陷满鲜血的指甲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瞪着这片血肉模糊的掌心,甚至还看见了伤口里面有几缕没来得及消散的乌黑玄意,咬牙切齿地道:“殿下现在是日子过舒坦了,怎么,自残很爽是吗?”
宁咎轻微摇了摇头,鬓间的冷汗随着动作滚下来,眼神用力地聚起焦看向压在自己身上面色恼怒的人,像要把他的每一分毫反应都刻进眼底,没吭声。
朝应澜没发现自己的眼眶红了。
看到这人顶着一副气都快喘不上来的样子过来扯他袖口说“无妨”时,他只觉得心脏都快要爆炸了。
他压着力气深呼吸了两口,翻身下地拿来热茶给人一点点喂了,又去找药,听见身后人声音沙哑地提醒他穿鞋,面无表情地吼回去:“闭嘴!”
半天没找到药,最后还是宁咎从自己怀中摸出来一瓶递给他。
朝应澜没好气地接过药瓶,不管不顾抠出来一大团糊在人手心,缓慢匀开厚厚的一层,听到他呼吸缓过来了才恶声恶气地问:“有这种症状多久了?”
宁咎停了一瞬,抬起头,眼睫都是汗,眼眸却很安静。
他看了他一会,然后面不改色地道:“从谷蜮出来,第一次见你之后。”
朝应澜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这时间不长,不算严重。
像他这种唯我独尊型的选手很难碰到什么心理问题,但是之前有员工辞职时跟他提到过一些,他也因此了解过一二。
“怎么诱发的?我惹你生气,你就喘不过气,伤害自己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朝应澜毕竟精神状态健康,和他有壁,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开骂,“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惹你生气你不掐我去掐你自己?”
宁咎那张黑白水色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明了的笑意,对前面一半未置可否,只虚弱问道:“那你会给我掐吗?”
朝应澜毫不犹豫:“当然不会。”然后就听见他低柔笑了一声。
此时,系统弱弱出声:「那个……我温馨提示一下,这边仇恨值又降到1了哈。」
朝应澜:「……」
以往再烦乱也是有对策的,这是他头一次体会到做笼中困兽是什么滋味。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了。
系统打开自己的工作笔记本进行实时记录:「现在事态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我的宿主作为反派炮灰,不仅在该死的时间节点没死成,放弃了主线任务,现在还担负起了主角的心理健康问题,同时需要提防对主角太好而导致的惩罚机制,实可谓是八面环水四面楚歌进退两难……」
好在朝应澜的主角这一次没怎么让他为难。
宁咎攒起力气站起身,一只被药膏糊得难以动弹的手掌略显僵硬地垂在身侧,轻声道:“我去叫他们拿早膳进来,然后就走。”
他看起来很累了。
朝应澜突然问:“走去哪?”
宁咎顿了一瞬:“乾清宫还有些事要处理。”
朝应澜心说你最近也不是爱民如子的人设啊,问:“很要紧?”
宁咎看着他,摇了摇头。
朝应澜:“那就别去了。”
他现在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天天掉血还改不了熬夜了,多半是失眠失得。
“叫他们把早饭拿进来,”他冲窗边那张榻扬了扬下巴,“吃完之后你去那睡觉。”
逆着窗外天光,宁咎默然看了他许久,右上角的仇恨值在十以内的数字反复跳动,最后晃悠悠停在了「7」上。
他道:“我回去休息就是,不用担心。”
走的时候步伐虚浮,没回头。
系统长抒了一大口气:「宿主你胆子真大,吓死我了,我刚还以为你要梅开二度了呢……不过刚刚仇恨值为什么波动那么剧烈?主角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谁知道。”朝应澜难得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面无表情道,“大概是我忽冷忽热的把他渣到了吧。”
「有道理,你是渣。」系统摸摸并不存在的下巴,「不过这也是好事,他这一番心理活动咱们又美美进账30!」
系统念念有词地翻阅商品条目:「以后等咱开始找门了你就气不着主角了,到时候金币就是稀缺资源了呢……你看方便面0.01币、便携炉0.1币、含非主线地图的七星导航plus版9.9一个月……商城物价怎么又涨了……」
「系统,你说他为什么会生病?」朝应澜没注意听它在絮叨些什么,径直仰躺进柔软床褥,一双精致眉眼中满是焦躁和困惑。
系统从账目里抬起头,随口道:「说实话,宿主,我觉得他这不算是生病,像他这种阴郁黑化系主角里十个有八个都喜欢掐自己手心。」
「那就是都有病。」朝应澜短促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别人我不管,但他在原文里受再大的刺激也都是折腾别人,从来没表现过自我攻击的倾向。他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系统停止絮叨,沉默下来。
再开口时它的语气一反常态地正经:「我的前前前任宿主曾经说过,石头是不会生病的,只有被爱过的石头才会生病。」
朝应澜听不懂这哑谜,皱起眉:“什么?”
「她说,因为被爱过,所以生了血肉。」系统说,「有血肉的东西才会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