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幼兽 宁咎在投壶 ...
-
宁咎在投壶老板的热情告别声中转过身,抬眼便看见一人行色匆匆张惶而来,正是他遣去监看朝应澜的玄甲之一。
他心下一沉:“出什么事了?”
人来人往中,玄甲卫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躬身汇报道:“陛下,定安侯发现了……”
宁咎心里“咯噔”一声,沉声道:“我不是说过,绝对不能暴露吗?”
“是。”玄甲径直跪在了地上,回忆起来还是惊恐万分,“无人暴露,定安侯仿若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二十个人,被他挨着挨着找了出来……”
宁咎闭了闭眼,心知是自己大意了:他还有别的方外造化。
周围的有人多看了这边几眼,又被伴侣强行拖走。
片刻后,他开口问:“可有见到门?”
玄甲卫一口否认:“没有。”
“其余十九人呢?”
“都死了。”暗探回忆起方才兄弟一个接一个被找出来,而后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凄然道,“属下是最后一个,定安侯刻意留了属下一条命,说是……要给陛下带句话……”
“说。”
暗探顿了片刻,斟酌道:“定安侯说,他险些忘了陛下原本是只头狼,如今突然发现了,他有点意外……”
宁咎闭上眼,沉声道:“说原话。”
“是。”玄甲咽了口唾沫,牙一咬,心一横,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道,“定安侯说……平日见您演狗演得多了,都忘了您原本是头狼。”
——“你就说,平日见他演狗演得多了,都忘了他原本是头狼。”
“……可惜,我喜欢的是狗。”
枯林雪地中,朝应澜轻飘飘地摇了摇扇子,微笑道:“他既露出了狼尾巴,那我们便就此别过,不必再见了。”
“他说,不必再见了?”
玄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极度紧张中产生的错觉,他听见陛下极轻极寒地笑了一声,不敢抬头:“是的,陛下。”
好在下一刻陛下的声音便恢复了正常:“带我过去。”
“遵命。”
玄甲带着陛下一路穿过络绎人群往事发地赶去,被身后缭绕的黑气逼得冷汗涔涔,恨不得当场大喊“圣上驾到”好让这些没眼色的平民们别挡道了,快让开吧。
谁知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前方便隐约地传来了“让开”、“快让开”的大喊声。
他心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繁闹的集市随即被大片从前方汹涌奔逃来的人潮一冲而散。
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之中,他听见有人厉声嘶吼道:“前面有妖兽!!快跑,快跑啊!!!”
他瞳孔猛地一缩,惊疑不定地想:洛阳几百年从未听过有妖兽,是不是哪个百姓眼花,错将冬日下山的老虎给当成了妖兽?
几乎同时他的余光里掠过了一道模糊绿影,猛一回头便见陛下已经飞身掠至身旁用于遮雪的篷面上方。
一只乌鸦“呱”地从集市上空飞过。
如果它当时低了头,就能看见下方是大片卯足劲往一个方向涌去的小点,如同流泻的沙石——那是一群急于奔命的人类。
有的人类逃命时还推着自己贩卖东西的推车,但大部分的小贩都没功夫管自己赖以为生的商摊了,留下了一片五颜六色大小各异的伞篷。
另外还有数个小点,正逆着人潮正一路踩着那些彩色的伞篷,从四面八方往混乱爆发的源头处快速移动过去。
——当玄甲跟在宁咎身后赶到现场的时候,妖兽已经死了,金云骑的见春将军正蹲在它的尸体旁边进行勘验。
那尸体形似巨牛,尾如巨蟒,毛色斑斓,竟然真的是妖兽!
这是一只蜚妖,被一剑封了喉,附着金丝玄意的伤口还在不断流出暗红的血,冒着滚热白烟融了一大片雪,长尾仍在雪地里小幅抽搐,显然刚死不久。
见春翻开它的眼睑上下左右地查验了一番:“未受催御术。”
说着又熟练地掰开它的嘴,看了眼兽牙后判断道:“不满一岁,是只幼兽。”
她抬起头看向刚到的宁咎,道:“许是幼兽迷途,误入了洛阳周边。”
说话间又有两对人相继赶了过来,正是见秋乌蕨和见冬木生。
乌蕨看着面前的场景,低低“呀”了一声。
见秋刚想笑话他没见识便被人一把夺过手中的伞,跑过去默默撑在了宁咎的头顶。
“……”见秋望着空荡荡的右手,倒对自己的伞被拿去遮宁咎这事没什么意见,最后把手一挥,亮声道,“我还说洛阳怎会有妖兽呢,原来是只没断奶的!”
乌蕨平日跟在宁咎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知识,此时忧心忡忡地问:“不是说洛阳乃天地玄意运化之眼,与妖物煞气天然相克,不会出现妖兽吗?”
见春捧起一把新雪洗净手,闻言摇头:“幼年妖兽未开煞幽窍,识不清玄煞之气,蜚妖多见于乌山岭一带,若与母兽走失确有可能一路游走至洛阳。”
宁咎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心思烦乱之下被他径直忽略,只对乌蕨道:“在这跟木生一起等京兆府的人来。”
这情人桥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京兆府自然难辞其咎。待会来人排查伤亡,官员该问责的问责,商贩该补贴的补贴。
他吩咐完,示意玄甲卫继续带路。
“陛下……”乌蕨往前追了一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看到陛下头也不回地飞身走远了。
见春皱起眉头,猜到两个人又吵架了,否则平时可见不到宁咎这副热锅蚂蚁的样子。
她暗自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才刚放完灯吗,怎么转头就闹上了?
此时见夏终于姗姗来迟,与此同时另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哎,你们在这儿啊,可算找到你们啦!”
“你俩飞得真快,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会武功呀?”花漫山一路提溜小跑过来嘴上就没歇过,杵着伞还没喘匀气便被地上的妖尸吓了一跳,“嚯!还真有妖兽啊?我还以为是谁将下山的老虎走眼看错了呢!”
“哇噻,这是哪位大侠杀的呀?”花漫山见这妖兽已经断气了,直接就要凑过去观察,“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妖兽呢,今儿运气好!这就是传说中千金一两的君药蜚茸吗……”
“别过去。”见冬还没见过这么虎的姑娘,不由得一把拉住她手腕制止下来。
花漫山回头,两只晶亮琥珀似的眼看过来:“怎么了阿烧?”
见冬撇开眼,低声道:“……有煞气,危险。”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被妖兽咬到或者攻击是会被煞气入体不错,有时不慎吸进了妖兽呼出的气也有那么百里挑一的运气会中煞气不错,可是……这只已经咽了气的呀?
这有哪门子的煞气?
还有,这是哪位?
阿烧又是啥?
见冬在众人的目光里顿了片刻,硬着头皮解释:“刚死不久,周遭或有残余气息。”
见春有点看明白了,抿笑点头道:“有理。”
“哪里有理?”见秋莫名其妙,“见冬,这是你的朋友吗?她为什么这么叫你?”
这一句话直让花漫山虎躯一震,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不敢置信地问:“见冬……?”
花漫山精读每期《二三事》不下六遍,在专栏停办后又自己通过各种渠道钻研过相关信息,因此她非常清楚:见冬,这根本就是金乌府四大首领之一的名字啊!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上次在茶馆中那个一闪而过的猜测,瞠目结舌地道:“阿烧,你、你是金乌府的那个见冬吗……”
她看着阿烧的嘴开合了几次,尚未等到回答,便听那个嗓门很大的少年又嚷了一声:“乌蕨,你怎么没让咎宝把伞拿上啊?”
花漫山如遭雷击。
没错了,不会有错了。
乌蕨,即御前内务总管;咎宝,即宁咎,即当今圣上……
“所以,朝公子就是圣上,宁公子就是定安侯……”她缓缓掐上了自己的人中。
自己上次都干了些什么来着?
跟定安侯阴阳怪气?还跟当今圣上说宫里太医都不说实话?
她头晕目眩,两腿发软:“难怪……我爹干了这么多年突然被降职,原来是被我害的啊……”
见冬一把搀住她,听着就感觉不对,探询地看了一眼木生。
见后者摇了摇头,她出声安慰道:“并非如此……”
话未说完便被远处传来的一声尖锐的兽啸声打断,在场所有人的脸色俱是一变。
紧接着,仅仅数息之间,天色骤然暗下来,厚重的云层里开始隐隐透出猩红色的黯光。
宁咎猛地刹住脚步,抬眼看天。
玄甲卫在愈演愈烈的风雪中回过头,艰难道:“陛下,就在前面了!”
河流中,本应沉寂不动的冬鱼如阵阵银梭般不断跃出水面,正逆着水流往远离京城的方向溯洄。
宁咎心口缓慢下沉。
草木摧折,日月昏红,万物闻风丧胆。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方才那并非单只迷途的幼兽,而是一场兽潮的前兆。