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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天光 俗话说胳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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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系统跟了朝应澜这么久,心知自己就是这条可怜的胳膊。
在长达十分钟的痛苦长啸后,它终于接受了自己要陪大腿找那道传说中的后门的悲惨命运。
“宿主……我再强调一遍……后门系统是在三千个小世界间随机游走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到咱们这世界……而且就算它真的来了,世界这么大,单凭我们两个是根本不可能在72小时之内找到它的……啊,我这是什么命……年终奖,你怎么又在天上对我挥手了……”系统刚刚嚎叫了太久,现在十分有气无力。
“别这么悲观,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
与它的痛苦相反,朝应澜的心情倒还不错,伸手戳了戳系统融软的光晕,感觉手感奇异地舒适,又多戳了几下,嘴里说道,“我有一点想法了。”
系统不理他,有气无力地挪回电脑桌前,伸出一根长长的面条手,当着朝应澜的面把标题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上:《你是疯儿,我是傻——论黑心宿主如何诱骗他的纯情系统》。
“……”朝应澜笑了一下,开口,“3。”
“2。”
系统一骨碌爬起来,火速关掉了自己共计77页却只放映到第2页的PPT。
归根结底自己的年终奖还是拴在他身上,系统迅速端正了态度:“诶,您说。”
朝应澜轻嗤了一声,老神在在地靠进沙发靠背里:“只靠我们两个确实不可能找到那扇门,但是有人或许可以。”
“不可能。”系统斩钉截铁地否认,“就算主角愿意帮你也不行,就算他是皇帝了也不行——要我说这事儿在这种古代世界观里根本就不是靠人力能完成的任务,在工业革命之后的世界还有可能。”
朝应澜平淡道:“我没说他。”
可怜的系统哪怕已经在朝应澜手里吃过不少次亏了,每每看见自家宿主这种优雅自信大局在握的气度时还是会忍不住再一次地相信他。
它缓慢立起一对耳朵样的光弧,眨巴眨巴眼:“那还有谁?”
朝应澜问它:“你不觉得那个天光阁挺厉害的吗?”
系统整颗球微微往右歪了15°,像是眨巴眼睛似的地扑闪了两下:“当然了,天光阁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企业,它不厉害谁厉害?宿主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朝应澜完全不意外于它的愚钝,轻轻往后靠了一点,语气平静地问:“有烟吗?”
虽然系统说惩罚不会有后遗症,但他觉得还是有点的,因为系统刚一安静下来他就开始觉得困了。
他之前还以为人类在自己的大脑里时是不会犯困的——多么小众的遣词造句。
此时的朝应澜正抱着一只水豚抱枕窝在布艺沙发里,掩嘴打了个优雅的哈欠,平时线条锋利的眼尾懒懒垂落下来,一头柔软黑发蹭得有些蓬乱,身上的纯白色家居服在系统小屋的天花板线性灯下晕出一层不明显的暖光。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柔软和甚至带点乖巧的豪门小少爷。
就连系统314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宿主偶尔脾气好的时候真是一个完美又漂亮的人类——像釉瓷、暖玉、奶油和一丁点糖霜做成的洋娃娃——虽然这种时刻真的非常偶尔,可以称得上是珍稀。
大概正是由于这种珍稀性,所以哪怕是在前路未卜的现在,系统314也不由得放下了心中的急迫,语气轻柔地回答:“宿主,没有呢,我不抽烟的。”
“好吧。”朝应澜叹了口气,倒进沙发的最深处,从头开始讲,“你还记得宁咎的死讯传到侯府来的那天吗?”
“记得。”系统像个认真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当时你正处于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的昏迷中,我可担心了。”
“嗯,”朝应澜点点头,云淡风轻,“担心得玩了一整天的大富翁。”
“嘿,别这么说,”系统雪白的光晕里浮现出一层羞恼的红云,“我玩的时候都有在看你的生命值面板——咦,宿主你需要一杯咖啡吗?你看起来好困呀。”
朝应澜为这个比MOF法棍还要生硬的转折啧啧称奇了一秒,摇头:“咖啡对我没用,除了让我在想睡觉的时候失眠以外。”
他仰头又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继续说正题:“——那天我就觉得奇怪,天光阁再有钱也只是一个民间企业,为什么会比金乌府还早知道诏狱里的事,而且还早了好几个小时。”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系统想起来这回事了,开始启动它可爱的小光脑,“会不会是他们在朝里有人?”
“有人是一定的,否则做不了这么大,估计是直接跟皇室签了合作。”
朝应澜淡淡说完,紧接着就打断了系统的一个恍然大悟的“啊”,果断自己往下接,“但这并不是理由。依照当时的情况,狗皇……狗老头不惜越过三司直接动用私刑,说明他心里对宁咎的忌惮已经到相当深的地步了。而他选择去动手的人是三皇子,这个人就更怕他了,一定会非常谨慎,绝不可能走漏风声给他留任何翻盘的机会。”
系统好像听懂了:“宿主你的意思是,皇帝要处死主角,这个消息是等到他们以为主角死了之后才开始往外流的?”
“嗯。”朝应澜轻淡而笃定地点头,“我猜当时的情况应该是,狗老头深夜向狗老三下了死诏,结果执行途出了岔子,让宁咎逮到机会遁去了谷蜮,狗老三不敢如实禀报,于是骗狗老头人已经死了——直到这个时刻之前,他们一定会确保消息锁死在彼此之间,绝不可能透露给第三个人。”
“所以金乌府其实是在这个时刻之后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系统的球面上缓慢浮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可照这么说的话,天光阁为什么可以提前那么久知道啊?”
“只有两种可能。”朝应澜举起两根手指,“其一,天光阁并没有真的拿到消息,他们只是猜测狗老头会赶尽杀绝,所以连夜赶印了一版加刊,正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收到死讯之后立刻派往了全城售卖点,这样从时间上看是可行的。”
“这个很有可能诶!”系统脸上的问号迅速拉直,变成一个惊叹号,“反正天光阁财大气粗,如果猜错了也就是浪费一些纸墨,对他们也不算什么损失。”
“但这里有一点说不通。”朝应澜缓缓收回一根手指,“如果天光阁猜测宁咎已经死了,在这种情况下,跟我签的那份合约就应该自动作废,他们完全没有理由冒着得罪狗老三的风险继续做后面的事。”
“可能,他们,善?”系统猜测。
朝应澜摇摇头:“能把产业做到这种地步的人不可能是愚善之辈。”
系统仔细回忆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还戴单边银丝眼镜的肖老板吗?他看起来确实不像大善人……”
听到系统精确的描述,朝应澜不明显地顿了一下:“……嗯。”
其实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他的记忆里都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了一个毛玻璃般直觉性的轮廓,以及事后大脑针对重要内容加深描摹所留下的刻印,比如签署合约的大致内容、“天光阁里的装潢有点古怪”、“阁主领口里藏了一个玄环锁”这些描述性的文字。
而所有本应被感知器官镌刻进脑皮层的具体事件却只剩下了几个零星的电影闪回式的片段:闪电熄灭前在窗台积水上的反光,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时冰冷粘腻的触觉,雨水砸进劣质龙井里溅起苦涩的腥气……
现在一回想,才发现剩下的记忆量居然比他以为的还要少。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那天——至少在白天——还挺沉稳冷静的,现在看来完全没有。
思绪中太阳穴隐隐发痛起来,朝应澜晃了一下脑袋,意识回落到此时的系统小屋中。
周围温度适宜,湿度适宜,亮度适宜,投影仪发出低于人耳捕捉频率的白噪音,安静却不沉闷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
那个可怕的冷雨天像是发生在遥远的上辈子。
不知何时绷紧的身体肌肉逐渐放松下来,装作要擦刚才困出来的眼泪,动作自然地把脸埋进水豚肚子里,在系统“我这个抱枕很难洗”的抗议中发出了一道没有声响却带着颤抖的长叹。
“可怕的”——这是他第一次承认那天带给自己的感觉。
像苔衣外壳脱落,露出碑上原本的蚀刻,朝应澜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那片终于落回湿润地面的干枯青苔,还是那块终于从浊梦里醒来的冰冷石碑。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回到这块覆满被烤干的青苔的石碑里了。
如果系统能与他感同身受,那么五分钟之后的它就会知道自己无需再白费力气地期盼他改弦更张回头是岸。
可惜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哪怕是统就在人的脑子里也不行。
……
“不是,宿主,你等一下,我好像没听清……”系统的两根面条手插进光团两侧,用力掏了一圈,“你再说一遍?”
朝应澜心平气和地重复:“第二种可能,天光阁造出了微型摄像头,或者窃听器,说不定还有别的。”
“宿主,这不好笑。”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朝应澜表情自然地看过去,系统感到很绝望。
它沉默了很久,最后哭唧唧地说:“宿主,实在不行咱们多休息一阵也没关系,你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朝应澜语气麻木:“我没疯。”
系统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
“……”朝应澜磨了磨后牙,试图静下心来跟它平等交流,“你听过一句话吗?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就是答案。”
“宿主,你一直都是最棒的。”系统挥舞着拳头,已经理解了宿主为什么会突然说出不执行任务了这么不理智的话。
它悄悄伸出另一根面条手爬去电脑前,偷偷摸摸地把那份刚被自己丢进回收站的PPT捡了出来。
朝应澜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的投影墙,睁眼看着某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某文件选中、还原、重命名。
当看到文件的新名称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在面前时,他微微一笑,被气得有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